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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書與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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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之後,等了十天。

這十天裏,陳逸在東宮的日子過得既平靜又不平靜。平靜的是,沒有人來找他麻煩,沒有案子要審,沒有公堂要對質。不平靜的是,他開始真正接觸到了大明帝國的核心運作——那些奏摺、那些文書、那些看似枯燥實則暗藏殺機的政務細節。

他發現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事實。

大明的問題,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不是一兩個貪官的問題,不是一兩條政策的問題,而是整個係統都在慢慢生鏽。地方官報喜不報憂,六部之間互相推諉,軍隊吃空餉,百姓負擔重。而最可怕的是——沒有人敢把這些事完完整整地告訴朱元璋。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說。

是因為朱元璋的脾氣,實在是太差了。

陳逸在東宮見過幾次朱元璋派來的太監,每一次都是來催朱標盡快處理某件事。那些太監說話的方式,讓陳逸想起了上輩子見過的那些“老闆身邊的紅人”——說話陰陽怪氣,眼神居高臨下,好像他們纔是真正的主人。

但朱標從不發火。

不管太監說什麽,朱標都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該點頭點頭,該解釋解釋,從不擺太子的架子。

有一次,一個太監走後,陳逸忍不住問:“殿下,您就不生氣嗎?”

朱標看了他一眼,笑了。

“生氣有用嗎?”

“至少讓他們知道殿下不好欺負。”

“我好不好欺負,不需要讓太監知道。”朱標說,“我父皇知道我好不好欺負,就夠了。”

陳逸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但又覺得哪裏不對。

後來他想明白了——朱標不是不生氣,而是把氣都咽進了肚子裏。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他不能在小事上動怒,因為一旦他表現出情緒,下麵的人就會揣摩他的心思,然後投其所好,或者避其所惡。

久而久之,他就聽不到真話了。

這就是權力的代價。

第十一天,秦王的回信到了。

送信來的是一個秦王府的長史,姓李,四十來歲,長得很富態,臉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殿下,”李長史恭恭敬敬地把信遞上,“秦王殿下收到殿下的信後,十分感動,連夜寫了回信,命下官親自送來。”

朱標接過信,沒有立刻開啟,而是放在案上,看著李長史。

“二弟在西安,身體可好?”

“好,好,秦王殿下身體康健,每日習武不輟。”

“封地的百姓,可還安分?”

李長史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安分,安分。有秦王殿下坐鎮,誰敢不安分?”

朱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李長史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他走後,朱標拿起那封信,看了陳逸一眼。

“你猜,我二弟會寫什麽?”

陳逸想了想。

“學生猜,二殿下會先感謝殿下的關心,然後說自己在西安一切都好,最後請殿下代他向陛下問好。”

朱標笑了。

“你這人,是不是什麽都能猜到?”

“學生猜的不是二殿下寫了什麽,”陳逸說,“學生猜的是,李長史帶來的一定是一封‘安全的信’。真正的信,可能還在路上。”

朱標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看了一遍。

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把信遞給陳逸。

“你看看。”

陳逸接過來,展開。

信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寫得很急。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紙上的。

“大哥,你的信我看了。你說你想我,我也想你了。但你別勸我,我不想聽。父皇把我扔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我當什麽秦王,我當夠了。這裏的百姓刁得很,今天告狀明天上訪,我治他們怎麽了?大哥你在京城享福,我在西安受罪,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陳逸看完,沉默了。

這不是一封回信。

這是一封控訴。

秦王的每一個字都在說:我不服。

“殿下,”陳逸放下信,“二殿下他……”

“他一直是這樣。”朱標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逸聽得出那平靜下麵的波瀾,“從小就是這樣。父皇喜歡他,他也知道父皇喜歡他,所以他敢鬧。我不敢鬧,我是大哥,我得讓著他們。”

陳逸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上輩子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很難理解這種複雜的手足之情。

“殿下,”他說,“學生寫的那封信,是不是……”

“跟你沒關係。”朱標打斷他,“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我隻是……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談談。我以為寫信有用,現在看來,沒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逸。

“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

“學生不知道。”

“我最怕有一天,我不得不對我自己的弟弟動手。”

陳逸的心裏“咯噔”一下。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他不確定自己應該接什麽。

“殿下,”他終於說,“不會到那一步的。”

朱標轉過身,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因為殿下在努力。”陳逸說,“殿下在努力做一個好大哥,在努力把兄弟們拉回來。隻要殿下不放棄,就還有希望。”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著苦澀的笑。

“陳逸,”他說,“你知道你最大的優點是什麽嗎?”

“學生不知道。”

“你總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說出一些讓我覺得還有希望的話。不管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至少……讓我覺得沒那麽冷。”

陳逸的鼻子有點酸。

“殿下,”他說,“學生說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朱標走回來,重新坐下,“你說的都是真的。但真的東西,有時候比假的更難讓人相信。”

那天下午,朱標把秦王的信拿去給朱元璋看了。

陳逸沒有跟著去。他在東宮等了一下午,心裏七上八下的。

他見過朱元璋嗎?沒有。

他想見朱元璋嗎?想,但又怕。

朱元璋不是一個“人”,在陳逸的認知裏,朱元璋是一個符號——一個從乞丐到皇帝的傳奇,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一個多疑到變態的統治者。

但同時,朱元璋也是一個父親。

一個把兒子們分封到各地,卻又時刻擔心他們造反的父親。

一個對太子朱標寄予厚望,卻又不斷敲打他的父親。

一個愛得深沉,也恨得徹底的父親。

這種複雜的人物,陳逸上輩子隻在曆史書裏見過。現在,他隨時可能見到活的。

“別緊張,”他對自己說,“你連毛驤都見過了,還怕見朱元璋?”

但毛驤是刀。

朱元璋是握刀的手。

不一樣。

朱標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

“殿下,”陳逸迎上去,“陛下怎麽說?”

朱標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父皇看了信,沒說什麽。”

又是“沒說什麽”。

“然後呢?”陳逸問。

“然後他問我,這封信,除了我,還有誰看過。”

陳逸的心裏一緊。

“殿下怎麽回答的?”

“我說,隻有我的一個門客看過。”

“陛下怎麽說?”

“他說,門客也不行。”

陳逸沉默了。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確:秦王的信,屬於“家事”,家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哪怕這個“外人”是朱標的門客,也不行。

“殿下,”陳逸說,“學生是不是越界了?”

朱標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讓你看的。”

“但陛下不這麽想。”

“我父皇……”朱標頓了頓,“我父皇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他不信任大臣,不信任藩王,甚至不信任我。他唯一信任的,隻有他自己。”

這話說得太重了。

重到陳逸都不敢接。

“殿下,”他說,“陛下是陛下的想法。學生隻知道,殿下讓看的東西,學生看。殿下不讓看的,學生不看。”

朱標點了點頭。

“行了,不說這個了。”他站起來,“走,陪我吃飯。”

飯桌上,朱標比平時沉默了很多。

他吃了半碗飯,夾了幾筷子菜,就放下了筷子。

“殿下,再吃一點?”陳逸問。

“吃不下了。”朱標說,“心裏有事,吃什麽都不香。”

陳逸想了想,說:“殿下,學生講個笑話吧。”

朱標看了他一眼。

“你還會講笑話?”

“學生在牢裏的時候,自己編的。”

“說來聽聽。”

陳逸清了清嗓子。

“有一個秀才,得罪了縣官。縣官罰他背一百遍‘我錯了’。秀才背了五十遍,忽然停下來,說:‘大人,學生能不能換一個罰法?’縣官問:‘你想換什麽?’秀才說:‘學生能不能寫一百遍?’縣官說:‘為什麽?’秀才說:‘因為學生寫字比背書快。’”

朱標聽完,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苦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這笑話,”他說,“一點都不好笑。”

“那殿下為什麽笑了?”

“因為你在努力讓我笑。我覺得,我應該給你這個麵子。”

陳逸也笑了。

飯桌上的氣氛,終於輕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東宮。

朱棣。

燕王朱棣,朱元璋的第四子,朱標的四弟。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一把長刀,風塵仆仆,像是剛從軍營裏出來。

“大哥!”他一進門就喊,聲音洪亮得像打雷,“我聽說你這裏來了一個有意思的人?”

朱標正在看奏摺,抬起頭,笑了。

“四弟,你怎麽來了?”

“我回京述職,順便來看看你。”朱棣的目光在書房裏掃了一圈,落在陳逸身上,“就是他?”

陳逸站起來,行禮。

“學生陳逸,見過燕王殿下。”

朱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那個寫詩被抓的秀才?”

“是。”

“就是你給我大哥出的主意,讓他把奏摺分類?”

“是。”

“就是你寫的那個關於江南水患的方案?”

“是。”

朱棣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他說,“走,跟我去校場。”

陳逸愣了一下。

“校場?”

“對,校場。”朱棣說,“我要看看你除了動嘴皮子,還會不會幹別的。”

“四弟——”朱標剛要說話,朱棣擺擺手。

“大哥,你放心,我不會把他怎麽樣的。就是試試他。”

陳逸看了看朱標,朱標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四弟不會吃了你的。”

校場在東宮後麵的一片空地上,平時是東宮侍衛練武的地方。

陳逸站在校場邊上,看著朱棣從一個架子上拿下一張弓,遞給他。

“會射箭嗎?”

陳逸接過弓,掂了掂分量。

“學生……試試。”

他在原主的記憶裏翻了翻,發現原主還真射過箭——徽州雖然是文風鼎盛的地方,但民風也算彪悍,每年秋天都有鄉射禮,秀才也要參加。

原主的射箭水平,隻能用四個字形容:慘不忍睹。

但陳逸自己,上輩子在團建的時候玩過幾次射箭,用的是現代的反曲弓,和這種傳統弓完全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弓。

弓很硬,他拉得手臂發抖。

瞄準,鬆手。

箭飛了出去,紮在了靶子的邊緣——不是靶心,是靶子的木頭邊框上,差一點就脫靶了。

朱棣看著那個紮在邊框上的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放肆。

“這就是我大哥看中的人?”

陳逸放下弓,麵不改色。

“殿下,學生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射箭不好,不丟人。”

“那讀書人應該會什麽?”

“讀書人應該會讀書。”陳逸說,“殿下要不要試試學生的本行?”

朱棣挑了挑眉。

“你是說,你要考我?”

“不敢。”陳逸說,“學生隻是想請殿下看一樣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那是他昨晚睡不著的時候畫的,本來打算今天給朱標看,沒想到先遇到了朱棣。

紙上畫的是一樣東西:一個鐵管,一根木托,一個簡單的點火裝置。

朱棣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什麽?”

“學生叫它……‘火銃改良版’。”陳逸說,“現在的火銃,射程近,精度差,裝填慢。學生改良了一下,在鐵管裏加了膛線——就是螺旋形的紋路。子彈順著膛線轉著出去,射得更遠,打得更準。”

朱棣的表情變了。

他不再笑了。

他是武將,打過仗,知道火器在戰場上的價值。如果陳逸說的是真的,這種改良版火銃,足以改變戰爭的形態。

“你畫得出來?”

“學生已經畫出來了。”陳逸指了指那張紙,“但要做出來,需要好的鐵匠和好的鐵。”

朱棣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逸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他問。

“學生就是一個秀才。”陳逸說,“一個碰巧什麽都懂一點的秀才。”

朱棣沉默了幾秒,然後哈哈大笑。

“大哥!”他轉身朝書房方向喊,“這個人,我要了!”

書房裏傳來朱標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你要了?你問過我了嗎?”

朱棣笑著搖了搖頭,對陳逸說:“你等著,我會來找你的。”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陳逸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張弓,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興奮。

燕王朱棣,未來的永樂大帝,現在對他的火銃改良方案感興趣了。

如果他能讓朱棣相信這個方案,那大明的軍隊,就會比曆史上提前幾十年擁有線膛火銃。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蹲過刑部大牢的秀才畫的幾張圖紙。

陳逸把弓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

“有意思。”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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