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離京(4000 大章)
京城,朝陽門外。
天色是那種鉛灰色的,壓得很低的陰霾,疏疏落落的雨從清晨起便未停過,打在官道兩旁的梧桐葉上,發出劈啪的碎響。
幾輛青篷馬車靜靜停在道旁,車轅上水滴匯聚,一滴滴墜落。
最前麵那輛稍顯寬大的馬車旁,張位披著一件鬥篷,未戴官帽,花白的頭髮隻用一根簪草草束起,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蒼老。
不過月餘,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次輔,彷彿已被抽乾了精氣神,站在雨中,竟有幾分伶仃之感。
來送行的,隻有寥寥五六人,都是他派係中尚未完全離散,或礙於情麵不得不來的舊屬。
兵部侍郎邢玠撐著油傘,臉上努力擠出些悲慼與不捨,眼神卻不時飄向城門方向,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然。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李禎、禮部右侍郎劉楚先等人,也皆是麵色複雜,口中說著「保重」、「早日起復」的場麵話,卻無人敢提朝中之事,更無人提及那位讓他們一敗塗地的三皇子。
氣氛是尷尬的,冷清的,甚至帶著一絲急於結束的敷衍。
人走茶涼,古來如此,隻是這涼意,在淒風冷雨中顯得格外刺骨。
「諸公————留步吧。」
張位拱手,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前刻意的平靜,「送到此處,足感盛情,歸鄉守製,乃人子本分,朝中諸事————便有勞諸公了。」
他頓了頓,那句「多為陛下分憂」在嘴邊轉了幾轉,終究冇能說出口。
陛下?
陛下如今眼裡,可還有他張華亭的位置?
他尚未離開京城,便擢陳於陛替代他次輔之位,態度不言而喻。
邢玠等人連忙還禮,又說了一堆無用的安慰話。
張位不再多言,轉過身,在家僕攙扶下略顯吃力地登上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麵疏離的目光和冰冷的雨絲。
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聽著車輪碾過泥濘官道發出的咕嚕聲,離京城,離他經營半生的權力中心,越來越遠。
馬車輕晃,他的思緒卻沉如鉛塊。
趙誌皋那個老狐狸,自己前腳剛遞了丁憂的奏疏,他後腳「病」就好了。
還能假惺惺地去悼念一番已「葬身火海」的石星,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內閣值房視事。
誰不知道,陛下留著他,不過是因陳於陛資歷尚淺,需要那個老朽鎮場麵?
首輔的權柄,早已名存實亡。
而一直稱病躲在老家的沈一貫,竟也選在這個時候「病癒」入京————
嗬,自己這一倒,倒讓不少人看到了機會。
最讓他心寒的,是皇長子朱常洛那邊,竟無隻言片語的慰問,更別提挽留或承諾。
自己為他搖旗吶喊,與那位聖眷日隆的三皇子幾乎撕破臉皮,到頭來,竟換得如此涼薄。
若當初————若當初自己冇有旗幟鮮明地站在皇長子一邊。
或者,更大膽些,若當初能看出那位三皇子的不凡,轉而————
張位猛地睜開眼,將這個荒誕的念頭壓了下去。
冇有如果。
仕途宦海,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選錯了,押錯了,便隻能承受這苦果。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窗外的雨聲漸漸密集。
他知道,此一去,江西路遠,山高水長。
三年丁憂期滿,這朝堂,可還有他張華亭的一席之地?
或許,最好的結局,便是在老家那「尚書第」的匾額下,了此殘生了吧。
不甘?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頹然,越想又越是開始莫名的恐慌。
身在局中,冇有這種感覺。
脫離朝堂與京城,細細回想,才感到那位殿下的可怕。
三殿下目前還隻是初露鋒芒。
未來三殿下如果放手施為————不敢想像。
張位的馬車,沿著大通河,一路駛向通州碼頭,換乘一艘大漕船,沿運河回江南。
他路過一片皇莊,遠遠看到聳立的新建衙門,以及碼頭和奇特帆船。
碼頭雖小,奇特帆船也不大,卻人氣甚旺,操練的操練,搬運的搬運,熱火朝天,隱隱能聽到兵士齊聲吶喊的操練聲,透著一股森然的殺伐氣息。
他忽然感覺脊背發涼,冷汗冒出,趕忙放下車窗簾布,不敢再看。
午後。
天氣放晴。
一場雨洗淨長空,陽光金燦燦地灑在浩渺的運河上,水波粼粼,映著藍天白雲。
一艘新漆過的雙桅縱帆船正在緩緩升起風帆,準備啟航。
船體修長堅固,兩側舷板可見加裝的炮位,雖隻列裝四門艦炮,但炮口森森,已顯出戰艦凜烈之氣。
這是朱常洵為吳惟忠此行調撥的座艦。
船頭,吳惟忠一身嶄新的武將常服,外罩遮塵的青色披風,按刀而立。
他身側是魁梧乾練的厲魁。
兩人正朝著碼頭上那個身影,用力揮手。
朱常洵並未擺出皇子儀仗,隻一身簡單的玉色襴衫,外罩玄色比甲,在孫暹、龐保及數名親衛簇擁下,立於碼頭之上。
陽光落在他尚顯稚嫩卻已隱現稜角的臉上,他抬手揮了揮:「一路順風,東番基業的發展,託付諸位了!」
朱常洵的聲音清越,清晰傳來。
吳惟忠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澀。
他單膝跪在甲板上,抱拳過頂,聲若洪鐘:「殿下放心!末將此去,必竭儘駑鈍,為我大明,為殿下,拓荒備倭,守護海疆,縱肝腦塗地,絕不辱命!」
厲魁及船上隨行將士亦齊刷刷跪倒:「絕不辱命!」
朱常洵抬手虛扶,朗聲道:「起航吧,等過兩年,我也會去東番,看看你們的成果。」
周圍一陣安靜。
一時間冇人敢接這個茬。
但眾人早已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什麼意外。
殿下一年多前,就已經開始時不時唸叨,想去東番就藩。
冇有人再把這句話當做笑話。
都認為這是三殿下以退為進的奪嫡策略。
麵對殿下這句話,不好回答「是」,更不能回答「不能去」。
「謝殿下!」
吳惟忠說了句折衷的回答。
纜繩解開,蝶翼狀風帆在操帆手的操縱下,吃滿了從運河上遊吹來的西北風,這艘縱帆戰船加速離岸,駛入航道。
吳惟忠與厲魁一直跪在船尾,向著碼頭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直至船身拐過一處河灣,碼頭與送行之人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
吳惟忠這才站起,卻仍舊望著來路,心中感慨如運河之水,奔流不息。
與殿下相識不過年餘,自己從一個心灰意冷,待罪閒置的失意武將,到如今被委以重任,獨當一麵的東番水師提督,東番南部大員參將,恍如隔世。
這一年多時日裡,他親眼見證這位殿下識人之明,用人之膽,謀劃之遠,手段之妙,無一不讓他這沙場老將心折。
更難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胸襟,待下以誠,賞罰分明。
「天降英主————」
他低聲喃喃,胸中豪情與責任感交織澎湃。
殿下將如此重任託付,他吳惟忠,必以這把老骨頭,在東番為殿下紮下一根絕不動搖的定海神針——強大水師!
從他防海加銜「東番水師提督」中,就能看出,殿下為他與陳第劃出了分管界限,以免職權混亂。
陳第統掌東番等軍務,側重於島上,他幫陳第分擔建立和管轄水師的職責。
殿下分的非常好,絕對是唯纔是用。
世人隻知他擅長練兵,能夠親自領兵衝鋒陷陣,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更擅長統帥水師,進行水戰,當年出海平倭患,也便率艦隊出擊,展示過才能,但之後長久以來,再無發揮機會。
因此有時與殿下談論軍略時,難擴音及水師與海戰之道。
思緒飛揚中,吳惟忠忽然看到一個新建水寨。
那便是天津衛新港水寨。
再往外航行,就要進入大海。
不知不覺中。
這麼快就到了這裡。
他不覺意外。
這艘殿下改造設計的雙桅縱帆船,就是這般迅捷。
不知多少次,他領著殿下的親衛隊,坐船去往外海演練完畢,時常停泊在天津衛新港水寨過夜。
冇多久。
轉過河灣,新港水寨消失在視野中。
雙槍縱帆船進入大海。
風更大了起來,航速也大有提升。
他記起在這演練時的場景。
那個王大郎,初次入海航行,暈船嚴重,吐了自己一身。
但王大郎堅持不懈,毫無抱怨,最終他克服暈船,還經常在海上射擊比試中成績名列前茅,很有潛力。
能留下來的三百親衛中,像王大郎這樣極有毅力的人很多。
當然,稍微缺乏意誌力的,就會被淘汰。
最初看殿下對選拔和訓練的極度嚴苛,有些不以為然。
但最終的結果證明,殿下是對的!
三百親衛的恐怖戰鬥力,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這一次,殿下也貼心的派出二十名親衛,協助他去東番南部大員紮營開拓。
這時。
身後傳來厲魁的聲音,打斷了吳惟忠的思緒:「吳將軍,風漸大了,請進艙敘話吧。」
吳惟忠從感慨中回過神,哈哈一笑:「這點風浪,奈何不了老夫,當年在閩浙遇到飆風,比這風————」
他忽然停住,因為厲魁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有兩位故人,已在艙中備茶,想與將軍一敘。」厲魁帶著一種神神秘秘意味的笑容。
「故人?」
吳惟忠一愣,船上除了厲魁、精銳親衛,以及殿下撥給的一些可靠船工、文書,並無其他隨行人員。
哪來的故人?
他滿心疑惑,跟著厲魁走下船艙。
戰船主艙頗為寬,此時窗板半開,陽光與河風一道流入,照亮了艙內簡樸的陳設。
一張榆木桌旁,兩人聞聲站起,朝他望來。
當吳惟忠看清那兩人麵容時,霎時虎目大瞪,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那兩人,一個清臒憔悴,鬢髮斑白,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卻分明是在詔獄大火中化為焦炭的本兵石星。
另一個身材瘦了很多,蒼白麵皮上布有傷痕,帶著些許惶恐謹慎,但還是能從那擠出的笑容裡殘留慣有的圓滑,認出他是沈惟敬。
「石————石本兵?沈遊擊?!」
吳惟忠失聲叫道。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日前,他還在為他們扼腕,為他們感到悲慼、憤怒。
他猛地扭頭看向厲魁。
厲魁神色平靜,點了點頭,確認了他的驚駭。
石星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窘迫,還有重見天日的喜悅。
他笑著對著吳惟忠,作了一揖:「吳將軍,別來無恙,石某早已不是本兵,今後世間也再無石星,唯有————石三。」
沈惟敬走進兩步,握住吳惟忠的手,帶著哽咽與歡喜道:「吳軍門,鄙人慚愧,以此等麵目,與將軍重逢。今後世間也再無沈惟敬,唯有————沈三。」
他們是用「三」這個名,來永遠牢記他們現在與以後的一切,都是三殿下給的,他們要用此生回報三殿下天恩。
吳惟忠看著眼前這「死而復生」的二人,腦海中瞬間閃過詔獄失火,焦屍辨認,那天殿下與楚掌刑提起石星、沈惟敬時,隱約透著某種意味,淡然處置————
一切線索瞬間貫通。
原來皆是殿下安排!
吳惟忠恍然大悟。
吳惟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拱手道:「石先生,沈先生,殿下————殿下深意,末將已明白。」
石星點點頭:「前塵往事,皆如逝水,既登此船,便同舟共濟。東番新天地,正有效命之處,殿下予我等新生之機,我等莫負殿下,莫負此身,莫負這,萬裏海天!」
「說得好!」
吳惟忠身軀微震,望向窗外無垠的碧海長天,眼中燃起熾烈光芒,「有石先生與沈先生同去東番,末將便心寬甚多,殿下有令,著我到東番後,與陳第商議,派出一支先遣船隊,先去往琉球國,商議租地建港之事,再沿黑潮,去探出倭國北方的蝦夷島航路,尋找一處避風良港,建立碼頭與補給商棧。敢問兩位對琉球國與蝦夷島,可有瞭解?」
沈惟敬道:「鄙人經商時,倒是去過琉球國的那霸,略有瞭解,但蝦夷島————」
他將目光投向石星。
石星抬手輕捋頷下白鬚,思索片刻,開口道:「蝦夷島,位於原奴兒乾都司苦兀島之下,殿下要開拓蝦夷島,許是以備有朝一日,大明與倭奴開戰時,可南北鉗製日本,令其首尾難顧,至於建立商棧,便是要貿易,看中蝦夷島物產?」
「石先生果然卓識不凡,殿下遠見,也就先生方能完全明瞭。」吳惟忠大喜道。
「謬讚了。」石星擺手道:「殿下遠見,老夫豈能完全明瞭,最多不過窺知一二罷了。」
「既有貿易,屆時,鄙人便隨先遣船隊走上一遭。」沈惟敬笑道。
厲魁悄然退出艙外,將空間留給這三位命運驟然交織的「故人」。
戰船鼓滿風帆,向著大海,向著那片充滿未知與可能的嶄新天地,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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