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四年秋,福建連江。
駱思恭一身商人打扮,帶著兩名親信,悄無聲息地住進城內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進房間後他們紛紛脫去外衫。
秋老虎帶來的酷熱與海麵吹來的濕氣,交織一起,形成一種異樣悶熱,令他在日光下彷彿置身蒸籠裡,汗水早已將他衣袍浸透。
「這是人呆的地方麼,秋天還這般炎熱。」一名親信嘟囔一句。
駱思恭能理解,初次來閩的北方漢子,不容易適應這邊特殊氣候。
近年天氣也是奇特,北方夏天酷熱難耐,初秋突然迅速降溫,有些地方甚至開始下雪。
他們穿著棉衣南下,到了這裡,在外頭行走恨不能光膀子。 書海量,.任你挑
他此行身負重大使命:
一,招攬罷職老將陳第。
二,考察福建旱災加嚴重水災,導致的大饑荒。準備採取以工代賑,運送災民去東番,幫助災民同時,又能開拓東番,兩全其美,這需要地方巡撫的同意和協助。
三,與福建巡撫金學曾會麵,觀察這個人是否可用,不能用就查出點罪證,直接抓回詔獄,換個可用的人當巡撫。
這些也都是為殿下那個膽大包天卻十分合理的「東番備倭,奇兵搗巢」計劃鋪路。
殿下交代過他,時間緊迫,便宜行事。
現在正在做第一件事,來海邊小城鎮連江,見陳第。
陳第曾是戚繼光部下,擅長練兵,精通水戰,後因性情耿直看不慣上司喝兵血,辭官歸鄉,喜好遊歷,擅於航海,在閩地頗有聲望。
不久後,駱思恭來到城外一處僻靜村落,敲響一座簡樸宅院的大門。
陳第開啟大門,他雖頭髮灰白,布衣草履,但腰板挺直,目光銳利如昔,他掃視來者,頓時流露警惕之色。
久經沙場的老將,一眼看出眼前三人皆是手染血腥的廝殺漢,且身手不俗。
駱思恭出示信物,說明來意,遞上吳惟忠的親筆信。
陳第這才放鬆警惕,看完過命之交老友的信件,他又毫不掩飾地激動起來。
陳第並未立即答應,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駱思恭:「駱大人,朝廷真有意經略東番,肅清海疆?還是又一出虛應故事?」
「這是三殿下力主之策,陛下支援,閣老們同意。」駱思恭低聲道,「殿下需得力幹將主持前往東番開荒屯墾,造船建寨,練兵備倭。吳將軍力薦陳老將軍,殿下瞭解後,也認為陳老將軍正是上上之選。」
陳第陷入沉思。
年輕時他胸懷大誌,當時倭寇害民,他毅然投筆從戎,追隨戚帥殺倭寇時最是快意,戚帥黯然收場,再加換來的上司,十分貪婪,他憤而掛冠而去。
他早已心灰意冷,又年逾花甲,就算是聖旨來請他復職,他也不會答應,隻想縱情在山海之間,以文會友。
然而……
來請他出山的是三皇子。
因天火而開竅,以絕妙方略對付李朝,駁倒閣臣,慈寧宮論戰為武人正言,碾壓大皇子,卻還是被絕大多數文臣反對立儲的三皇子。
如果答應出山,擔任「水師備倭運籌司」下屬的「東番備倭遊擊將軍」,那等於是站位三皇子一邊,與天下絕大多數文臣作對,自己受到排擠刁難無所謂,老命一條死不足惜,惟擔心影響子孫前途。
想為國為民辦實事,為何總是那麼難?
戚帥、胡宗憲如是,三皇子亦如是。
駱思恭又道:「老將軍不用立刻決定,不妨多考慮幾日。」
陳第恍然:「老夫怠慢了,三位快請進,喝口粗茶。」
「不用了,我們還有殿下交代的任務,要去考察災情。」駱思恭推遲道,「我等過幾日再來叨嘮。」
「考察災情……殿下對閩人有心了。」陳第很是感慨,隨即目光一定,「駱大人不必麻煩,老夫決定了,我接受東番備倭遊擊一職!」
駱思恭露出笑容,謹慎地從包裹中取出一份黃綾裱封的冊書:「這是殿下為你爭取到一份『專敕』。」
陳第大為動容,沒料到三皇子如此重視他這個罷職已久,職銜不高的老將,直接繞過內閣、兵部等,給他討來皇帝直接任命的「專敕」。
要知道,他當年任職的遊擊將軍,僅是剛跨入高階將領行列,頭上還有參將、副將、副總兵、總兵,而且一抓一大把。
駱思恭展開冊書,語氣一肅:「聖上敕諭,陳第接敕。」
陳第立即上前一步,撩衣跪倒,麵朝冊書,拱手朗聲道:「臣,謹聽聖諭!」
駱思恭開始宣讀專敕:「皇帝敕諭……茲特起復原任薊鎮遊擊將軍陳第,擢為都指揮同知,授爾遊擊將軍職,提督東番等處守備……會同福建撫按等,督造戰船,募練水兵,一應兵餉、匠役,聽爾便宜調遣。凡東番剿撫、戍守、屯田及相機關務,悉聽爾便宜行事……」
「臣,領敕!必當竭盡全力,以報皇恩!」
陳第再拜,然後起身,雙手過頭,接過那捲黃綾包裹的敕書和沉甸甸的關防印信時,感覺像是接過了自己的新生。
這份專敕,何止是起復任命書。
更是破格放權,是倍加信重,是寄予厚望。
「便宜調遣」、「便宜行事」簡單幾個字,卻相當於給他全權指揮權,並擁有獨立於官僚體係,直屬於「水師備倭運籌司」的特權。這是陳第完全沒料到的。
接下來的幾日。
駱思恭在陳第的引導下,暗中察訪了福州府及周邊興化、泉州等地。
情況與巡撫金學曾那封字字泣血的奏疏大相逕庭。
水災是真,部分地區沿岸低窪處田廬盡毀,有百姓流離失所。
但「餓殍遍野」、「人相食」的慘狀卻未見。
倒是見到不少百姓在搶收水退後殘留的叫做「番薯」的糧食作物。
集市裡,米價貴了三成,不算離譜,疍民篷船運來許多魚乾,山民挑來大量野果、野菜和野味等,平價出售,名為「番薯」的作物,由於量最大價格低廉,被反覆提及。
「此物是數年前海商從呂宋帶回,」陳第指著田壟間茁壯的藤蔓,「耐旱抗澇,不挑地方,山坡旱地皆可種植,產量極高。金撫台自前年起便大力推廣,民間儲糧大增。今夏雖大水,但種在高處的番薯大多無恙,埋在地裡的薯果,淹過水亦能食用,加之我八閩江海山林物產頗豐,閩人堅韌,豈會坐以待斃?」
駱思恭心中瞭然。
官場文章,誇大其詞是常事,為了爭取朝廷減免稅賦、多撥賑銀,導致一遇天災,上報奏章動輒「餓殍遍野」,尤其是偏遠難覈查地區。
他感嘆:「看來,金撫台此舉也算『慣例』。」
陳第不明所以:「什麼慣例?」
駱思恭簡略說一遍,金學曾上奏的關於福建饑荒的慘烈情形。
陳第眼中頓時燃起怒火:「如此誇大,那些遇上真正大災,真正急需救濟的災民,到時反而分不到足夠錢糧,將害死許多人!金學曾,為些虛名,做出這等事,實為欺君殃民!」
摸清底細後,駱思恭亮明身份,直闖巡撫衙門。
內堂裡,福建巡撫金學曾施禮陪笑道:「不知欽差駕到,不曾遠迎,下官有罪。」
駱思恭端坐上位,麵無表情地用兩個手指,敲了敲桌麵:「金撫台,你奏疏中的『餓殍遍野,人相食』,本官這幾日為何不曾見到?倒是那番薯,長得甚是喜人。」
金學曾陡然臉色煞白,撲通跪下:「大人明鑑!下官……下官也是為了八閩百姓。若不將災情說得重些,朝……朝廷怎會重視?這……這也是無奈之舉啊。」
他臉上帶著委屈,繼續辯解,「大人久在京城,可能不知如今災情奏報慣例,皆是如此。」
一旁的陳第忍不住厲聲喝道:「好一個皆是如此!金撫台,你身為朝廷封疆大吏,竟以『慣例』為名,混淆災情輕重,致使賑濟不公,還敢振振有詞?這就是你們自謂清流的擔當嗎?!」
金學曾被斥得麵紅耳赤,仍強辯:「陳兄,你辭官日久,不知如今……」
「夠了!」駱思恭打斷金學曾。
金學曾嚇得大汗直流,忙不迭磕頭求饒,彷彿看到一條繩索把他捆綁,拖向詔獄。
駱思恭與陳第對視一眼,兩人眼中流閃過笑意。
駱思恭覺得差不多了,語氣稍緩:「金撫台,你推廣番薯,成功抵禦饑荒,活民無數,實乃大功一件。此次水災,你也應對得當,百姓得以喘息,沒有出亂子。在我個人看來,你功大於過。」
他此行首要任務並非查辦一個巡撫,而是推進殿下的大計,需要金學曾的配合和支援,有了把柄就更完美了。
於公,說他有欺君罔上之嫌。
於私,說他有大功。
金學曾聞言,如蒙大赦,連聲道謝,感覺像是剛從詔獄門口被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