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
京城裡上演了一出出好戲。 讀小說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以都察院某禦史、禮部某侍郎等清流官員府邸前,時常可見一番「熱鬧」景象。
李朝使臣鄭期遠身著素服,領著幾個隨從,跪在門前,扯嗓嚎啕,並用帶著濃重異國口音的官話,絮絮陳述倭寇之殘暴,李朝百姓之悽慘,期盼天朝義士之殷切。
字字泣血,哭聲悽慘,足以讓過往行人駐足側目。
不開門就不走。
逼得府邸不得不開門。
開門後,陳泳溸則一身普濟院管事的樸素衣衫,手持「義臣錄」,笑容可掬地登門拜會。
「王部堂日前在奏書上痛陳利害,力主出兵,仁義之心,天下皆知,如今陛下雖暫緩王師,然民間義憤不可遏。在下是普濟院主事,組織義會,召集義軍,募捐籌款,以援助李朝抗倭。王部堂乃士林表率,可否派遣府上人手,慷慨解囊,以為天下先?」
「在下知道,王部堂不在府上,在會極門外。但你們要是不拿個主意,李朝使臣就不走,在下也沒轍。」
「不出人,捐十兩?成,在下給您記上。」
……
「李給事曾彈劾兵部石星和談畏戰之奏章,文采斐然,正氣凜然。今有義舉,正需這等忠義之士鼎力相助,府上男丁,若有願赴朝殺倭者,必揚其義名!」
陳泳溸來者不拒,無論多少,都鄭重登記在冊。
鄭期遠跪下口稱「老爺高義」,留下收據,然後陳泳溸、鄭期遠等又去下一家。
……
第一天下來,收穫寥寥。
第二天。
捐款名單,被印成多份,貼在京城內各處顯眼位置,包括熱鬧非凡的鹿鳴樓門口。
名曰:傳頌義舉。
「怎地……王部堂三代大員,大族出身,隻捐十兩,不出一人?」
「李給事是名聲遠揚的敢諫直臣,反對議和,立主征倭,隻捐區區五兩銀子,不出一人。」
「劉禦史浙東名門之後,家族良田千頃,前些天誓言:寧受廷杖而死,也必直諫聖上收回成命,即刻調兵征倭。他竟然僅捐五十兩,也不出一人!」
「棋盤街之前那麼多人叫著支援出兵李朝,殺倭喊得震天響,如今卻沒幾人報名參加義軍?」
清流官員們平日高談闊論,以氣節仁義相標榜,此刻卻被架在了火堆上。
捐錢?
數額小了,落人口實,顯得過於虛偽。
數額大了,實在肉疼。
捐人?
誰捨得讓自家精心培養的家丁去為李朝廝殺搏命,更別說派出自家子孫。
但要命的是。
門口那幾個李朝使臣的「活牌坊」跪著。
若閉門不出,哭嚎聲立即如暴風驟起,綿綿不絕。
引來無數人圍觀,指指點點,不開門就太過冷血,毫無仁義道德可言。
若一口回絕,明日自己「假仁假義、自私吝嗇」的壞名聲,就會滿城傳揚。
絕大多數百官府邸隻能強擠笑容,或多或少地「捐」出一些銀子,用各種藉口婉拒派人參加義軍。
萬萬沒想到的是。
那「普濟院」居然還把他們的名字、官職、捐款數目,全部公之於眾,還到處貼上。
甚至說要刊印成冊,傳遍全國,以激勵國人,共襄義舉。
這等於是直接一巴掌,狠狠打在他們臉上,還被噁心到吐血。
撕掉?
來不及,也不敢。
已人盡皆知,即便撕掉,也是掩耳盜鈴。
而「普濟院」別看隻是做慈善,非官方機構,但來頭不小,掛在三殿下的「運籌司」旗下,管事陳泳溸,嶺南將門之後,本身便在運籌司任知事一職。
聖上欽點「運籌司」與李朝使節接洽,而普濟院做這件事,相當於間接「奉旨」辦事。
如果不管。
花費無數心血和金錢,經營出來的名聲,要是就這樣玷汙,不僅他們的前程,他們的人生,便是他們家族都要被塗上洗不清的汙點,青史留汙名,遭萬世笑話。
必須立即尋求補救之法。
與一家名聲大噪的民間慈善機構硬剛,隻會將事情越鬧越大,越描越黑。
因此想補救隻有一個辦法。
當晚,那些被公示的官員,紛紛派人找到「普濟院援朝義會」,就在玉河館旁邊,陳泳溸、鄭期遠正等著。
他們追加捐贈,讓數目好看一些。
卻也不能多加,多加有損「兩袖清風」之名,有些也象徵性地派出一兩個不甚重要的家丁,掛個名頭,塞給陳泳溸和鄭期遠。
陳泳溸依舊來者不拒,登記在冊,鄭期遠謝稱「老爺高義」。
第二天。
會極門外空蕩蕩。
一個跪地逼宮請求出兵援朝的官員都沒有了。
這「募捐」之路,儼然成了一場對掌控話語權文人們的絕妙反擊戰,更是對文官群體的一次公開羞辱和分化。
然而……
事情才剛剛開始。
過兩天,陳泳溸、鄭期遠等再次登門:「老爺,義軍人數與資金遠遠不足,您看……」
陳泳溸和鄭期遠再去敲門,再大聲哭嚎。
他們不得不開門,又被刮一波。
包括,張位的張府,趙誌皋的趙府。
十天後。
公佈的捐助榜單顯示。
上百名大小官吏的捐款,加起來不到兩萬兩銀子。
義軍不足五十人。
大半是熱血上湧,主動報名的「真義士」。
那些被主家強行塞進來的家丁,一聽說去李朝參戰不發餉銀,隻給口飯吃,許多當天就跑了。
這些訊息,頓時引發軒然大波。
民眾發現,滿口仁義道德,自命不凡的這些文臣,沒有一個願派自家孩子去戰場,甚至家丁都不願去,卻企圖逼迫皇帝出兵,讓別人家孩子去為李朝拚殺送命。
毓德宮裡。
萬曆帝得到清靜,樂見百官吃癟,心情大好。
愛子使用簡單不費力卻極其有效的方式,一把將逼宮文臣們打得落花流水,倉皇敗退。
連帶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張位,也名望大跌。
他更加放心把重要事情,交給愛子去辦。
鄭貴妃擔心兒子太辛苦,但又覺得,辦事能展現能力,也是兒子打破「立長不立幼」先例,最終拿下儲位的必由之路。
這一次兒子在幕後操持,主動出擊,除了為皇帝解除逼宮困擾,也給了那些最堅持「立長不立幼」的文臣們,一次重大打擊。
那些文臣有可能改變主意,支援她兒子,因此她很開心。
朱常洵看著陳泳溸每日的匯報,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
一是這結果在預料之中。
二是,他不覺得文臣們會轉而支援他,這是利益決定。
三是,他的目標,不是儲位,他目標比儲位遠大不知幾倍——他要擺脫層層掣肘,直接獨自掌控一個新國家,一支強大新軍,一條源源不斷海量供應的財源。
他的目光投向東南方向,彷彿穿透宮牆,看到了波濤洶湧的海洋和那片正在開拓的土地。
「互相狗咬狗去吧,你們打得越久,流血越多,我這東番的根基就越穩,軍力就越強,而你們就越虛弱。」
「局麵必須精細掌控,對李朝的軍貿援助,要把握一個度,不能讓他們投降,更不能讓他們滅國。要引導他們與日本進入焦灼的僵持戰。」
「糧食、軍械、火藥、鉛彈,甚至是可以指導他們守城的顧問,都可以賣,可以借,但前提是,條約必須先簽好!」
不久後。
一份擬好的《大明水師備倭運籌司援朝約書》草本,放在了朱常洵的案頭。
上麵除了常規的借貸利息、物資價格外,還有幾條關鍵條款:
其一,李朝需開放全境,給予「大明水師備倭運籌司、普濟院及其相關人士」最高通行許可權,無論助戰、商貿,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和盤查。
其二,將有「義商」通過陸運和海運,運送重要物資支援李朝,為保障「義商」利益,在義州、平壤、王京等地,劃出特定區域,供「義商」建立貨棧,享有一定自治權。
濟州島,暫時交由「運籌司」接管,以便大明水師駐軍、囤糧、佈防時,軍機不泄。
其三,「運籌司」市價出售物資,若李朝暫時缺錢購買,其價值可視作借款,李朝需以關稅、商稅,礦山開採權等作為抵償。
其四,以上三條,若有刪改,約書作廢,援助作罷。
每一條,看似都不過分。
但戰爭時間一長,「運籌司」就相當於掌控李朝的經濟命脈。
未來李朝的國策,都由不得他們自己決定。
「濟州島接管」名為暫時,但如果拿到手,當然沒有理由再還回去。
這一手,名為「義舉」,實為「資本與商品的殖民先行」,逐步滲透與控製。
而用在日本身上的,是另外一套策略
朱常洵把那一套策略命名為——淩遲戰略!
「龐伴伴。」朱常洵呼喚一聲。
「奴婢在,小爺。」
龐保推門而入,躬身施禮。
朱常洵把約書草稿,遞給龐保:「把這約書抄正兩份,交到鄭期遠手中,讓他帶回去給李昖簽訂。」
龐保領命,退出書房。
朱常洵目送龐保背影離開,彷彿已經看到,李昖、李忱等在看到那份條約時,那複雜的表情。
他們最不想答應的,應該是濟州島被接管。
濟州島,除了是戰略要地,出產硫磺之外,還是極好的馬場,盛產上品良馬。
元代時蒙古人都要特意跑去濟州島養馬。
李朝著名的貢馬,也是出自濟州島。
如此大的利益存在,李朝肯定不情願交出來。
然而……
交出,給有償援助,關係回溫。
不交出,什麼都不給,關係再度惡化。
就看他們如何抉擇了。
其實他要的,不止是濟州島,也不止是在戰場上擊敗倭國,而是要借著這場戰爭,將李朝乃至整個東北亞的戰後秩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東番,將是這一切的支點和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