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驚變輓歌
張府密室中寂靜良久,幾乎能聽到燭芯啪的爆響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張位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漸漸涼了下去。
他提出「直接對付三皇子」主要是在試探。 解書荒,.超實用
結果是————
失望,深深的失望。
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乾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澀然:「————諸公不必如此。」
張位端起茶杯,呷一口涼了的上等龍井,放下茶盞,聲音故作輕鬆。
「方纔所言,不過某一時激憤之語,如今局勢未明,陛下心意難測,貿然彈劾皇子近臣,確非良機。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握過了這陣子,再謀定而後動,尋其錯處,握其實據,伺機而發。」
邢玠等人聞言,不約而同地在心底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張位剛纔看似惱羞成怒,其實心內很清楚。
眼下這局麵,能穩住不繼續崩壞已是萬幸,主動出擊實屬不智。
隻要不再去招惹那位手段詭譎,聖眷正濃的三皇子,大家苟且過這段時日,待倭寇在朝鮮掀其大波瀾,局勢必有反覆之機。
譬如,李朝再次瀕臨滅國,倭寇再次攻入王京,甚至再攻入平壤,兵峰再指大明國境。
這個時候,大明必須做出激烈反應,那時就是他翻盤的機會。
隻是這一回,倭寇進攻十分謹慎,發動戰爭三四月,僅占據李朝南部數城,與上回的勢如破竹截然不同。
朝軍雖連連敗退,卻也不再是一觸即潰。
這場戰爭透著詭異。
朝日兩國似乎都在密切觀察大明的舉動。
然而大明卻沒有舉動。
令得他們反而有些舉棋不定。
但無論如何,前線廝殺激烈,李朝遲早頂不住倭軍的進攻,一旦李朝防線大崩,倭軍就再次長驅直入,引發朝局風向變動。
因此,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來沖淡不利的輿論,來等待轉機的出現。
「閣老深謀遠慮,下官佩服。」
邢玠率先開口,語氣誠摯,「確當靜待其時。」
「正是,小不忍則亂大謀。」
李禎、劉楚先等人紛紛附和,密室中凝滯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
張位看著他們,心中明鏡似的。
他知道這些人鬆了口氣,也知道他們心中的算計。
方纔那「試探」,七分是假,三分是真。
假的是他並非真要立刻動手,真的是他想看看,手下這些人,到底還剩幾分膽氣,幾分對自己的信心。
結果,令他心寒。
這群人,已被三皇子的討捐毒計嚇破了膽,隻求苟安了。
但他不能露怯。
他是這個派係的旗幟,旗幟一倒,樹倒糊散。
他口頭上反而要更強硬,才能表現出一切盡在掌握,尚有後手的姿態。
「然則,」張位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三皇子借備倭之名,行攬權斂財之實,勾結內宦,交通外臣,其心回測。此等行徑,豈能長久?我等身為朝廷重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縱一時受挫,亦當時刻惕厲,蒐集其不法之證。待其露出破綻,或聖心偶移,便是雷霆一擊之時,諸公當勉之!」
他極力讓自己語氣鏗鏘有力,試圖重新點燃一絲鬥誌。
邢玠等人隻得再次拱手稱是,心中卻各懷心思,盤算著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中,先保住自身,爬到這個位置甚是不易,家族也全指望他們。
就在此時。
密室的門被輕輕叩響,節奏急促。
張位皺眉:「何事?」
老管家推門而入,麵色蒼白如紙,手中捧著一封書信,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疾步上前,甚至忘了行禮,聲音發顫:「老、老爺————老家加急送來的————家書!」
張位心中莫名一緊,接過那封染著風塵的信。
火漆完好,是他長兄的筆跡。
他拆開信,目光急掃,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捏著信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哐當!」
瓷盞從失力的手中滑落,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冰涼茶湯濺濕了他的袍角。
張位恍若未覺,隻是死死盯著信紙,彷彿要將那幾行字盯穿。
半晌,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似哭似笑,極其古怪的嗬嗬聲,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頹然向後,重重跌坐在貂皮鋪著的太師椅上,手中信紙飄然落地。
邢玠眼尖,瞥見飄落的信紙上,赫然有「母親————於昨夜子時————仙逝————」等字樣。
他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
李禎、劉楚先等人也在交頭接耳中明瞭。
他們個個陡然麵色大變,驚駭交加,齊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這般並非由於張位母親去世。
而是張位母親去世所帶來的後果————
丁憂!
這兩個字如同最沉重的喪鐘,在張位心頭轟然敲響。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張位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以及那封躺在地上的家書,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橫亙在所有人麵前。
邢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完了,全完了!
他們之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等待——在「丁憂」這兩個字麵前,瞬間變得可笑而蒼白。
張位不是張居正。
張江陵當年丁憂,有李太後和萬曆帝近乎無條件的支援,有他主持變法積威之盛,可以得到皇帝「奪情」留任。
可張位有什麼?
他隻有這搖搖欲墜的次輔之位,隻有這因「鄭期遠上門哭喪」事件而發發可危的名聲,隻有眼前這幾位已然心意不穩的「心腹」。
陛下會為他「奪情」嗎?
絕無可能!
那些恨他入骨的趙誌皋一係,還有那位手段狠辣,越打壓越強大的三皇子,也不允許他「奪情」
口張位這一走,至少三年。
三年時間,足以讓朝局天翻地覆。
他留下的勢力,會在頃刻間被瓜分殆盡。
等他守製期滿,朝中哪還有他的位置。
何況,他還得罪了三殿下,怕是連起復都成問題。
即便勉強起復,一個離開權力中心三年,物是人非的「舊臣」,又能有多少分量?
張位眼中難掩恐慌之色。
他以利益勾連的這個已是不穩的派係,將隨著他的丁憂,徹底樹倒糊散。
失去權柄與派係保護的他,將直接暴露在政敵的刀鋒之下。
張位癱在椅中,雙目失神地望著屋頂的承塵,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母親去世的悲痛,尚未湧上,那政治生命猝然斷絕的冰冷與恐懼,已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希望,都在這一封家書麵前,變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原來,他張華亭的仕途,不是終結於政敵的攻訐,不是終結於帝王的厭棄,而是終結於這無可違逆的————孝道。
最可笑的是,他曾多次明裡暗裡的利用「孝道」來拿捏皇帝,也盤算過以後怎樣用「孝道」對付三皇子。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浙瀝瀝的夏雨,敲打著屋簷,彷彿在奏響一曲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