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從未忘,石見銀山
全羅道,順天城,小西行長本陣。
比起前幾日黃石山下的尖銳,此刻小西行長的軍帳內,瀰漫著一種更加濃烈的壓抑和恨意。
帳內冇有點太多燈燭,光線昏暗。
小西行長獨自一人坐在案幾後,麵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傷亡與物資損耗匯總,上麵的每一個數字,都像燒紅的針,紮在他的眼球上,更紮在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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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聯軍軍帳中,與加藤清正的對峙,那番毫不留情的威脅與羞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加藤清正————加藤清正!」
他咬牙切齒,五指深深摳進堅硬的鬆木案幾邊緣。
憤怒讓他渾身微微發抖,但更深處,是一種冰涼的、逐漸蔓延開來的恐懼。
他恨加藤清正剋扣本應撥付給他的補給,導致他軍中最早缺了火藥,不得不率先撤退,卻反被指責為「動搖軍心」、「擅自退兵」的罪魁禍首。
他恨加藤清正仗著太閤寵信和摩下兵強馬壯,就敢如此蹬鼻子上臉,將攻城失利的屎盆子全扣在他頭上。
他更恨加藤清正竟然敢拿「聯合島津家」來威脅他!
那是觸及他小西家生存根基的最後底線!
薩摩的島津家,虎視眈眈九州西南,對琉球垂涎已久,與他小西家在海商利益上衝突不斷。
兩家在九州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加藤清正看到了這個弱點。
而加藤清正的領地在北肥後的隈本地區,與小西家的南肥後宇土領地相鄰,原本就有摩擦。
小西家崛起他是初代,家臣多靠財貨封地籠絡,忠誠度遠不如那些譜代家老,一旦小西家失勢,樹倒湖散隻在頃刻之間。
「初次侵朝,耗我錢財,損我兵力————這次,他們更狠!加藤清正,或許還有你背後的太閤,你們是不是早就計算好了,要借上國和李朝之手,耗乾我小西家的血,好讓你在九州獨大,甚至吞併我家?!」
猜疑如同最頑固的藤蔓,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
小西行長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胸中那股毒火幾乎要破膛而出。
為豐臣秀吉付出那麼多,忠心耿耿,貢獻巨量錢財,儘心儘力執行命令,無數次為豐臣秀吉上陣殺敵,包括眼下這次,極不願卻毫無保留的遵照命令執行,最終————竟換來這般下場?
難道,就因為我改信天主?
帳外寒風呼嘯,更添帳內孤寂與寒意。
就在這時,帳簾被輕輕掀開,親信家臣快步走入,低聲道:「主公,營外有一漢人商賈求見,自稱姓沈,是主公故人,他能說大和語。」
「姓沈?故人?」小西行長從憤恨的思緒中掙脫,皺起眉頭。
他認識的漢人,姓沈的,又能說日語的人————一個早已被認定死去的身影猛地跳入腦海。
「莫非————」他霍然起身:「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變調。
片刻後,一個頭戴遮風鬥笠,身披半舊棉袍,作尋常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入帳中。
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白淨的,帶著商人特有和氣生財笑容的臉龐,對著驚愕呆立的小西行長,笑眯眯地拱手,用帶著口音卻還算流利的日語說道:「如信殿,別來無恙?一別數年,風采更勝往昔啊。」
小西行長是茶道愛好者,擁有自己的茶道雅號「如信」,同樣精於茶道的沈惟敬,使用這個雅號稱呼,對小西行長來說是一種極高的讚賞,更顯親近和知心。
「沈————沈遊擊————真的是你?!」
小西行長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來人,正是當年與他周旋談判,後來又傳說被大明下獄論死的沈惟敬。
「我,我聽說你下了詔獄,被————被燒死了!我還為你————惋惜良久!」
他搶步上前,竟一把抓住沈惟敬的手,力度之大,讓沈惟敬微微蹙眉。
沈惟敬臉上笑容不變,輕輕抽回手,坦然道:「如信殿,沈惟敬,還有那個沈遊擊」,確已死了,燒死在了大明京城的詔獄裡。如今站在您麵前的,隻是個僥倖撿回一條命,想做點小買賣餬口的商人,沈三。」
小西行長何等精明,瞬間瞭然。
詔獄失火,金蟬脫殼!
他心中頓時豁亮,彷彿無儘黑暗中突然照進一絲微光,狂喜湧上心頭,連日來的陰霾都被衝散不少,哈哈大笑道:「明白,明白!沈三,哈哈哈,沈三爺,又一個三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親熱地拉著沈惟敬坐下,吩咐女僕上茶,然後屏退左右。
帳中隻剩二人。
「沈三爺如今————真是行商了?」
小西行長臉上含笑,目光閃爍,「你是浙江人,應該是經營絲綢、茶葉吧?
可惜如今戰事,硝石、鉛錠纔是硬通貨,這些東西難弄,卻利潤極高。」
他語氣帶著試探和一絲希冀。
沈惟敬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道:「絲綢、茶葉和陶瓷這些,利潤也不小,自然是有做。不過,沈某現在,也做點————特別的買賣。」
小西行長眼中掠過精光。
沈惟敬抬眼,直視小西行長,微笑道:「我不賣硝,也不賣鉛。」
小西行長眼中剛升起的一絲希冀黯淡下去。
「但是,」沈惟敬話鋒一轉,如同最老練的釣者,「我可以直接賣火藥,賣定製鉛彈。我有穩定的貨源,上好的品質。」
「什麼?!」
小西行長身體前傾,幾乎碰翻案幾,呼吸驟然急促,眼睛死死盯住沈惟敬,「沈三爺,此言當真?!你————你真的有門路弄到火藥和鉛彈?現在?」
這簡直是從天而降的大驚喜!
沈惟敬放下茶碗,笑容篤定:「沈某何時騙過如信殿?當年在名護屋,在大阪,我答應的事,可有一件未曾辦到?」
這句話勾起了小西行長對沈惟敬能力的回憶。
當年此人身處虎狼之穴,卻能周旋於太閤與各大名之間,為大明爭取時間,其膽略、手段、人脈,確實非同一般。
他說有門路,應該真有!
雪中送炭啊!
小西行長鼻子一酸,竟有種要落淚的衝動。
連日來的委屈、憤怒、恐懼,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止不住的發顫:「沈,沈兄————若真能賣我火藥和鉛彈,你將是我小西行長和小西家的大恩人,快,快說說,什麼價?有多少?」
沈惟敬卻擺了擺手,神色轉為鄭重:「如信殿,規矩,得先說清楚。第一,這批貨,隻賣給你小西家。加藤清正、黑田長政、毛利秀元,乃至你們太閤那裡,你如何上報、分配,我不管,但源頭隻能是我和你。其他人,我一概信不過,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還活著,更不能知道這批貨的來路。陳三爺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小西行長心中一凜,隨即猛點頭:「明白!沈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他心中快速盤算,獨家貨源!
這意味著他可以藉此拿捏其他各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戰局分配,挽回聲望!
「第二,」沈惟敬伸出兩根手指,「眼下硝石、鉛錠市麵上斷貨,搜尋極難,風險巨大,陳三爺便是榜樣。因此,貨價————可不便宜。」
小西行長早有心理準備,肅然道:「沈三爺儘管開價,如今是什麼光景,我懂!」
沈惟敬看著他,緩緩報出價格:「上好精製火藥,每擔二百兩白銀。定製規格鉛彈,每斤一兩,每擔百兩。」
帳內瞬間寂靜。
小西行長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會貴,但冇想到貴到如此離譜。
二百兩一擔火藥?
戰前不過**兩!
戰前鉛錠每擔不過三四兩銀子。
他這裡,百兩一擔鉛彈?
比戰前暴漲數十倍!
那打出去的不是鉛丸,是銀豆子!
「沈三爺————這————這價格————」
小西行長聲音乾澀,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否————過於高昂了?」
他實在有點難以接受,感覺以這價格買下來,以後每開一槍,都要肉痛一次。
沈惟敬笑容不變,從容道:「貴,自然有貴的道理。」
他對帳外拍了拍手。
等候在外的隨從提進來兩個小木箱,其中一名隨從赫然就是皇子親衛百戶王大郎,此刻小廝打扮,由於本就是最底層出身,表情舉止倒也有模有樣。
若有異動,他藏於身上的匕首,便會瞬間抵在小西行長脖子上。
沈惟敬開啟第一個木箱,裡麵是黝黑髮亮,顆粒均勻的火藥。
他撮起一小撮,放在燭火上。
「嗤——」一聲輕響,火焰猛地竄起,迅速燃燒殆儘,幾乎無殘渣。
小西行長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這火藥純度、燃速都遠超日軍自製,甚至之前從葡萄牙人、明國走私商那裡買到的貨色。
第二個木箱裡,是滿滿一箱鑄造得滾圓光滑,大小幾乎完全一致的鉛彈。
沈惟敬撿起幾顆,放在小西行長手中:「如信殿可以看看,這鉛的成色,這圓度,這重量。用這種彈,配上好銃好藥,五十步之內,穿透腹卷輕而易舉,準頭也更有保證。省了你們自己熔鉛、鑄造、篩選的功夫,也少了雜質不勻,影響射程威力的弊端。
「的確是,一分錢,一分貨。」
小西行長掂量著手中沉甸甸,冰涼光滑的鉛彈,又看了看那箱上等火藥,心中天人交戰。
貴,是真貴!
但好,也是真好!
如今軍中缺的就是這個!
冇有火藥鉛彈,鐵炮隊就是擺設,麵對城頭那些犀利的火統,隻能被動捱打。
有了這批貨,至少能穩住陣腳,甚至————他心中燃起一絲狠意,若操作得當,或許還能在接下來的戰事中,讓加藤清正那個混蛋也吃點苦頭,看看是誰「作戰不力」!
「價格————能否再商議?」他做著最後的努力。
沈惟敬遺憾地搖搖頭:「如信殿,非是沈某不肯通融。貨源緊,風險巨,這已是最低,而且,未來恐怕還要提價,不過————」
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笑道,「如信殿何必為銀錢發愁,誰不知道,你們太閤掌握著石見銀山,那銀子,還不是如流水般產出?用些許白銀,換得戰場上勇士的性命和勝利,這筆帳,你們太閤應該算得清楚。」
石見銀山!
小西行長心中一震。
是啊,日本有的是銀子。
尤其是太閤,坐擁石見銀山這座聚寶盆。用銀子換軍械,對太閤來說,並非不可接受。
關鍵是,要讓他覺得值!
大明皇帝不出兵援助李朝,主張出兵甚至發起逼宮的所有朝臣,又被那位聖皇子反壓得抬不起頭來。
因此太閤下令加速進兵。
若非補給拖延,導致火藥、鉛彈耗儘,黃石山城就攻下來了,豈會如今這般被動。
所以,即便過於昂貴,太閤也必會認為值得購買!
看到小西行長意動,沈惟敬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誘人的籌碼:「當然,規矩是規矩,交情是交情,沈某與如信殿也是老相識了。這樣,隻要交易達成,無論最終上報給太閤的價格是多少,沈某這裡,給您個人————一成回傭。銀貨兩訖,立刻兌現。」
一成回傭!
小西行長心內頓時一熱。
商界慣例,這種大宗敏感物資交易,中間人的回傭多在百分之三到五,半成已算厚道。
沈惟敬直接給一成,這是很大手筆,也是極大的誘惑,尤其在如今缺錢的情況下。
這意味著,如果太閤批準購買一千擔火藥,一千擔鉛彈,總價三十萬兩,他小西行長個人,什麼都不用出,就能淨得三萬兩。
而且這是源源不斷的長期買賣,一次軍前補充,恐怕就不止這個數。
任何精明商人都不會拒絕這種無本萬利的絕佳買賣。
何況還能緩解他家族因戰爭消耗而日益緊張的財力,甚至能藉此暗中擴充實力。
所有的猶豫、肉痛,在這實打實的,巨大的個人利益麵前,瞬間煙消雲散。
帳內昏黃的燈光下,兩人交換了一個儘在不言中的眼神。
那裡麵有貪婪,有算計,有共謀,也有對未來的隱秘期待。
小西行長臉上重新堆滿了熱情真摯的笑容,親自為沈惟敬斟滿茶:「沈三爺,就這麼定了,我立刻撰寫文書,派快船急報太閤,陳明利害,請求撥銀採購,價格,就按沈三爺說的報,至於細節————」
沈惟敬微笑著介麵:「至於交割地點,方式,保密措施,沈某已有初步設想。第一批貨,數量不會太大,但足以解你們燃眉之急。地點,就在這順天城以南的某個無人小島,如何?時間,定在————」
兩人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開始密議那足以影響戰局,也將徹底改變小西行長命運,或許是將他更快推向深淵的「雪中送炭」之約。
帳外,寒風依舊呼嘯,掠過順天城外荒蕪的田野和遠處倭軍連綿的營寨。
無人知曉,在這座軍帳內,一筆帶著血腥與白銀氣息的交易正在進行,而它濺起的漣漪,或許將演變成吞噬一切的狂瀾。
而操控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紫禁城深處的別院裡,鼓搗一箇中間高高凸起的銅鍋,口中唸叨:「這種冷天,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火鍋,再合適不過了。」
五歲的小妹在一旁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臉認真的提醒:「鍋,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