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佛堂,沉香繚繞,鎏金佛像在長明燈幽微的光暈下,寶相莊嚴,卻有透著一股俯瞰塵世的疏離。
李太後正盤坐於蒲團之上,手持念珠,默誦經文。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堂內的寂靜。
隨即,心腹宮女輕叩門扉,低聲稟報:「聖母娘娘,大殿下在外求見,稱有急事。」
李太後眉梢微蹙。
麵佛靜修之時,她最厭煩俗務攪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門外宮女深知此忌,若非真有要事,斷不敢通傳。
長孫朱常洛素來規矩,從未在此時前來……
她微啟眼簾,淡淡道:「讓他進來。」
「吱呀」一聲,木門開啟,帶入一絲氣流,引得燈焰一陣搖曳,壁上經幡的影子也隨之晃動,忽長忽短。
朱常洛快步走入,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孫兒給皇祖母請安,驚擾皇祖母清修……」
「何事如此著急?」李太後出聲打斷,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皇祖母,孫兒得了確切訊息,三弟他……今日偷偷微服出宮玩耍了。」朱常洛抬起頭,凝望李太後的臉,試圖從太後臉上捕捉到一絲震怒。
李太後臉上毫無波瀾,反問道:「還有嗎?」
朱常洛補充道:「他不止出宮,還……還私下結交勛貴,聽聞是定國公。」
他特意加重了「定國公」三字。
皇子結交手握京營兵權的頂級勛貴,尤其在儲位未定的敏感時期,就是觸犯了大忌。
在朱常洛看來,結交定國公,正是在爭取勛貴集團支援,奪嫡野心再明顯不過。
說什麼「無意儲位」,「喜歡看大海,坐大船」,「誌在海外建藩,消滅倭寇」雲雲。
騙鬼呢!
回想起慈慶宮論戰,自己本想在定國公徐文璧麵前展露才學,力壓那小兒,卻反被那小兒辯得啞口無言,顏麵盡失。
那小兒還因此贏得了徐文璧等武勛的好感。
此恨至今難平。
如今那小兒得寸進尺,居然出宮私下結交定國公,卻也犯了大忌,留下把柄。
他滿心期待皇祖母會因此勃然大怒,以後與那小兒疏離,甚至嚴厲罪責那小兒。
可是,他沒有從李太後臉上看到任何怒色,李太後反而抬起眼眸,那目光深邃如千尺古潭,直直地看向他。
朱常洛頓覺心思彷彿被瞬間看穿,一陣心虛,慌忙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你三弟所結交的,是定國公的孫輩,並非徐文璧本人。」李太後的聲音依舊平淡。
「啊?」朱常洛麵色一變,聲音不由發顫,「皇……皇祖母知曉此事?」
「哀家知曉此事,很奇怪麼?」
李太後眼波微轉,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洵兒出宮前,曾來徵詢過哀家的意思。哀家覺得,定國公府世代忠良,兩家孫輩年紀相仿,尋常往來實屬正常,你若有意,亦可如此。」
她深知,想要地位穩固,皇家必需籠絡勛貴,定國公這樣的頂級勛貴尤為重要。
讓尚未成年的孫輩們交往,形成新的紐帶,於皇家而言絕非壞事,反是多一層親近。
所謂結交勛貴的禁忌,主要針對的是結交掌權的當家勳爵,定國公之下有長子襲爵,遠未襲爵的孫輩,並不在此列。
三孫未去定國公府,甚至不與定國公見麵,隻是約孫輩出來陪玩,這是李太後樂意見到的正常交流,也鼓勵朱常洛以這種方式去交往,增加皇家與勛貴的親近。
「孫兒,明白了。」朱常洛如霜打的茄子,氣勢頓時萎靡下去。
李太後將他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話鋒一轉:「不過,倒可以說你三弟是……不務正業。」
李太後是明眼人,朱常洛的心思她哪能看不出來。
她發現,儲位競爭,給大孫帶來了壓力,倒逼大孫更加用功學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得提振他信心,不能垮掉。
「不務正業?」朱常洛一愣。
「你三弟此番出宮,是忙著與人合夥,籌備開酒樓去了。」
李太後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法形容的感慨,「唉,同樣是十歲年齡,別家孩子功課之餘在嬉弄玩偶,他卻折騰買地建酒樓,嬉玩起商賈營生。」
她認定三孫朱常洵造船、開酒樓都隻是一種別致的過家家,瞎胡鬧。
朱常洛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光,道:「商者賤業,三弟身為皇子,開設酒樓這商賈營生,似乎有辱天家顏麵。況且,京師地貴,興建酒樓所費不貲,三弟哪來如此多銀錢?若是經營不善,本錢虧蝕殆盡,那該多可惜。」
他心思飛轉,寸土寸金的京城裡,要買地建酒樓,靠皇子例銀,肯定不夠,禦用實物的賞賜,又不能拿來賣銀子。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皇私下給予了本錢支援,一股酸澀的妒意湧上心頭。
如今國庫空虛,欠俸欠餉累增,那小兒卻能動用巨資揮霍,父皇偏心至此。
而轉念一想,這酒樓如果辦砸虧本,就是那小兒一個洗刷不掉的汙點,足以讓言官們群起攻訐其「不務正業」、「奢靡無度」、「不顧社稷民生」。
想到此處,朱常洛精神為之大振。
李太後瞥了他一眼,悠然道:「小兒郎間的玩鬧罷了,洵兒倒也懂得分寸,隻居於幕後操持,無損皇家體麵。至於本錢花費……」
她語氣微頓,「皆是定國公家的孫輩出資。」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朱常洛不甘地追問:「那……三弟出什麼?」
「出主意。」
「這……」
朱常洛難以置信,「有這等好事?」
「是啊,」李太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便由得他玩鬧去罷,橫豎虧的是定國公家的銀子。這孩子,倒是頗會算計……咯咯……」
說到最後,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朱常洛不得不陪著擠出兩聲乾笑,心中卻是大為失落。
不過,皇祖母言下之意也認為酒樓是玩鬧,必虧無疑,大方向對自己有利。
三弟啊三弟,想空手套白狼開酒樓賺銀子,你可想得真美。
但京城裡酒樓可不是那麼好開的,你鼓搗的酒樓虧錢倒閉之日,便是你遭彈劾後悔莫及之時!
李太後收住笑聲,目光落在朱常洛略顯僵硬的臉上,問道:「大孫啊,皇祖母近來時常賞賜你三弟,寵著你三弟,你……可是心生嫉妒了?」
朱常洛心頭一驚,連忙低頭:「孫兒沒有。」
李太後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髮絲,語氣轉為溫和:「你有所不知,哀家這般待他,是存了補償之心。他心中也渴望儲位,奈何儲位隻有一個,祖宗家法,朝廷禮製,都註定儲位是你這長孫的,將來大明的萬裡江山,終歸要託付於你。些許小惠,你又何須計較。」
朱常洛心中大震。
一是驚於自己的心思被徹底看穿。
二是,喜於皇祖母再次明確承諾儲位屬他。
三是,悟了皇祖母近期寵溺三弟的深層緣由,隻是一種彌補,合情合理。
他當即跪伏於地,動容道:「孫兒懂了,皇祖母用心良苦,孫兒定不會與三弟計較這些。」
他解開一個大心結,但……
不計較?
怎麼可能。
三弟影響力日增,皇祖母的口頭承諾,已不能百分百確保儲位。
立儲最終還需父皇聖裁。
一日未正位東宮,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即便來日入主東宮,隻要未登大寶,變數猶存。
至於三弟開酒樓之事,眼下看來,反要支援他這種不務正業。
隻等他酒樓虧錢折本,到時就有文章可做,務必讓他聲望大跌。
「懂了便好,起來吧。」
李太後麵露欣慰,順手從經架上取下一冊薄薄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遞給他,「你三弟已能背誦此經,你也試試。」
朱常洛的臉頓時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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