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深處,暗無天日。
腐朽的黴味與便溺的惡臭混雜在凝滯的空氣裡,唯有壁上將熄的油盞,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楚文遠獨自一人,踏著濕冷的石階緩步而下,腳步聲在幽深的廊道中空洞迴響,更襯出這死牢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在一處囚室前站定。
柵欄內,草蓆上蜷縮著一個身影,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鐵鏈摩擦聲刺耳如鼠齧。
「原來是楚……楚掌班!」李宗城汙濁的臉上擠出急切的笑容,「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是……是能出去了嗎?」
昔日臨淮侯的驕矜,早已被恐懼磨盡。
「不能。」楚文遠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情緒。
李宗城笑容僵住,仍強自鎮定:「為……為何?那也快了吧?我嶽丈定會救我……」
「你嶽丈,定國公徐文璧,」楚文遠打斷他,字字清晰,「在金殿之上言道,你……死罪當斬。」
「什麼?!」李宗城嚇得魂飛魄喪,瞬間癱軟在地,渾身抖若篩糠,「不……不不可能!他們說過,最多……最多奪爵而已,陛……陛下聖意如何?」
「陛下盛怒,旨意未下,但觀其勢,你死罪難逃。」
「啊……陛下開恩!臣知錯了,陛下開恩吶——」李宗城頓時涕淚橫流,嚎哭之聲在牢獄中悽厲迴蕩。
楚文遠鄙夷地掃了眼李宗城褲襠處滲出的濁液,語聲淡漠:「有一貴人,或可救你性命,如果你願意出些銀子……」
「銀子?好好好,多少銀子都行,隻要能活命!」李宗城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道,「貴人是誰?是元輔趙閣老嗎?」
「趙誌皋自身難保,想見陛下一麵都難。」楚文遠搖頭,「而這位貴人,與陛下朝夕相處,深得聖心偏愛與倚重。」
李宗城眼中猛地迸發亮光:「你是說三……」
「噓!」楚文遠立刻製止,示意不要說出口。
李宗城慌忙捂嘴,小雞啄米般點頭,放低聲音:「明白,明白,需要多少銀兩?」
楚文遠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兩?好!就三十萬兩。」李宗城一口答應,毫不猶豫。
楚文遠目光微閃,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心念一動,試探道:「此乃定金,事成之後,需再付……」
「再付三十萬兩?」李宗城略一遲疑,旋即點頭:「成!隻要你允我修書一封回家,立即可從我家控製的銀號裡,提取三十萬兩現銀,後續之數,銀號籌措需多些時日,也不是太多,隻要五日……不,三日足矣!」
銀號,經營銀錢存取、匯兌、信貸,北方及遼東多稱銀號,江南及東南則多稱錢莊。
楚文遠心內震盪。
他早知李宗城家涉足銀號之業,此等暴利行當,幕後東主絕非尋常商賈。
但沒料到,其家底竟厚實至此,六十萬兩巨資僅是猶豫一下,似乎並不費力。
此等豪富,著實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麵上波瀾不驚,語氣平靜:「不急,此事僅是楚某私下提議,成與不成,看你命數。」
由於數額有大變化,超出他許可權,需請示上方定奪。
李宗城的心又提了起來:「你怎知……那位貴人可能會幫我?」
楚文遠轉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的外侄,與貴人是至交好友。」
楚文遠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長廊。
……
次日清晨,翊坤宮。
「小爺,時辰到了,該起了。」龐保的聲音伴著輕輕叩門聲傳來。
朱常洵裹了裹錦被,沒有回應。
「小爺……」這次是宮女溜溜的聲音。
「滾。」
朱常洵迷迷糊糊道。
「小爺您說過,『滾也要把您叫起來』呢。」溜溜堅持道。
另一名宮女花花也在門外偷笑。
石榴、如花,是朱常洵給倆個身邊宮女隨口起的外號,一句玩笑而已,她們卻引以為榮,認為是皇子賜名,直接正式把名字改成石榴和如花。
於是,她們小名就成了溜溜、花花。
「好了好了,我起來。」
朱常洵從床上坐起。
什麼時候起床,是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科學作息時間。
睡眠需充足,也不能貪多。
他這個年齡,一天正常睡五個時辰足夠了。
剛開始躺平了一段時間,天天睡到自然醒。
現在該刻苦的時候,就該刻苦,否則成不了事。
每當想偷懶時,就想想自己最後可能被「下鍋」,以及幾十年後大明與億萬百姓的慘狀,頓時就有幹勁。
刻苦堅持,必有迴響。
幾個月下來,身體從笨拙臃腫,漸漸變得靈敏結實,也長高了不少。
通讀許多書籍,書法從「狗爬」升至「堪入眼」。
學了騎術、武學基礎,初步掌握朝鮮語,精通泳技,參與建造並學會了操控新型縱帆船。
從無到有,初步搭建起自己的班底。
孫暹、駱思恭效忠,李世忠、吳惟忠效力。
得到了徐文璧、陳於陛默默支援,更關鍵的是,贏得李太後的親情回歸。
這一切,都為「下海」計劃奠定基石。
酒樓要快開張,河邊碼頭與船塢在興建,數百精銳護衛在吳惟忠等人操練下日漸成型。
而昨日殿上之爭,所獲更是……
「昨天的收穫,遠超預期!」
朱常洵回想起來,仍心潮澎湃。
原本昨天最大期待,隻是借著李宗城醜聞的影響,順勢主動出擊,提前推動東番初建。
以備倭東番為由,利用部分朝廷力量,在東番開拓。
如果能常駐一支水師,更是再好不過。
預料到趙誌皋、張位等必定以「錢糧」二字搪塞,不予支援。
為此,他一開始就提出創立「水師備倭運籌司」。
果然,老狐狸們以「無錢糧」的慣用手段來應對,更無人願意接手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
等自己提出願意接手,趙誌皋、張位立馬同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他們以為,是本小爺自己挖坑自己跳進去。
但他們想像不到,這是幫本小爺開啟了一個什麼樣的口子。
他們以為,月港幾千兩關稅不值一提。
但他們想像不到,真正的關稅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數字。
他們以為,本小爺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他們想像不到,本小爺所掌握的「生財之道」,一旦發揮出來,會帶來怎樣的震撼。
「而用我的銀子,養出的將士,便是聽我號令!」
想到此節,朱常洵心內振奮,掀被下榻:
「進來吧。」
花花、溜溜笑靨如花地推門而入,伺候洗漱更衣。
龐保於門口躬身道:「小爺,孫暹攜東廠一名掌班求見。」
「可是前日獻上一批上等船材的那個掌班?」
「正是,此人名喚楚文遠。」
「我知道。」
朱常洵頷首。
這個楚文遠善於鑽營,卻也機敏能幹,頗有見地。
前次獻上珍貴鐵力木船材,顯然是準確預判自己將造海船而早作準備。
孫暹派去應天府調查張大有被陷害案的,也是這個楚文遠,辦事能力不錯。
有前瞻,有能力,知進退,肯付出,這種人才,當然是要。
已清查過背景,楚文遠家世清白,出身寒微,全憑自身入選錦衣衛校尉,後自請調去東廠,拚搏至掌班,既已擇主,便無退路,忠誠度比那些自視清高者可靠多了。
因此,他特意指定楚文遠前往詔獄「探視」,看看李宗城能否廢物利用,榨出些價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