【第64章 真金白銀填窟窿,殺神查了個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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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林梟準時抵達京營大校場。
三百錦衣衛鐵騎在營門外列陣,黑甲肅殺,林梟翻身下馬大步往裡走。
出乎所有人預料,陳德海冇有抗命。
他站在點將台下候著,身後整整齊齊碼了三口大木箱。
十二衛花名冊、餉銀髮放記錄、軍田畝數清冊,甚至連地方縣衙的副本對照都附上了。
裝訂得比翰林院的典籍還規整。
陳德海親手將第一口箱子的蓋子掀開,雙手一攤,笑得那叫一個誠懇。
“末將連夜督促各衛清點,一頁不少,一筆不差,請林大人查驗。”
林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坐上點將台。
三百錦衣衛分成六組,同時翻查。
查了整整兩個時辰。
結果出來的時候,六組校尉的表情都很微妙。
彼此對視,誰也冇先開口。
最後還是領頭的百戶硬著頭皮走上來,把彙總的條子遞到林梟手上,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賬,是平的。”
林梟眉頭一挑,接過來掃了遍。
原來不是那種粗糙做平的假賬。
是真金白銀砸進去填平的真賬。
昨天他當眾唸的“趙豹吃空餉一萬七千六百兩”,今天趙豹的賬上赫然多了一筆“補發曆年欠餉”,金額分毫不差。附了銀庫入庫憑證,日期標註三個月前。
單據當然是連夜偽造的,但銀子是真的,從趙豹自傢俬庫裡搬出來的。
不止趙豹。
十二衛所有被名冊點過名的武將,一夜之間,全部把虧空填了個乾乾淨淨。
銀子是真銀子,數目對得上,入庫有記錄,甚至連運銀的車隊都找了人證。
淮西集團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迴應了林梟的最後通牒:
你有名冊又怎樣?我們有錢。
你查出來的窟窿,我們自己用私銀堵了。
你拿著聖旨來查賬,我們給你一本比戶部還漂亮的賬!
證據冇了,你能殺得了誰?
林梟合上最後一本賬冊。
手指敲著桌麵,沉默了十幾息。
陳德海站在台下,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張揚、不挑釁,帶著一絲“恭請大人指正”的謙卑,這份火候比那些文官精妙了十倍。
文官麵對林梟要麼死諫要麼崩潰,武將則不一樣。
這群人都是跟朱元璋一起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光鄱陽湖那一仗,死在他們眼前的人就比林梟砍的還多,心理素質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陳德海賭的就是一件事:林梟是酷吏,不是反賊,再囂張也得講證據。
賬麵乾淨,他就冇有殺人的理由。
點將台下,十幾名淮西係將領站成一排,表情各異,但眼底藏著同一種東西。
看熱鬨。
殺神來了又怎樣?文官的脖子軟,一刀一個。
武將的脖子,你砍一個試試看,二十萬淮西舊部集體反給你看。
林梟站起來。
所有人的身體同時繃緊。
然後林梟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誇一道菜做得不錯。
“陳將軍治軍嚴謹,賬目清晰,本官甚感欣慰。”
這句話從殺神嘴裡說出來,比刀架脖子上還讓人不安。
陳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後脊發涼。
林梟緊接著說了第二句。
“既然賬目無誤,那就請陳將軍安排,明日起本官要逐衛進入各營,親自檢閱兵員操練。”
他的聲音平淡至極。
“每個兵的臉,本官都要看一遍。”
陳德海心頭猛跳。
賬可以填平,人填不了。
六萬四千在冊兵員,實際能拉出來的不到一萬五。
昨天的豆腐匠能糊弄點兵,但林梟要“逐個看臉”,五萬個不存在的鬼兵就徹底兜不住了。
陳德海麵色不變,心裡飛速盤算了三息,拱手道:“林大人體恤將士,末將感佩,隻是各衛分駐京畿四方,調集需要時日,請大人寬限五日。”
“三日。”
陳德海咬了咬後槽牙。
“……末將遵命。”
林梟帶人離營。
三百鐵騎魚貫而出,馬蹄聲漸遠。
陳德海站在點將台上一動不動,冷風灌進鎧甲縫隙,脖子上那道鄱陽湖的舊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趙豹湊上來,壓著聲音:“大帥,三天根本湊不齊五萬人……”
陳德海沉聲打斷他:“不用湊。”
趙豹一愣。
陳德海冇解釋,轉身進了中軍帳。
帳門放下的瞬間,他臉上那層笑意才徹底褪乾淨,露出底下的陰冷。
三天。
夠了。
……
林梟回到菜市口小院。
剛拐進巷子,老常拄著拐迎上來,表情很沉。
“出事了?”
老常壓低聲音:“今早我帶小魚去隔壁花園翻土,圍牆外的泥地上有三組新鮮腳印。”
他蹲下來,用柺杖在地上劃了幾道:“靴底紋路是軍靴,釘底皮麵,不是錦衣衛的製式,是京營步卒的。”
“腳印從巷尾一直延伸到咱後牆根,有一處牆磚被人摳鬆了,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
林梟眼神驟冷。
老常接著說:“我把磚頭重新嵌緊了,牆根外的排水溝裡埋了三根削尖的竹簽。”
林梟冇有聲張。
他走進院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林菀正在廊下教小魚認字,小魚趴在矮桌上,拿毛筆歪歪扭扭寫“林”字,寫了三遍都寫不好,急得鼓起腮幫子。
她握著小魚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嘴裡唸叨“先橫後豎,撇要長一點”。
老常正在剁排骨。
“從明天起,你不用做飯了。”
老常手上的刀停了。
“你的刀,拿去開鋒。”
老常雙眼一亮,把菜刀擱下,從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用油布裹著的窄背樸刀。
……
第三天清晨。
林梟換上飛魚服,掛好太阿劍,準備出門去京營逐衛檢閱。
剛跨出院門,一名錦衣衛百戶策馬狂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遞上一份加急邸報。
邸報上蓋著五軍都督府的大印。
內容隻有一句話。
“永昌侯藍玉,平定雲南全境,斬獲敵酋首級七十六顆,即日班師回朝,預計正月十二抵京。”
落款日期,三天前。
林梟把邸報看了兩遍,摺好,塞進懷裡。
老常拄著拐湊過來瞄了一眼,臉色沉下去。
“難怪這群人一直忍著,原來是靠山要回來了,這位永昌侯可是帶著天大的軍功回朝,十萬精兵隨行,正月十二……”
他掰著手指算了算,“三天後。”
陳德海原本要的五天寬限被自己折成三天,這和藍玉抵京的日子,恰好重合。
林梟抬頭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際線,嘴角動了一下。
還是小覷了這幫勳貴,一不小心就被算到了。
“不過,來得正好。”
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著老常。
“我正嫌這京營裡不夠熱鬨,要殺,當然是逮官大的殺著爽!”
三百鐵騎在身後列陣,黑甲映著初升的冬日。
馬蹄踏碎薄冰,捲起一路泥塵,往京營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