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絲,籠罩著太液池,將遠處的亭台樓閣暈染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朱常洵獨坐於湖畔涼亭之中,石案上攤開著一份密報,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不遠處忙碌的船塢上。
匠作頭李伯棟正指揮著數十名工匠,在新建的船塢中緊張地勞作。
風雨並不能阻擋工程的進度,一座木質帆船的骨架已成型,傲然矗立於塢中,距離完工還早,但已能想像其日後破浪的姿態。
那是新船的雛形,也是朱常洵夢想的雛形。
一艘融合了大明與後世智慧的縱帆船,是他通往廣闊天地的希望。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然而,他的心思,此刻不得不從這未來的航船上暫時移開。
他指尖劃過密報上端正的文字,那是一個剛剛抵達京城的使團名單。
「李朝,謝恩使……」
他輕聲自語,目光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正使:李忱,官拜正二品禮曹判書。」
使團陣仗不小,數十輛馬車,二百餘眾,由禮部主客司官員相迎,兵馬司騎兵開道,浩浩蕩蕩穿過京城街巷,引得萬民圍觀,最終入駐正陽門東側的玉河館。
玉河館,是專為接待李朝使臣而設的館驛,緊鄰翰林院、鴻臚寺等,距離皇城也不遠,方便使臣覲見和往來,彰顯著大明對這個「第一藩屬」的格外恩寵。
幾天前被驅逐出境的李朝使節,也是住在玉河館。
被驅逐的李朝使節,全是七品小官,如今帶隊的謝恩正使,卻是正二品的禮曹判書李忱。
李忱這個職位,等同於禮部尚書。
正使品階之高,貢禮規模之盛,遠超以往任何一次謝恩使團。
李朝對此行的重視,可見一斑。
「謝恩?」
朱常洵笑了。
與其說是來感恩,不如說李昖派出的這位心腹重臣李忱,是來與大明進行一場博弈。
大明上下太低估李朝。
而他清楚,這個號稱「小中華」,全麵抄用漢字,以漢學為主流,以說流利漢語為榮的第一藩屬國,骨子裡藏著不甘人後的野心與極為務實的生存之道,為了自身利益,他們一切皆可出賣。
隻是他們隱藏太深,容易被忽略。
他們背刺李如鬆與遼東將士一刀,間接攪亂大明朝局,卻偽裝成被欺負的樣子。
為阻礙和談,不惜讓大明冊封使團斷糧,造成大明辱國,卻還裝作無辜且依然恭順的樣子。
這一次,他們又想搞出什麼花樣?
朱常洵對李朝始終保持警惕。
正因這份警惕,在駱思恭前往遼東之前,特意囑他,暗中查探李朝與遼東各方勢力的往來。
接下來閱看的另一份密報,便是駱思恭從遼東快馬傳回的成果。
結果,觸目驚心!
「鐵器、糧秣……乃至按女真樣式打造的弓箭、刀劍、甲冑……」
朱常洵的目光掃過密報上的字句,心內怒意止不住升騰,「李朝地方豪族、邊鎮將領、中樞大臣……居然聯手將如此多的戰略物資,在暗地裡源源不斷賣給北岸女真各部。」
從上到下參與,持續了不知多少年,李朝國主李昖不可能一點都不知情。
這是公然違背大明禁令。
鴨綠江北岸是大明羈縻之地,屬於大明國境內,一切通商都要經過大明準許,何況是嚴令禁止的戰略物資。
朱常洵深吸一口氣,繼續看駱思恭的密報。
「其轉而收購女真的人參、貂皮、東珠等,再利用朝貢貿易之便運往關內,或是轉手賣給往來私貿海商,牟取暴利。」
這簡直是踩著大明給予的恩惠,做挖大明牆角的勾當。
沒想到的是,倭軍此刻還盤踞著釜山,戰火可能重燃,這種時候,李朝仍在違背大明禁令,持續暗中與北岸建州等部「互通有無」,兩邊下注,兩邊通吃,毫無信義可言。
怪不得,建州那本來鐵鍋都製造不出的部落,能那麼迅速的坐大。
以這秉性,可以推斷,李朝那些手握重權大臣,和沿海地方豪族,與倭國之間,必然也存在大量不可告人的走私交易。
他們一邊享受著大明的庇護和朝貢貿易的巨利,一邊卻又為了更多財富,長期向大明的潛在敵人輸血。
依靠著大明承平了兩百年,或許他們百姓窮苦,但他們地方豪族,兩班世家,一定是積累了海量財富。
「可以罵豐臣秀吉無恥、兇殘,是野心膨脹的矮猴子,但不能否認他很有眼光,李朝真的是該宰的肥豬之國……」朱常洵不由得咕噥自語一句。
倭國第一次入侵,雖然最終敗退,死傷慘重,但搶掠所得的大量財富,應該足以讓那些活著回去的人為之瘋狂。
要知道,那可是個充斥強盜賊寇的國度。
所以,就算冒著跟大明死磕的風險,倭國也註定要第二次出兵入侵李朝。
利益,永遠是戰爭最大的驅動力。
這一次,按照正常走向,大明還會豁出命去援救李朝。
而學走大明的文字、文化、技術、典章製度的李朝,表麵恭順示弱,但總有一批人在暗地裡做著背叛大明的事。
想到此處,一段來自未來的記憶湧入腦海。
二十年後,大明遼東深陷戰火,萬曆帝準備一舉解決建虜之患時,就是這個口口聲聲尊大明為父邦的「孝子」,在明麵上假意應允支援大明,暗地裡卻向建虜提供關鍵軍情,從背後給了大明致命的一刀,成為導致中原陸沉、神州塗炭的幫凶之一。
「這一次,有我在此,休想!」
朱常洵冷冽的目光,投向玉河館的方向。
剛剛入駐玉河館的李忱,官拜正二品禮曹判書,是李昖的心腹重臣,在李朝群臣中,地位僅次於總攬軍國大事的「領議政」柳成龍,不是尋常七品使節可比。
肯定也是老狐狸一個,不容易對付。
李忱與柳成龍深諳權謀,跟大明許多重臣頗有私交。
也是他們指使李朝文臣藉機抨擊李如鬆,挑撥大明皇帝、文臣與武將之間的關係。
矛盾的根源,得追溯至援朝之戰。
最初原因是,李如鬆援朝過程中,柳成龍等不斷催促進兵,李如鬆則堅持糧草不足情況下,不能進兵。
柳成龍等又想索要部分指揮權,被李如鬆拒絕。
柳成龍等人不滿,故意在糧草與民夫上掣肘李如鬆。
當時李朝國土還有大半陷落,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將士在前線浴血拚殺。
柳成龍、李忱等李朝官吏,在外表達的是「泣血」,「心憂吾民潰糧」,「悲痛寧死於國事」雲雲。
等他們回到家,關上門後,就開始左擁右抱,擺宴喝酒,尋歡作樂。
李如鬆性情剛直,發現後直接上奏朝廷,揭露他們。
這就徹底得罪了柳成龍、李忱等一大批人。
此後,柳成龍等窺見到北兵與南兵存在一些矛盾,他們便開始挑撥。
如果李如鬆率先讓北軍進兵,他們宣揚李如鬆是想搶南兵功勞,壓製南兵。
如果李如鬆命令南兵先行,他們宣揚李如鬆把南兵當做炮灰,是故意讓南兵送死。
李如鬆恨得牙癢癢,但對他們一點辦法沒有。
他身在李朝國土上,還需要他們提供大量民夫,幫忙運送糧草、器械等配合,柳成龍等又以女色、重賄等勾結大明文臣,間接控製話語權。
李如鬆勢單力薄,有苦隻能往肚子裡吞。
明明獲取大勝,挽救了即將滅國的李朝,又在碧蹄館以數千迎戰數萬,殺得倭奴心膽俱寒,維護了大明榮耀與國威,卻被大明與李朝文臣合夥彈劾,說成是大敗績,甚至上升到「喪師辱國」。
麵對兩國文臣洶洶抨擊,李如鬆一個缺乏話語權的武將,難以抵擋,他父親李成梁也早已因罪罷職,說不上話,隻能寄希望於皇帝英明聖裁。
可惜,皇帝還是懲處了他。
抹殺了他在李朝的不朽功績,使得平定寧夏的輝煌戰績,也蒙上了一層灰。
李如鬆能理解,麵對兩國文臣一麵倒的戰敗論斷,深居宮內的皇帝無從判斷,即便相信他,也必須權衡全域性。
李如鬆受到的懲處隻是罰俸,微不足道,但導致聲望玷汙,文臣趁機拿走他的兵權。
令李如鬆最難受的是,皇帝似乎不再那麼信任他。
這正是李昖、柳成龍,以及忌憚武將坐大的大明文臣們,想要的結果。
李忱、柳成龍等從這次滅國危機,看到機遇,他們糧餉都不用消耗多少,就能利用大明擊退倭國,還以權謀達到進一步反製大明,分化大明,削弱大明的作用,這可以看做李朝一次勝利。
他們極力反對大明與倭國和談,阻撓冊封,目的無非是希望繼續以這種方式,讓大明與倭國鬥個你死我活,他們反倒能收穫漁翁之利。
混亂、虛弱的大明,最符合他們的利益。
在他們內部認知裡,他們繼承了高句麗,高句麗曾經占據的土地,都是他們能宣稱的國土,包括整個白山山脈的東北大部。
尤其在那廣袤的原始森林中,還蘊藏著令人垂涎的無盡寶藏。
隨著海商貿易船隊增多,貂皮、鹿皮收購價迅速攀升,熊皮、虎皮極為緊俏,能買出天價,還有那東珠、砂金,以及各種珍稀木材、藥材,尤其是深受富人權貴們追捧的人參……
想到這裡,朱常洵有所明悟。
初次入侵時,比小西行長更受豐臣秀吉信任的加藤清正,當時選擇進攻鹹鏡道,並一路突進到白山女真部落。
不是因為傻,而是這條進攻路線,阻礙小,卻能獲利巨大。
如果能長期占據這片寶藏貨源產地,更是可以源源不斷攫取巨大利益。
唯有重大利益,才能驅使加藤清正在還未鞏固鹹鏡道情況下,冒險深入對岸原始森林。
加藤清正、豐臣秀吉都能看到。
李忱、柳成龍等李朝權勢者,自然更是心知肚明。
他們必定也看到了,大明在東北的控製力日趨減弱。
以他們秉性,可以推測,他們希望有朝一日,趁著大明衰弱,能蠶食掉這片蘊藏巨大財富的廣袤區域,就像趁著元朝衰落,他們蠶食了北方六郡那樣。
朱常洵心中寒意更盛,目標也愈發清晰。
正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名小內侍來到亭外稟報:「啟稟殿下,張司膳的父親已至北安門,是否傳見?」
朱常洵這纔想起,今日約了張司膳之父張大用商議合開酒樓之事。
萬曆帝未準他出宮,不過特許張大用入皇城見麵。
這個張大用,本是金陵名廚,因女兒在宮內得鄭貴妃和萬曆帝賞識,升任司膳,他也隨之名聲更盛,酒樓生意曾十分紅火。
可是,去年遭人陷害,惹上官司,酒樓倒閉,還欠下一屁股債。
東廠那邊派人去查實,是當地打行受一富商指使,而該富商與武清侯李家關係密切,背後還有一批公開支援皇長子的應天府大員。
證明此前猜測沒錯,這是殃及池魚事件。
張司膳是老爹與娘親的死忠。
應天府堅定支援朱常洛的一派,以打擊張司膳家人,間接打擊本小爺這邊。
儘管目前與武清侯一係暫時休戰,但既已發生,必須反擊。
任何示弱都會被視作可欺。
朱常洵當時交代孫暹,以彼之道還治彼身,栽贓給打行與富商,人都抓起來,抄掉富商家產賺一筆,其它先不追究太深,聊錶停戰誠意。
孫暹派出一名叫做楚文遠的掌班,去往應天府,事情辦得不錯。
「帶過來吧。」朱常洵吩咐一句,隨即轉向身旁一名長相靈秀的宮女,「花花,去請張司膳過來,讓他們父女一見。」
「奴婢遵命。」
名喚花花的宮女巧笑嫣然,翩然而去。
另一名貼身宮女溜溜不禁感嘆:「小爺待奴婢們真是好。」
內侍龐保立即低聲嗬斥:「溜溜,慎言!」
外出侍從期間,她們無故不能出聲。
溜溜嚇得吐了吐舌頭,趕忙請罪。
朱常洵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有些人以為宮女入宮,就是踏入牢籠,慼慼呀呀命苦悲慘的樣子。
其實沒那麼誇張。
對於大多數平民女子而言,入宮是一條改變命運的捷徑,身份提升之外,生活也有保障,哪怕隻是做最普通宮女,也比嫁給另一個平民家庭,洗衣做飯生兒育女伺候公婆勞苦一輩子要強上幾倍。
何況,還有不低的月俸,逢年過節的賞賜。
宮女入宮做事期間,難以離開皇宮倒是真的。
親人探視,可以申請,但除非特殊情況,否則很難被允許。
皇宮畢竟是禁地,不是能隨便進出的地方。
二十歲以上宮女,可以申請離開皇宮回家,太祖規定「年滿二十至二十五,願還家者聽」。
但許多宮女不願離開,以至於宮女太多,得安排年老宮女去皇家寺院居住養老,皇宮提供月俸,可以一直領到去世。
當然,也會有一些宮女受到女官或妃子欺壓,也有犯事的被重罰,甚至被仗斃。
宮規嚴格,秩序井然,但隻要安分守己,正常情況下都可安穩度日。
但總有不安分的人,也總有恃強淩弱的人。
哪裡都有好人、壞人。
複雜的皇宮裡,更不例外。
想到這裡,他忽然記起有個叫劉若愚的太監,後來寫了一本《酌中誌》,把宮女描述得很悽慘,以透露禁宮秘辛為賣點,有刻意抹黑宮之嫌……
這個劉若愚,家族世襲衛所指揮僉事,父親官至遼陽某鎮副總兵。
大概率是個滲透者,不知道現在入宮沒有。
思緒流轉間,朱常洵開口道:「龐保,明天去查查,宮內有沒有一個叫劉若愚的,如果有,叫他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