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緩緩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繁複華麗的藻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言官的筆能殺人?”
“皇後啊,你太高看他們了。”
朱由校微微偏過頭,看著張嫣那張絕美的臉。
“你知道一個王朝,為什麽會死嗎?”沒等張嫣迴答,朱由校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是死於天災,也不是死於建奴的幾萬鐵騎。”
“是死於器官,也就是內髒衰竭。”
“大明現在的財政,就是這個衰竭的器官。”
朱由校伸出手指,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外麵跪著的那些人,一個個自稱君子,自稱清流。他們手裏握著大明九成的土地,壟斷了江南所有的絲綢、茶葉和瓷器生意。海上的走私船,有一半掛著他們家族的旗號。”
“但他們,不交稅。”
“太祖定下的規矩,士大夫優免田賦。他們就把天下百姓的田,全掛在自己名下。朝廷收不到一粒糧食。”
“朕派太監去江南收幾兩礦稅、商稅,他們就在朝堂上罵朕是桀紂,罵太監是閹狗,說這是與民爭利。”
“他們嘴裏的民,根本不是順天府外吃觀音土的流民!是他們自己!”
朱由校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前方九邊重鎮,幾十萬大軍在喝西北風。建奴的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國庫裏連給將士們買冬衣的錢都拿不出來。”
“而他們呢?劉弘化一個七品芝麻官,剛才錦衣衛從他家後院的地窖裏,挖出了四萬兩白銀!”
張嫣拿著帕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充滿了震驚。
四萬兩,這對於一個正常領俸祿的京官來說,是從洪武年間幹到現在也攢不出來的天文數字。
“所以,朕為什麽要把他們關在靈堂裏餓著、嚇著?”朱由校冷笑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朕就是要扒了他們那層理學道德的皮。”
“人不逼到絕境,你就看不出他們護食的醜態。今晚過後,他們就不會再是鐵板一塊的東林黨了。”
“他們會互相撕咬,互相檢舉,隻為了證明自己家的銀子比別人家的少。”
“而魏忠賢這條惡犬……”朱由校翻了個身,拉了拉身上的明黃大氅,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今晚會替朕,把國庫的窟窿填上一大半。”
政治博弈,從來不是請客吃飯,這是階級財富的強行再分配,在這場你死我活的生存遊戲中,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朕乏了。守著朕,朕要睡一會。”朱由校沒有再去管張嫣的震撼。
他需要睡眠,極其深度的睡眠。
這具衰竭的身體需要通過物理上的休息,來應對明天天亮後更為殘酷的帝國大清洗。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暖閣裏傳來了朱由校平穩而均勻的呼吸聲。
這位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在這個危機四伏、鮮血正在京城四處流淌的夜晚,在這剛剛爬出棺材的幾個時辰後,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好覺。
沒有噩夢,更沒有對殺戮的內疚。
張嫣坐在榻邊,看著朱由校那張熟睡的臉。
她突然覺得,眼前的皇爺變了,變得極其陌生,極其霸道。
但這種陌生和霸道,卻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能夠將這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撐住的安全感。
她默默地放下帕子,猶如一個忠誠的女衛士,靜靜地守在軟榻旁,目光死死地盯著暖閣的大門。
誰敢在這個時候驚擾皇爺的美夢,她便敢跟誰拚命。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卯時初刻。
紫禁城的東方,終於透出了一抹極其慘淡的魚肚白。
第一縷清晨的冷風掃過太和殿廣場,吹散了盤桓一夜的濃重霧氣。
乾清宮正殿的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隆隆”聲中,被人從外麵推開了,清晨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靈堂。
裏麵的人,卻彷彿見到了天堂的曙光。
整整一夜的心理折磨和生理饑寒,已經讓這群大明朝最頂尖的大腦瀕臨崩潰。
有人癱倒在金磚上,雙眼無神,有人互相依靠著,像一堆破爛的麻袋。
那難聞的腥臊味、汗臭味和濃烈的防腐香料味混合在一起,讓剛進門的太監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但緊接著,所有人的瞳孔都急劇收縮。
因為跨過高高門檻走進來的,是魏忠賢。
這位九千九百歲的大太監,此刻的狀態極其駭人。
他身上的大紅蟒袍已經被夜露打濕,顏色深淺不一。
而在他的袖口、下擺,甚至皂靴的邊緣,沾滿了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血腥味,蓋過了靈堂裏所有的惡臭。
跟在他身後的,不再是普通的東廠番子,而是幾十名渾身披甲、手持帶血繡春刀的錦衣衛精銳。
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捧著厚厚的賬冊和帶血的木匣子。
“當啷!”魏忠賢走到靈堂中央,將腰間的一把帶血的短刀隨手扔在地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幾十個神經衰弱的官員當場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諸位大人,都醒著呢?”魏忠賢那公鴨般的嗓子,此刻在他們聽來猶如地府的催命符。
黃立極艱難地用手撐著地,試圖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又跌了迴去。
“廠臣……這……這一夜……”老首輔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這一夜,諸位大人在聖前祈福,辛苦了。”魏忠賢咧開嘴,笑得極其猙獰,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咱家在外頭,也是跑斷了腿,沒敢閤眼啊。”
他轉過身,從身後一名錦衣衛千戶手裏,接過一本厚厚的、封麵上還沾著血手印的賬冊。
“萬歲爺昨天夜裏吩咐了,既然國庫沒錢發軍餉,那就去諸位自詡兩袖清風的大人家裏借點。”
“這不,咱家帶著兒郎們,在京師裏溜達了一圈。”
魏忠賢翻開賬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他沒有念開場白,直接開始報賬。這纔是最霸道的、不講任何政治規矩的降維打擊!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吳光泰。”人群中,一個瘦削的中年官員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像死魚。
魏忠賢看都不看他,盯著賬冊念道:“在京師有私宅三處。昨夜錦衣衛破門,從其後罩房的夾牆裏,搜出揚州鹽商會館的見票即兌銀票,共計十二萬兩!”
“另有足赤金條一千兩!蘇州上等水田地契兩萬畝!”
“嗡——”整個靈堂瞬間炸開了鍋。十二萬兩!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清流領袖!平時在朝堂上罵太監貪腐罵得最兇的左僉都禦史!他家牆縫裏藏著十二萬兩銀子!
“你血口噴人!!!”吳光泰瘋了一樣從地上竄起來,指著魏忠賢咆哮。“那是……那是我發妻的嫁妝!是我變賣了祖產得來的清白銀子!你閹黨構陷忠良,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