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宮女快步上前,正欲製止,卻見李太後那隻保養得宜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微微抬起,輕輕一揮,示意她退下。
幾乎同時,朱常洛也抬手指向朱常洵,脫口道:「三弟你……」
話未說完,他便瞥見皇祖母那製止的手勢以及臉上非但未見不悅,反而漸露舒緩的神情,趕緊硬生生將「休得無禮」四個字嚥了回去,心中妒火如毒焰般驟然升騰,幾乎要將他吞噬。 ->.
朱常洵剛剛在言辭上將他駁得體無完膚,此刻竟似乎又贏得了皇祖母的信賴。
他與皇祖母之間,從來沒有過如此親近的時刻。
「去取個小凳來。」朱常洵扭頭,對那年長宮女吩咐道,語氣自然得彷彿使喚自家僕役。
他個子矮,踮著腳著實吃力。
年長宮女又是一怔。
她的性命是太後所賜,此生隻聽命於太後一人。
但能得李太後信重留在身邊,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她迅速看了太後一眼,見無異色,便低頭躬身一禮,默默取來一張錦凳,置於朱常洵腳邊。
朱常洵踏上錦凳,高度正好,手法更顯從容。
「皇奶奶,感覺好些了嗎?」他輕聲問道。
李太後注意到,這小孫兒喚的是「皇奶奶」,而非其他孫輩那般規規矩矩的「皇祖母」。
初聽有些異樣,細品之下,卻覺一股家常的親切感油然而生,暖意微漾。
她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弧度:「嗯,好多了……乖孫兒。」
這一聲「乖孫兒」如同春風化雨,殿內原本凝滯的氣氛瞬間冰消雪融。
不久前驚得起身的眾人,默默落座,臉上掛起笑容,相互交換著不同意味的眼神。
陳於陛笑吟吟道:「聖母皇太後自有神佛庇佑,鳳體安康,亦是三殿下純孝感天所致啊。」
徐文璧含笑附和:「陳閣老所言極是。」
氣氛愈發活絡起來。
至於「鄭貴妃教導有方」之類的話,眾人就不敢講了。
但今日之事一旦傳出,外界對鄭貴妃教導不當的風言風語,將不攻自破,對萬曆帝偏袒幼子的非議,也將轉為理解
誰家若有這般麟兒,能不偏愛?
這年代長幼有序,親疏有別,並沒有要求對子女一視同仁,人人平等。
「孫兒會不會揉得太重?」朱常洵詢問一句。
溝通是拉近距離的橋樑,尤其在展現親昵時。
「不會,再重些也無妨。」李太後語氣溫和,帶著一絲好奇,「乖孫兒這手法,是跟誰學的?」
「是從書上看來,隻是忘了是哪一本了,孫兒最近常去藏經庫翻書,偶然看到這按摩手法,便記下了。」朱常洵解釋道。
他去藏經庫,主要是尋找航海資料,最希望找到可能遺存的寶船圖紙與營造法式,尤其是傳說中的九桅巨艦資料。
與李伯棟交談得知,鄭和旗艦是一艘九桅巨艦,工藝超凡,可惜圖紙與製法早已失傳,當年大部分航海資料是留存在應天府,被一場人為製造的大火給燒光。
以至於,如今想建造一千五百料的準寶船「馬船」,都極其困難。
他並非要復古建造寶船,而是想從中汲取華夏先輩的智慧結晶,用於參考設計適應未來海戰中,注重火力與機動平衡的新式戰艦。
畢竟過了兩百年,技術不斷進步,海船不斷疊代,寶船一些工藝在當下不輸給歐洲船舶,但當時肯定沒考慮相容大量火炮的跑位。
作戰方式也跟不上時代腳步。
兩百年前作戰方式,艦船列陣碾過去,巨艦能把對方船隻直接壓進海裡,或居高臨下射箭放火器,或接舷進行跳幫戰。
眼下海戰是炮擊與跳幫戰並存,倭國板屋船裝不了大威力火炮,因此倭寇是以兇狠跳幫戰為主。
未來海戰,隨著火炮與火槍射程不斷增加,精度越來越高,威力越來越強,必然是轉向以炮擊為主,跳幫戰會持續減少。
也就是說,未來的風帆戰艦,必定是要列裝大量火炮,裝甲與機動變得更加重要,各項效能要達到一個新的平衡,而不是船體越龐大越好。
他去藏經庫中兩次搜尋,沒有找到任何寶船圖紙和造法資料,隻看到一些備份的鄭和航海日誌等零散檔案。
「嗯。」李太後也不追問,道,「勤學是好事,想必乖孫也是從書中懂得了孝道之理。」
「皇奶奶真厲害,一猜就中。」
朱常洵順勢接話,語氣真誠而熱切,「孫兒從書裡明白了好多道理。譬如,沒有皇爺爺和皇奶奶,就沒有父皇,沒有父皇和母妃,就沒有我,我們是血脈相連的最親的人。海可枯,石可爛,血脈親情永不斷!」
朱常洵說出最後一句時,覺得可能有點過了。
不知為何,順口說出了這……土味孝話。
抬眸望去,卻見眾人都為之動容。
陳於陛與徐文璧相視一笑,暗自覺得這話雖質樸通俗,但至情至性,足可拿回去教誨家中兒孫。
萬曆帝看向李太後,目光複雜,似被這句話觸動了某根心絃。
而最受觸動的,莫過於李太後本人。
當萬曆帝看向她時,她也正望向兒子。
母子目光一觸即分。
卻同時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先帝駕崩後,麵對朝局動盪,暗流洶湧,母子二人在風雨飄搖中相依為命的那段歲月。
那時反而甚是融洽,極為近親。
何曾想到會演變至今日這般猜忌疏遠,甚至互相仇視的境地。
朱常洵不知道李太後內心的波瀾,但從眾人神情看出,這番「土味孝話」,似乎意外地打動人心。
可能這樣的話,正符合十歲孩童的天真率性。
他剛剛說話時,看著皇奶奶滿頭銀髮,也自然而然的秉持了一個孫兒對奶奶的真誠孝心。
上一世,他來不及給奶奶盡孝,孝敬這邊的奶奶,也算多少彌補一點心裡缺憾。
「海可枯,石可爛,血脈親情永不斷……說得好,哀家的乖孫兒說得真好。」李太後喃喃重複,眼中泛出些許濕潤。
她拍了拍朱常洵的小手,「好了,頭不痛了。乖孫兒,過來讓皇奶奶好好瞧瞧。」
朱常洵停手,利落地跳下錦凳,走到李太後麵前,親昵地摟住她的胳膊,仰起小臉,笑嘻嘻道:「皇奶奶,孫兒幫了您,您也幫孫兒一個忙唄?」
「咯咯……」李太後被小孫子的撒嬌逗樂,輕輕撫摸著孫兒稚嫩無暇的臉頰,豪爽道,「但說無妨。」
「我想去看大海,母妃不答應,您幫我勸勸她。」
「這……」
李太後啼笑皆非。
她聽說過朱常洵有此願望,卻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出讓她幫忙去勸鄭貴妃答應。
這孩子或許還不完全明白她與皇帝和鄭妃之間的僵局。
也是對的,確實沒必要讓十歲孩童,承受這些。
隻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這個請求讓她有些為難。
「洵兒莫要胡鬧,」萬曆帝適時開口解圍,也是為自己和鄭貴妃找台階,「你母妃並非不允,隻是你年紀尚小,不宜遠行,待你長大些再說。」
「正是如此。」鄭貴妃稍顯侷促的點頭笑道。
「聽到了嗎?」李太後借坡下驢,笑吟吟道,「等你平平安安長大,你父皇和母妃自然會答應你,乖孫兒且耐心些。」
三人唱和之間,透出一種久違的默契。
也可以聽出,萬曆帝與李太後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因朱常洵這個紐帶,緩和了一些。
「好吧……」朱常洵撇了撇嘴,一副不太情願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那我要快點長大!」
也沒打算馬上有進展。
目的是不斷加深眾人印象。
以後進軍大海,就不會太過突兀。
驕恣也不能過頭。
過頭就是熊孩子,反而惹人厭煩。
也不能太過乖巧,否則顯得很裝,不符合原先性格。
適當驕恣,見好就收的乖巧,最容易討人喜歡。
別看這皇宮表麵上風平浪靜,其實是步步險機,朱常洵不得不謹慎把握著分寸。
李太後端詳著眼前粉雕玉琢,聰慧可人又透著靈氣的親孫,越看越是喜歡。
她摸了摸朱常洵的小身板,笑道:「平日多吃些,自然就長得快了。」
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胸前那塊自己賞賜的長命鎖上,「永鎮藩維」四個字清晰刺目。
她目光微動,抬起頭,恢復了太後的威儀,對眾人淡然道:「時辰不早,哀家也乏了。」
「母後聖躬萬安,臣皇帝告退。」萬曆帝率先起身施禮。
眾人隨之齊聲告退。
「皇奶奶好生歇息,孫兒告退啦。」朱常洵鬆開李太後的手,走向父母。
「好,乖孫兒,下月朔日記得再來瞧皇奶奶。」李太後笑著叮囑朱常洵,眼角的餘光卻掃向萬曆帝。
剛轉過身去的萬曆帝,聞言目光一黯。
李太後這話,分明是說給他聽的,提醒他半月後的朔日別忘了再來請安。
關係有所緩和,但陰影猶在,踏足慈寧宮對他就是一種痛苦煎熬。
朱常洵卻掰著手指算道:「今天到下月初一,還有十五天呢,不行不行。」
「不行?」李太後眉頭倏然蹙起。
朱常洛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果然,小孩子的把戲演不長。
朱常洵這小子功虧一簣,今日他的表現大抵是鄭貴妃所教,但鄭貴妃不可能什麼都能教會,十歲小兒心裡很難藏住事,這一句便露餡了。
惹怒皇祖母,看你怎麼收場!
陳於陛剛剛落下來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徐文璧暗嘆,終究是孩子心性,一句話就把大好勢頭破壞。
萬曆帝與鄭貴妃也是心頭一驚,同時回頭看向兒子,眼中滿是擔憂。
「對,就是不行!」朱常洵吸了吸鼻子,小臉滿是認真,「十五天太久,孫兒隻爭朝夕,明天就想來看皇奶奶。」
殿堂再次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朱常洛臉上的冷笑瞬間凍結。
萬曆帝與鄭貴妃怔住,隨即相視一笑,愁雲盡散。
陳於陛緊鎖的眉頭豁然開朗,臉上又一次綻放出驚喜。
徐文璧愣了片刻,隨即捋著白須,搖頭失笑,似在自嘲又一次誤判。
「咯咯咯……好,好,好孫兒……」李太後化嗔為喜,連聲道好,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她已記不清,有多久未曾感受過如此真摯滾燙的孺慕之情了。
目送朱常洵隨父母離去,李太後口中猶自默唸著「十五天太久,孫兒隻爭朝夕……」,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麵。
這少頃的天倫之樂,如此真實而美好。
與大孫朱常洛始終保持著距離的恭謹順從相比,三孫朱常洵的這份略顯驕恣的親昵更慰她心。
年長宮女將一條白手巾端到她身邊。
她微微一呆,旋即拿起白手巾,擦掉淚水。
等她重新睜開眼眸,目光已變得冷漠,恢復了那個執掌權柄數十載的鐵腕太後的神色。
即便是真親情,孫兒總有長大的一天。
「奈何生在帝王家……」
她長嘆一聲,喃喃自語,「五年,十年後,洵兒你便不再是今日心思了,到時你必會恨皇奶奶,但你也隻能帶著恨意,前去就藩……這儲位,必須是你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