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樓,聽風閣。
初夏的風,穿過洞開的軒窗,尚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涼意,拂動室內的輕紗。
鄭期遠垂手立在堂中,額角卻沁出細密的汗珠,目光不時瞟向門口。
他包裹中裝著的那捲絹帛,重若千鈞。
腳步聲由遠及近。
朱常洵當先步入,一襲天青色雲紋常服,神色平淡。
身後跟著駱思恭、龐保,以及已升任運籌司副主事,身著嶄新鷺鷥補服的陳泳溸。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下國小臣鄭期遠,叩見三皇子殿下!」
鄭期遠疾步上前,跪下叩首,雙手高舉過頭,奉上那捲以明黃綬帶繫好的絹帛。
「此乃我王親筆簽署並用印之約書,請殿下過目。」
龐保上前接過,呈予朱常洵。
朱常洵並未立刻展開,隻是指尖在光滑的絹麵上輕輕劃過,感受著其下李朝國王印璽的凸痕,嘴角牽起一絲微微弧度。
預料之中。
瀕臨絕境之國,哪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即便是「暫時接管濟州島」這般近乎割地的條款,李昖除了咬牙認下,又能如何?
倭寇的刀,可比這紙麵上的條款鋒利太多了。
他看了一會窗外景緻,纔回頭徐徐展開約書,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娟秀卻透著倉惶的漢字,以及旁邊的吏讀文。
條款無一更改,甚至在一些細節的措辭上,比他預想的更為「恭順」。
「甚好。」
朱常洵合上絹帛,隨手置於身旁的蠟木小幾上,彷彿那不是一國之約,隻是一紙尋常文書。
鄭期遠喉結滾動,偷眼覷著朱常洵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又摸出一方小巧的玉盒,再次躬身獻上:
「殿下,我王……還有一事相求。我王懇請,此約書之上,若能加蓋……加蓋大明皇帝陛下之寶璽,則兩國邦誼,愈顯隆盛,倭寇聞之,必更膽寒……」
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不可聞,毫無底氣。
閣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龐保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駱思恭麵無表情,作為護衛長,他更關注周圍環境是否存在威脅。
陳泳溸則微微蹙眉。
「嗬。」朱常洵輕笑一聲,他指了指那捲絹帛,「此約,是你國王與我『大明水師備倭運籌司』所簽之商事契書,關乎剿倭物資、款項借還、港口暫用諸事。運籌司印信足矣,何勞我父皇?」
他目光盯住鄭期遠瞬間蒼白的臉:「鄭使臣可是覺得,我運籌司的印章,分量不夠?還是覺得,我大明皇子在此事上的承諾,不值一哂?」
「小人萬萬不敢!」鄭期遠駭得魂飛魄散,撲倒在地,
「小人失言,殿下息怒……我王絕無此意,絕無此意,隻是……隻是心憂國事,期盼上國垂憐……我王……我王還言道,一切以殿下意願為準,殿下今後所有要求,也皆……皆可商榷。」
他已語無倫次。
「罷了。」朱常洵語氣緩和下來,「既無異議,便用印吧。龐伴伴。」
「奴婢在。」
龐保應聲,自懷中鄭重取出一方銅鎏金、虎鈕的官印,印文正是「大明水師備倭運籌司記」。
他熟練地蘸滿硃砂印泥,在李昖簽名用印的左側空白處,穩穩鈐下。
鮮紅的印文躍然絹上,與另一端李朝的國璽遙相對照。
接著,陳泳溸上前,在運籌司大印下方,提筆蘸墨,寫下自己的名字,並加蓋了隨身副主事的小官印。
鄭期遠偷眼看去,心頭五味雜陳。
一邊是李朝國王禦筆親書、國璽赫赫,另一邊卻隻是大明一個成立不足一年衙門的官印,以及一個小官的簽名。
強烈的反差讓他喉頭髮苦,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已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至少,約書成了,火器和物資援助有望。
南部固城、蔚山、南原諸城皆陷,全羅道和慶尚道幾近失守。
前線苦苦支撐,傷亡已達上萬人,裝備物資供應不足,尤缺火器、火藥等。
急盼三殿下答應出售的火銃、銃藥、鉛彈等。
「陳泳溸已升授運籌司副主事,秩正六品,足可代表本司簽字。」朱常洵彷彿看穿他的心思,淡然道,「鄭使臣,可還有疑議?」
「小人不敢,陳主事年輕有為,可喜可賀!」
鄭期遠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
他想起月餘前初見陳泳溸時,對方還隻是個從八品知事,自己的正七品也不高,李朝官品與大明也不可同日而語,但好歹名義上高出對方兩級。
如今十幾天不見,對方已連升三級,是正六品,超越了自己……真是世事難料。
手續既畢,鄭期遠小心收起其中一份約書,又說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
見三殿下端茶,他知趣地躬身告退。
閣內恢復了寧靜。
朱常洵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市熙攘,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時空,掠過波濤洶湧的茫茫大海,落在李朝第一大島——濟州。
「龐伴伴,傳我命令,天津衛船隊,即刻出發,將所招募流民、工匠,送去濟州,建寨造港!」
「是!小爺。」
龐保躬身應答。
心內感慨,小爺真是彷彿能未卜先知。
兩個月前,小爺就命令南直隸招募到的流民、工匠,不必馬上送往福州府,先安置在天津衛,還購買籌備諸多物資,囤積在天津衛新建水寨的幾艘海船上。
還以為要積累多了,再一次性運送去福州府。
卻不想是要送去濟州島。
看來小爺早已預料,要接管濟州島,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龐保離開後。
朱常洵又道:「陳主事,取算籌與紙來。」
陳泳溸很快取來,恭敬放在朱常洵麵前。
朱常洵鋪開一張素箋,取出一把炭筆,卻非書寫文章,而是列起了一串串奇怪數字。
駱思恭與陳泳溸侍立一旁,安靜地看著。
他們早已從殿下口中得知,那叫做阿拉伯數字。
數字模樣不好看,無內涵,但勝在簡便。
而且殿下將這些阿拉伯數字與基礎術算,傳授給了他們,學起來不難,卻十分方便有效。
「硝石,」朱常洵筆下不停,口中低語計算,
「據琉球閩人線報,倭國有大名求購硝石,已是『雖十倍其價,亦不可得』之境地,有些誇張,但極缺硝石是真的。我朝市價,太平年月,上好硝石每擔二十兩。現在大戰重啟,運至朝鮮、倭國,售價至少翻倍。」
他自問自答:「四十兩?少了。幾個月來,硝石已被我幾乎買斷貨,又是火藥不可或缺的成分,一百兩一擔,他們也隻得咬牙認下,但生意不是這樣做的,尤其是長線生意。」
「當時大批量購買硝石,價格壓得遠低於市價,包括人力與運輸損耗等,成本約十五兩每擔。」
他在紙上記下:硝石,平均成本十五兩,售價五十兩,但不賣。
「要賣更高附加值的工業品,而不是原料,例如,銃藥!」
大明的普通品質銃藥,也比李朝、倭國自產的效能更好。
他們必定會喜歡。
這樣,用百分之七十五的硝,就能賣出比百分百硝更高的價格,利潤大幅增加。
朱常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李朝、倭國,硫磺礦不缺,缺的是提練硫磺,以及精配銃藥的技術,成品銃藥,省了他們的事,也絕了他們仿製的動力。大明京營目前自用銃藥價格,約每擔二十五兩,東番那邊普通銃藥製作出來成本大概十二兩,賣給他們……」
他頓了頓,「第一筆生意,是打窩餌料,不能太高,每擔六十兩便宜賣吧,隻給少量。」
筆下又添:
火藥,配料成本約十二兩,售價六十兩……
駱思恭聽得暗自咋舌,他知火藥利厚,卻未料竟至於斯。
成本十二兩,賣六十兩。
利潤高達整整百分之四百!
而且還由於是第一筆生意,便宜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