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思恭並不認識張大有,見他身背大布包,不知其中何物,職業性地警惕起來,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朱常洵神色溫和,問道:「都備齊了?」
「回殿下……回少爺,都……都備齊了。」張大有還沒緩過氣,答話有些不利索。
「去吧。」朱常洵點頭。
張大有應諾而去,趕往廚房。
龐保緊隨其後,名義上是幫忙,實為監督,但麵上堆著笑容,言語也對張大有客氣了許多。
插曲結束,徐希皋繼續介紹京城裡的各類好玩去處。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讚 】
他真以為這位三殿下出宮,主要是為玩樂。
他還覺得,三殿下從小長於深宮,沒見過世麵,應該是挺容易糊弄,初見時三殿下把街邊攤的煎餅,當做美味,就是最好證明。
飲茶閒談間。
時光悄然流逝。
不多時,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餚被端了上來。
煎酥雞、爆熝豬肚、熗活蝦、煠熝羊、鰣魚湯……鮮有山珍海味,多是金陵家常名菜,經名廚之手,色澤鮮艷,香味撲鼻。
對於徐希皋、徐希梅這般頂級的富貴子弟而言,家中自有名廚,平日美味佳肴不斷,眼前這幾道看著隻不過是家常菜餚,也並非珍稀食材,卻不覺得有什麼稀奇。
但徐希皋為討好朱常洵,故作驚嘆道:「單聞這奇香,觀其色澤,便令我食指大動啊!」
「大徐兄不妨先嘗嘗。」朱常洵笑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龐保。
龐保點了點頭,示意菜餚已試毒,安全無虞。
街邊小食可隨意,張大用人也信得過,但在別人家廚房做菜吃,還是得謹慎小心一些。
「不不,賢弟先請。」徐希皋連忙謙讓。
表麵兄弟相稱,但君臣尊卑之別,他心中絲毫不敢僭越。
如今天下皆知朱常洵開啟強勢奪嫡,一月時間,就有驚人進展,以這趨勢,是有機會成功奪嫡,乃至繼承大統。就算奪嫡失敗,朱常洵最差也是一個親王,身份依然比他高出許多。
朱常洵也不再多言,舉箸先吃。
徐希皋這纔跟著動筷,淺嘗之後,立即由衷贊道:「火候精準,滋味醇厚,果然好味道。」
他這話倒有七分真心,張大用女兒能被皇家收羅入宮,擔任司膳,他自己手藝肯定不用說,足以與京城名廚媲美。
「好吃好吃。」徐希梅吃得頭也不抬,不忘附和一句。
「這似乎是南直隸口味。」徐希皋每道菜吃過一遍,結合廚子的南方口音,做出判斷。
朱常洵道:「大徐兄真是見多識廣,實不相瞞,做這幾道菜的人,正是金陵名廚,他女兒是宮中尚食局司膳。」
「難怪。」徐希皋瞭然。
他心內越發感到奇怪。
今日本以為是陪著皇子到處遊玩,不成想是皇子自帶名廚,先請他們吃一頓,隱約感覺到這位三殿下另有深意。
「龐保,叫張大用上來。」朱常洵忽然吩咐一聲,又轉向駱思恭:「護衛長,你也別站著了,一同坐下用些。」
駱思恭哪敢,忙躬身道:「卑職已用過了。」
「這是命令。」
朱常洵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駱思恭身形微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抱拳應道:「……是,少爺!」
三殿下這是真不把他視為外人。
他謹慎地在末位側身坐下,隻敢坐半個屁股。
一名護衛長居然能與皇子同席,徐希皋兄弟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但也不敢多言。
這時,張大用惴惴不安地走了進來。
朱常洵指著那盆蓮子嫩排湯道:「張師傅辛苦了,來,也喝碗湯。」
張大用聞言,腿一軟,還以為皇子對湯不滿意,慌忙道:「少爺恕罪,匆忙之間,小人準備不夠充足,小人該死……」
「喝了再說話。」
朱常洵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容分說的意味。
「是,是……」張大用戰戰兢兢地盛了半碗湯,喝下後,卻未覺任何不妥,心中更是疑惑。
這道湯,以及這些菜餚,他都是打十二分精神,選擇新鮮食材,精心烹製,不可能有差錯。
就在眾人不解之際,朱常洵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小包,開啟後將些許細微的粉末撒入湯中,輕輕攪勻,而後微笑道:「諸位,再嘗嘗看。」
眾人滿腹狐疑,依言再次舀湯品嘗。
湯一入口,張大用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微張,死死盯著朱常洵手中那小小的油紙包,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一時間好似失去組織語言的能力。
他鑽研廚藝一生,味覺何其敏銳,那少許一點粉末,卻給這道湯的味道帶來大變化。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極致鮮味,如同畫龍點睛,瞬間將整道湯的層次提升了不知幾個層次。
一代名廚的驕傲,頃刻間破開了一道縫。
「咦?!」徐希皋陡然驚詫出聲,「這湯味何以變得如此美味?我從未嘗過這般好滋味。」
「好滋味,更好喝了。」徐希梅咂著嘴巴,又舀了一碗。
駱思恭見朱常洵目光掃來,也立刻鄭重回道:「此湯……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令人回味無窮。」
「是鮮!是極致的鮮味!」張大用終於回過神來,激動得聲音發顫,興奮地望向那油紙包,「恕小人鬥膽,敢問方纔新增的神奇調料,究竟是什麼?」
畢竟是研究美食一輩子的行家,對味道描述精確,他比誰都清楚,這小小粉末對於庖廚一行意味著什麼,那是足以掀起一場風暴的秘寶!
徐希皋、徐希梅也露出關注神情,要是有這粉末,他們就能天天吃上無比美味的菜餚。
張大用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如此秘方,必然無比寶貴,豈是能隨意探聽。
他趕緊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惶恐道:「小人多嘴,小人該死,請少爺責罰。」
「無礙。」朱常洵不會拘泥這種小節,將油紙包重新收好,道,「此物來歷,暫且保密,往後你們自會知曉,眼下可告知你的是,我們合開的酒樓,將會用上它。」
那天吃張司膳做的湯羹時,朱常洵內心覺得,如果能提鮮,味道會更完美。
就開始思考提鮮的辦法,記起在一些地區的海邊,會有一種「沙蟲」,被稱為「天然味精」。
正好當時張司膳吐露心中困擾,他父親張大用金陵酒樓倒閉。
於是,他動了開酒樓的想法。
開酒樓能幫自己,也能幫張司膳家人。
最好還能在行業競爭中脫穎而出,能夠多多盈利,然後散佈各地,連鎖經營,
張大用的廚藝,是酒樓能立足京城的一道保證。
而「天然味精」,是酒樓能一炮而紅,賺大錢的秘密武器。
前段時間,在孫暹幫忙下,第一批「沙蟲乾」到貨。
這沙蟲外表猙獰,要不是實在沒得吃,人們絕不想吞下這可怕蟲子。
朱常洵也不是整條吃,而是把沙蟲乾,磨成細細粉末,當做調料使用。
徐希皋聽到朱常洵最後一句,頓時愣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賢……賢弟方纔說,要開酒樓?」
一位剛剛展露「明君之姿」,正值奪嫡關鍵時期,貴不可言的皇子,竟要親自操持商賈之事,開設酒樓?
簡直匪夷所思。
朱常洵看著徐希皋驚愕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人畜無害的笑意。
魚兒,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