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乾清宮,西暖閣。
地龍燒得微熱,紅泥小火爐上的沸水正翻滾著,發出極其細微但連綿不斷的咕嘟聲。
朱由校坐在一張沒有鋪設軟墊的硬木圈椅上,手裏並沒有拿著任何工部的公文,甚至連奏摺都沒看。
他正在低頭仔細地擦拭著一把烏茲鋼打製的細短銼刀。
在經曆了幾天高強度的殺戮和兵工廠建設之後,朱由校的心態進入了一種極其冷靜,甚至可以用冷酷來形容的蟄伏期。
“陛下。”
王體乾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站在距離朱由校五步遠的地方,弓下身子。
“魏公公在外頭候著了。說是有關今日吏部廷推閣臣的單子,要呈給萬歲爺聖裁。”
“讓他進來。”朱由校沒有放下手裏的銼刀,隨意的迴答道。
“老奴叩見皇爺。”魏忠賢夾著一股子初秋的涼風快步邁入暖閣,極其利索地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本黃綾奏本。
“起來迴話。”
“謝皇爺。”魏忠賢站起身,雖然弓著腰,但那張老臉上卻掛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譏諷。
“皇爺。這外朝的大人們,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了,這黨爭的算盤,打得比戶部最精的賬房還要響亮啊。”
他將手裏的摺子遞給王體乾,轉交到朱由校的書案上。
“這是半個時辰前,吏部尚書主導九卿會推,剛剛擬定好、報上來的閣臣增補‘麵上’。也就是供皇爺您‘點幹’的最終名單。不多不少,一共十一人。”
朱由校放下銼刀,隨手拿起那份摺子,他沒有開啟,而是漫不經心地問:“這十一人裏,都是誰啊?”
此時,穿越者的曆史記憶和魏忠賢那極其恐怖的東廠情報網,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魏忠賢壓低聲音,但極其清晰地匯報:“迴皇爺。排名第一的,是吏部左侍郎成基命。這第二位……便是那號稱江南大儒、清流領袖的,禮部右侍郎,錢謙益!”
“往下呢?”朱由校挑了挑眉,“朕記得,禮部尚書不是溫體仁嗎?還有那個左侍郎周延儒。論資排輩,這廷推閣臣,怎麽也該有正部堂大員的名字吧?禮部首官不推,推一個右侍郎領頭?”
魏忠賢直接冷笑出聲。
“皇爺明鑒!這就是這幫酸儒最惡心人的地方!老奴的東廠番子昨夜就把訊息遞迴來了。”
“這錢謙益為了保證自己絕對應選入閣,暗中指使他的門生、禮部給事中瞿式耜,在這個節骨眼上聯合了一批言官。”
“在今日的廷議上,他們大肆鼓譟,硬說溫體仁大人‘性情孤高,無宰輔之度’。愣是用唾沫星子,強行把溫體仁和周延儒的名字,從這會推的名單上給劃掉了!”
“他們這是想用這十一人的殘缺本子,強行逼著皇爺您在一群東林結黨的官油子裏挑撥啊!”
朱由校聽到這裏,手指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噠,噠,噠。”
整個暖閣內,隻能聽到這沉悶的聲響。
錢謙益。
溫體仁。
瞿式耜。
周延儒。
這四個名字,在朱由校這具跨越了四百多年的現代靈魂腦海中,就像是四顆標簽極其鮮明的定時炸彈。
錢謙益是個什麽東西?
他是大明朝末期士林中最負盛名的大家,是東林黨的絕對核心大佬。
但在朱由校這位曆史愛好者的眼裏,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精緻利己的封建買辦敗類!
曆史早已給出了最響亮的耳光——崇禎上吊,清軍南下。
這位平日裏把氣節和忠君愛國掛在嘴邊、號稱要與大明共存亡的東林宗伯,拉著小妾柳如是去跳河殉國,結果摸了一把水,說了一句遺臭萬年的“水太涼,不能下”,迴頭就剃了頭發,頂著極其惡心的金錢鼠尾,在南京城外跪迎清軍統帥多鐸入城!
反而是他一直打壓的瞿式耜,後來在南明死戰殉國,全了名節。
這就是滿朝文武吹捧的江南領袖!
這種人要是入了閣,大明朝就是真真正正的把國庫的鑰匙交給了最貪婪、最無恥的竊賊!
那麽溫體仁呢?
曆史上,溫體仁的名聲比錢謙益還要臭。
史書上罵他是“孤黨”、“閹黨餘黨”、“隻知迎合上意、不理國政”。
他在崇禎朝當了八年首輔,被譽為大明亡國的罪魁之一。
但是!
現在的朱由校,是個懂馬基雅維利政治邏輯的實用主義者!
站在獨裁皇權的角度去重新審視這個人,溫體仁,絕對是一條千年難遇的“皇權好狗”!
他入侍經筵,“屏氣鞠躬,進止有度”,極度恭謹。
最關鍵的是,他沒有黨羽!
他被整個江南士紳集團排斥!
一個能在滿朝文武全是敵人的情況下,依然在內閣死死撐住八年的老狐狸;一個隻看皇帝眼色,不管天下士林罵名,為了皇帝的旨意敢把其他文官滿門抄斬的酷吏!
這不就是現在朱由校最急需的超級孤臣嗎?!
什麽不理國政?老子現在的兵工廠是太監在管!火器是老子自己畫圖紙!江南的稅是魏忠賢在收!
國家根本不需要內閣去理那些狗屁的舊政!隻需要內閣裏有個聽話的人負責蓋章通過程式,然後去把那些鬧事的禦史言官全部咬死就行!如果能在這個時候,保下溫體仁,將其送入內閣,他就會像一把插在文官集團心髒裏的剔骨尖刀,不僅能替皇權擋住大部分的政治火力,還能極大分擔魏忠賢現在一個人在前麵孤木難支的壓力!
朱由校想到這裏,嘴角扯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將那份決定大明內閣歸屬的黃綾奏本,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裏。
“好一個清流領袖。好一個水太涼的錢謙益。”
“皇爺聖明!”魏忠賢趕緊磕了個頭,咬牙切齒道,“這錢謙益就是個偽君子!他名下在江南的商鋪和私港,每年進賬幾十萬兩,卻天天在朝堂上裝清高。他這是怕溫體仁和周延儒搶了他的風頭,想在這閣臣的位子上,徹底坐實他東林魁首的威風啊!隻要皇爺一句話,老奴這就發駕帖,讓番子去他府上幫他迴憶迴憶剝皮揎草的祖製!”
“動動腦子。”朱由校瞥了魏忠賢一眼,那眼神裏的冰冷讓魏忠賢瞬間閉了嘴,“錢謙益不是劉鴻訓。他是名滿天下的文壇領袖,江南水太深,東林黨現在的勢力還沒到徹底鏟除的時候。如果沒名沒分地讓東廠強行抓他,隻會把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朝堂矛盾再次激化,逼得整個官僚係統停擺。”
朱由校站起身,在這個絕對的權力中樞裏踱步。
作為融合了兩世記憶的最高掌權者,他比魏忠賢更懂政治平衡的藝術。
殺人,永遠是下下策,是在規則徹底崩潰時的兜底。
最高階的政治,是用規則和合法性,將政敵的尊嚴和羽毛剝得幹幹淨淨,讓他社會性死亡,連他的黨羽都不敢出來替他辯護。
錢謙益既然想用廷推的規矩玩死別人,那他朱由校,就用更高的規矩,玩死錢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