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五年,春。
慶尚道,釜山。
海邊的一座陡峭山峰上。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兩名身著暗褐色短打的李朝斥候,正匍匐在枯黃的草叢中,迎著呼嘯海風,渾身緊繃,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山腳下那片繁忙得異乎尋常的釜山浦。
原本相對沉寂的港灣,此刻正被一種不祥的喧囂籠罩。
數百艘懸掛著各色家紋旗的安宅船、關船和小早船,正源源不斷駛入港灣,頭船已經靠泊在倭城碼頭,船舷放下,一隊隊頭戴陣笠,身著具足的武士,以及裝備簡陋一些,扛著鐵炮的足輕,一**下船。
從船上搬運下來的木箱、草袋,漸漸在碼頭之上堆積如山,那顯然是軍糧、箭矢和火藥。
「咕嚕」年輕的斥候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哥,這……這不是換防吧?看那陣仗,怕是有增兵數萬人……還有那麼多物資……」
中年斥候臉色鐵青,指甲幾乎掐進了泥土裡:「五年……隻有五年太平日子……」
年輕斥候眼睛睜大:「難道真是……」
中年斥候聲音沙啞,帶著絕望:「倭人……這是要撕毀和約,他們……又要來了!」
「朝廷老爺們當初非要硬頂著,反對和談,還跟救過我們的大明過不去……這下……這下……」年輕斥候聲音帶著哭腔。
五年前倭軍鐵蹄過處,村莊化為焦土、親人慘死的景象瞬間湧上心頭。
中年斥候猛地抓住同伴的肩膀,低吼道:「閉嘴!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快,你腿腳快,立刻回去!用最快的方式,把訊息傳回漢城,要出大事了!」
……
數日後。
漢城,景福宮仁政殿。
「倭賊……倭賊竟敢背信棄義,再次大舉入侵!?」
國主李昖的聲音尖利,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慌,握著禦座扶手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禦座之下,領議政柳成龍、禮曹判書李忱等一眾重臣垂首肅立,氣氛凝重得如同末日將至。
「當初……當初若是痛痛快快讓他們和談,答應他們一些條件,甚至依約送個王子去……何至於此,何至於此!」李昖捶打著禦座,語氣中充滿了後悔與遷怒,目光掃過柳成龍和李忱時,隱隱帶著不滿。
正是這些大臣當初力主強硬,反對和阻撓和談,致使和談拖延反覆。
李忱見狀,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倭人狼子野心,覬覦我三千裡江山已久,即使我朝步步退讓,亦難填其欲壑,這番變故,實非臣等所能預料啊!」
他將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
至於僭越稱呼「陛下」,李朝內部歷來如此。
柳成龍也緩步出列,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陛下,事已至此,追悔無益,當務之急,是商議應對之策。」
他話鋒一轉,「更何況,當初是否反對議和,乃至是否遣送王子,最終也是陛下您權衡聖斷。臣等,不過是盡輔弼之責罷了。」
直接反將李昖一軍。
「你……」李昖眼珠子一瞪。
柳成龍眼下權傾朝野,黨羽遍佈,勢力盤根錯節,李昖雖為國主,此刻也隻能強忍怒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見李昖氣勢被壓住,李忱趕緊提出建議:
「陛下,倭軍攻勢強盛,單憑我朝之力,恐難抵擋。為今之計,一是命各道兵馬前去支援,慶尚道一線可主動後撤至大城或險要處固防,同時,立刻向大明求援!」
「如何求援?」李昖心內哀嘆,前兩次遣使去大明京城搞事,他被申飭兩次,萬曆皇帝反應越來越激烈,他現在懼怕也沒臉再求大明皇帝。
柳成龍道:「此一時彼一時,前兩次是關乎巨額錢糧,此次求援,是倭賊真正再次大舉入侵,此外,大明三皇子深受皇帝倚重,其年紀不大卻頗為貪財,索要所謂欠款,便是其方略,若能籠絡到他,必可再次求得上國援兵。」
李忱立刻心領神會:「既是貪財皇子,便可用錢財攻破。無論如何,都要請來上國援兵,隻要上國大軍來援,我們又可稍加引導,引得大明與倭國全力交鋒,使其兩虎相爭,互相死傷消耗……無論孰勝孰負,對我朝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成龍點頭:「他們戰事規模越大,消耗越巨,於我朝社稷長遠,更為有利,待上國虛弱不堪,對於北方高句麗自古疆域,也可徐徐圖之。」
李昖想罵人,這都什麼節骨眼,還在說圖謀大明境內的高句麗自古疆域。
但柳成龍、李忱是倚重的老臣,大有權勢,他不敢輕易開口叱罵。
李朝早就陷入激烈黨爭。
每一個權臣身後,都捆綁一堆官宦世家與地方豪族的利益。
此時,有大臣提議:「陛下,是否可考慮水軍統製使李舜臣請再撥十萬錢糧,督造更多戰船、火器的請求?加強水師,可牽製倭軍……」
話音未落,立刻有人反對:「不可!李舜臣慣於輕慢朝廷,擁兵自重,加強其水師,萬一他生出異心,趁我大軍在抵擋倭軍,他率水師直抵王城,該如何應對?」
倭軍初次入侵,出現不少叛將朝奸,加上李氏王位也是軍頭篡位所得,因此對掌控兵權的軍頭更是嚴加防備。
柳成龍擺了擺手,製止了爭論:「此事容後再議,眼下最關鍵的有兩點:一是我朝需展現出誓死抵抗的決心。二是求援的策略和物件必須精準。大明朝廷,會因倭寇再次入侵而動盪,當初力主和談與冊封的趙誌皋、石星等主政一派,已經失勢,甚至……」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李忱:「若我所料不差,如今次輔張位,藉此風波極有可能取代趙誌皋,成為首輔,而大明眼下主要是清流文官秉權,因此我們此次求援,重心當放在張位等清流文官,以及大明三皇子身上。」
李忱想起上次被大明驅逐的恥辱,恨意翻湧,皺眉道:「可經過上次之事,張位等恐怕不會再接見我朝使臣,更不會收受禮物。」
「無妨。」柳成龍成竹在胸:「我在大明京師有個故舊,與張位的首席幕僚宋先生,相交莫逆。我們可以通過他,向張位傳遞訊息並許以重利,何況張位也已拿著我們的不少好處。隻要他肯力主出兵,並壓製住三皇子,事成之後,銀兩、人參、皮貨和珍珠,乃至其他好處輸送,可增數倍。張位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我們會遵守承諾,口頭約定,心照不宣即可。」
李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驚恐擔憂,又有對眼前危局的無力感。
他發現自己除了點頭,似乎並無更好的選擇。
「罷了……罷了……」李昖頹然揮了揮手,「就依領議政所言,立刻起草告急奏章,選派精幹告急奏聞使,星夜兼程,趕往京師求援。同時傳令各道,徵調兵馬糧草,增援慶尚道,全力防守!」
「遵旨!」眾臣齊聲應道。
緊急朝議在壓抑和算計中結束,待眾臣身影消失,李昖一下子癱在禦座上,大臣們的建議和做出的決策,並未消除他心頭的恐慌,前兩次遣使,事敗後引發更嚴重後果,極大打擊了他的信心。
他無力的嘀咕:「大明那位三皇子……好名聲都傳到漢城了,真能用錢財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