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思恭順勢道出真正來意:「本官奉聖上專敕,起復陳第為遊擊將軍,提督東番等守備,設立『東番備倭司』,監控倭人動向,以防海疆。要在福州府徵集籌建海船,募練水兵,也正可協助賑災,以工代賑,遷移災民往東番建寨屯墾,此事,需你鼎力支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聞言,金學曾心內又是一驚,麵露難色:「防海疆倭患,下官自當全力以赴,隻是移民拓荒,建造船隊,所費甚巨,本地剛經歷災荒,府庫空虛,恐難支撐。再者,沿海縉紳豪強盤踞,下官恐其阻撓……」
這句是實話。
金學曾對征倭很積極,福建也曾深受倭寇侵害,倭患不除他這福建巡撫也難安,如果倭寇再次入侵李朝,他內心是支援三皇子方略,暫不出兵援朝,而是調集大軍去攻擊日本本土,來迫使日本從朝鮮撤兵,也能一舉消除沿海倭患。
但是,涉及到三皇子親自推動東番備倭,並有插手月港的跡象,漳、泉等地方縉紳豪強,已經紛紛給他來信,表示強烈反對,施壓他儘快上書反對這一決議。
「資金不足之處,殿下自有計較。」駱思恭淡淡道,「至於地方縉紳豪強……備倭乃大義,誰阻攔,誰通倭,誰就抄家滅族!你隻管先行籌備。」
聽到阻攔與通倭掛鉤,以及「抄家滅族」四個字,金學曾心內大震,明白這事絕無轉圜餘地,聖上與殿下是下了極大決心。
隻聽陳第接著道:「老夫招募人手時,會明言『殺倭』,閩人苦倭久矣,必能一呼百應。若遇阻礙,本官自會處置。」
陳第辭官前,是在薊鎮任職,屬於在北兵環繞中的南方外來將領,受到排擠毫無辦法,而現在,是在自家地盤。
他在閩地頗有聲望,廣交朋友,輩分又高,深受閩人敬重,又有聖上起復任命重掌兵權,以及大義傍身,能一呼百應,處置阻礙,並非虛言。
金學曾隻得應承:「下官……遵命!定當竭盡全力,協助陳兄,陳提督。」
「好,很好。」駱思恭露出笑容,伸手把金學曾扶起,「往後你我便是自己人,也都是聖上與三殿下的人,不必客氣。」
金學曾驚魂未定,略顯侷促的陪笑稱「是」。
他內心有種逼上梁山的感觸。
萬萬沒想到他遠在福建,距朝堂千裡之外,卻忽然間被捲入國本之爭,糊裡糊塗被迫站到了三皇子一邊,要被清流同僚們恥笑唾棄了。
但事已至此,隻能一條路走到黑,也不是黑,有「備倭」大義傍身,而且以三殿下開竅後的天資,以及當今聖上的支援,殿下未必不能最終奪取儲位,屆時或許就能離開這南蠻之地,登上紫禁城朝堂,甚至有機會……入閣?
想到這裡,金學曾心頭登時火熱起來。
「你們想聽一個關於三殿下與陳閣老的故事嗎?」
三件事情順利辦妥,駱思恭心情放鬆。
陳第爽朗一笑:「駱賢弟快說。」
他與駱思恭一路數天過來,相談甚歡,十分投契,早已兄弟相稱。
金學曾拱手:「下官洗耳恭聽。」
駱思恭喝了一口茶,署理了下記憶後,緩緩開口:
「今夏,京城郊外通州一帶,出現了本是南方纔有,俗稱「打擺子」的瘧疾疫病。」
「正巧陳於陛陳閣老去郊外視察,染上了瘧疾,禦醫開的藥,不起作用。」
「為免百姓恐慌,訊息被暫時掩蓋,隻在暗中部署應對。對於陳閣老的病情,對外宣稱是感染風寒。」
「正當陳家開始提前給陳閣老準備後事,殿下給出一個「黃花蒿煎酒」的方子,並親自去陳家調製藥酒,給陳閣老服用。」
「起初,大家並未報多大希望,甚至外界有人認為,殿下是利用陳閣老的重病,是為奪嫡來收買人心……」
說到這裡,駱思恭又低頭喝了口茶水。
「怎地跟說書先生一樣,關鍵時刻就喝茶,賢弟別賣關子了,快說結果如何。」陳第故意打趣。
「陳兄不用急,說多了口乾,自然要喝茶。」金學曾樂嗬嗬道。
駱思恭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硯台,當做拍案木往桌上一拍,扮作說書先生口氣道:「結果?話說,結果奇蹟發生了!」
引來陳第與金學曾發笑。
之前僵硬的氛圍,迅速變得歡樂融洽起來。
駱思恭接著娓娓道來:
「陳閣老喝了殿下調製的藥酒,病情開始好轉。」
「之後,殿下又大量製作這種神奇的「黃花蒿藥酒」,分發給京城郊外所有染疫者,治癒率超過九成。」
「當時疫病訊息是被掩蓋,知曉此事的人不多,並沒給殿下賺得多少名聲。」
「殿下也不允許宣揚此事。擔心黃花蒿一下子被人採光,真正需要的病患沒得用,已命人去黃花蒿產地,多加保護與培植。」
說到這,駱思恭從包裹裡取出一個方盒,開啟能看到幾個白色小瓷瓶。
他介紹道:「瓷瓶裡麵裝的便是『黃花蒿藥酒』。」
這是殿下特地給他備用,以防他北方人體質,難以抵禦閩越瘴氣,也染上瘧疾。
「能治癒九成,此乃……濟世神藥!」陳第內心震動不已。
他作為閩人,很清楚「打擺子」是多麼致命,一旦爆發,幾乎隻能聽天由命,最可怕的是這病容易傳染。
閩人、嶺南人上千年來與瘧疾等熱病抗爭,一代代傳承下來,大多人抵抗力強一些。
外地人來閩,更容易得瘧疾,而得了瘧疾,能痊癒的概率也比閩人小得多。
「竟有如此神奇,殿下莫非神醫轉世。」金學曾訝然。
「非也,殿下極擅學以致用,格物致知,殿下看過《本草綱目》對瘧疾治療方子,但用其方子,以青蒿治療,毫無效用,殿下便試著改用黃花蒿煎酒嘗試,這才救活陳閣老,以及無數百姓。」
駱思恭將盒子重新蓋上,慎重地塞回包裹,來自殿下恩情的暖意,在駱思恭心間湧起。
他目光投向窗外,榕樹的垂須在隨風擺動,他看到的卻彷彿是殿下勉力地揮動雁翎刀,練習他傳授的基礎刀法。
金學曾沉凝片刻,眼睛忽然猛地一睜。
陳於陛是文臣清流領袖之一,三皇子救他一命,那大概率陳於陛會效忠於三皇子了。
他並不是文臣裡獨苗,有陳於陛這位內閣大臣支援三皇子,奪嫡便多了幾成勝算,頓時感覺前途一下亮堂許多。
陳第眼中精芒閃閃:「不願撈取觸手可及的名聲,隻為百姓著想,實乃聖皇子所為。」
金學曾汗顏附和:「英雄所見略同。」
駱思恭點頭:「京城內外,知曉此事之人,已有稱三殿下為聖皇子。」
當晚。
金學曾做東,在府衙後院中擺宴飲酒,商議各項具體事宜。
離開巡撫衙門,駱思恭與陳第騎馬並肩而行。
夜色中,秋風帶來閩江的潮濕氣息。
「陳兄,金學曾是可用之人,也頗有才幹,有他加入,事情好辦許多,但前方仍有層層阻礙,兇險難料,你要保重。」駱思恭意味深長道。
陳第目光深邃:「這個機會,老夫等了一輩子,能幫著殿下,為千萬百姓與子孫後代蕩平倭患,開拓一片新天地,老夫這把老骨頭,何惜一搏?金學曾所言不虛,此事艱難,尤在地方豪強。他們與海商、海盜,乃至倭寇本身,利益勾連甚深。然,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依殿下意思,我留兩名親信幫你,你先以賑災、備倭之名行事,待東番初建,水師練成,站穩腳跟……到時,我們在去揭破某些掩蓋的秘密,譬如,月港。」駱思恭嘴角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
這些天,他與陳第去過月港,繁榮至極,來往船舶絡繹不絕。
陳第在漳州本地的友人口中得知,每一首海船,貨值數萬、數十萬不等,在南洋諸港,要上繳貨值百分之十五以上稅額。
而在月港,稅收很低之外,他們還想著法少交,不交,寧願把銀子塞給管事官吏疏通,拉關係。
更有那些地方縉紳豪強的船,甚至不通過月港,自己悄悄在某個島嶼營建碼頭,用小船把內陸貨物,慢慢運送到島嶼碼頭,再用大海船運走,一毫稅收不交。
當地巡檢司狼狽為奸,從不查驗他們。
然而,根據最新呈報給殿下的資料,月港今年歲入再次大降,達到開海以來最低,隻有三千多兩。
三千多兩!?
不夠一家海商打點某個月港管事。
駱思恭回憶起這事,就想殺人,殺很多人。
「正當如此。」陳第點點頭,明白駱思恭的心情。
他何嘗不想殺光奸佞,但對方力量太強大,強大到聖上都被掣肘。
所以得吸取教訓,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直到時機成熟,再揚起磨快的戰刀……
他望著東南方向漆黑的江麵。
一個備倭力量,一支新生的水師,不僅是為防備倭寇,遠圖倭國,也將是聖皇子指向內部奸佞的一柄利刃。
當然,殺倭最是痛快。
倭國來犯數十年,不是在大明境內,便是在李朝境內,若能將戰火燃燒到倭國境內,犁庭掃穴,那才叫解氣!
而最終,這柄利刃,也會掃蕩閩浙沿海的魑魅魍魎,為聖皇子奪回本屬於國家的一切。
榕城夜色深沉,濤濤閩江奔流入海,而波瀾壯闊的大海之上,一場圍繞東番,以及月港等的暗戰,正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