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沒有人打破堂上的安靜。
朱常洵那句「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桌上也休想得到」,如同驚雷,在眾人腦海中反覆迴蕩,激起層層波瀾。
需要時間消化這齣自十齡稚子之口的驚世之言。
萬曆帝與鄭貴妃怔怔地望著愛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旋即化為無法抑製的欣喜與驕傲,目光中的寵溺幾乎要滿溢位來。
陳於陛眉飛色舞,心中默唸這句,務必要鐫刻於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一句,雖說辭藻通俗,不夠文雅,亦無壓韻對偶,但其意卻堪稱鞭辟入裡的至理名言,足以震撼朝野,天下流傳。
此言不僅關乎武略兵事,更暗含外交玄機,格局宏大。
他已預見,三殿下這一句話,必將載入史冊。
而三殿下隻是一個十歲孩童,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撼。
徐文璧麵色凝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今日之前,在立儲的天平上,他內心的砝碼無疑是傾向皇長子朱常洛。
立長祖製,李太後的威勢,皇長子的年長與看似更穩重的名聲,以及朝野幾乎一邊倒的呼聲……
所有這些現實考量,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皇長子繼位,是大勢所趨,無可阻擋。
不出意外的話,他本已打算,待封事結束,外患解決,便上奏表明立場。
然而,出意外了。
先是傳出,三皇子開竅,能夠博聞強記,在毓德宮參與合議,駁倒首輔趙誌皋,皇帝誇讚有明君之姿,趙誌皋等文臣也開始轉向。
太監中實權人物孫暹,不再保持中立,明顯站位到三皇子一邊。
但這些都沒有改變徐文璧的偏向,因為傳言不能當真,大勢不可阻擋。
直到……今天親眼看到兩位皇子論戰。
三皇子朱常洵,這個他原先並未真正放在眼裡的十歲孩童,居然在剛才的論戰中,隻用寥寥數語,便擊潰皇長子,同時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不僅瞬間擊碎了皇長子蒼白的反駁,更如當頭棒喝,敲醒了他這個沉浸於權力場權衡多年的「夢中人」!
不隻是為李如鬆,更是為大明所有將士。
大明要靠將士在戰場上獲得勝利,談判桌上纔有可能摘到果實。
一股悔意湧上心頭。
他有些後悔當初未能挺身而出,為李如鬆,為那些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將士說一句公道話。
大明今日內憂外患,哱拜剛平,播州又亂,北虜屢屢犯邊,倭患也未徹底平息,正是需要將士在沙場上為國掙命之時。
可朝堂之上,那些隻會空談的文臣們卻在爭權利,玩權謀,不斷地拖後腿。
徐家世襲國公,世受國恩,他徐文璧被譽為國之柱石,卻為了家族利益,明哲保身,屍位素餐,連京營都未能徹底整頓……除了維護京畿穩定外,對大明幾乎沒有貢獻。
想到這裡,他感到慚愧。
可慚愧有何用。
他已是風燭殘年,要帶著慚愧入土,去見列祖列宗嗎?
大明需要人挺身而出,大明需要一位真正的中興之主啊!
徐文璧在心中吶喊。
眼前的兩位皇子,誰更具潛質,經此一幕,已高下立判。
可是,如果他當下挺身而出,必將觸怒李太後,徐家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禍及子孫……
徐文璧內心掀起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麵上卻強作平靜。
駱思恭卻無法抑製內心的激動,他虎目泛紅,望向朱常洵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激。
在這個場合,他沒有資格評論,隻能用一個最直接的動作表達。
他朝著朱常洵的方向,無聲地,鄭重地跪了下去。
三皇子幾句話,道盡了他等浴血將士的心聲。
朱常洛則完全懵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任何話語來反駁三弟那無可辯駁的邏輯,急得額頭冒汗,隻能下意識地望向李太後,眼中滿是求助之色。
王恭妃看看兒子窘迫的模樣,又看看以手扶額,裝作疲憊掩飾亂了方寸的李太後,心中不知為何,莫名生出一絲快意。
太後處心積慮佈下此局,要打壓三皇子,孰料反而讓她的大孫當眾出了這麼大的醜。
但理智告訴她,這樣想是錯的,倘若讓三皇子壓下兒子,奪取了儲位,她翻身坐上太後寶座的希望也破滅了。
「母後可是聖體欠安?」萬曆帝察覺李太後的異狀,出聲詢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
「哀家……頭痛。」李太後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
局勢已然失控,借身體不適退場,是唯一體麵的台階。
而她也是真的頭痛。
因計劃受挫。
也因朱常洵的表現,太出乎她意料。
之前她根本不信所謂「明君之姿」這種話。
此刻她不得不信。
更因她苦心培養出來的大孫,在野蠻生長的朱常洵麵前,顯得愚蠢可笑,連帶她也成了笑話。
這多層打擊,令一向高傲的她,內心崩潰。
上了年紀的身體,有些經受不起。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景發生了。
「皇奶奶,孫兒幫您揉揉。」
稚嫩的童音響起,朱常洵從椅子上滑下,小跑著來到李太後的寶座之後。
眾人未及反應,朱常洵已踮起腳尖,將一雙柔軟的小手,輕輕按在了李太後後腦勺上。
前世為了拚業務,什麼客戶關係維護都做過,伺候甲方可比這用心多了。
現在這邊親奶奶頭痛,給她按摩一下,有何不可。
親密接觸,是拉近距離,化解隔膜的有效手段。
對抗打壓,不等於死磕內耗,不等於要搞家庭分裂,更不等於你死我活。
對抗,是為表現實力。
有實力,才能得到看重。
一家人最好是要和睦相處,不要撕破臉。
這樣有利於小爺安全發育。
反正小爺也不要那勞什子儲位。
如果發現對方要走極端,那就是來而不往非禮也。
目前遠沒有鬧到那種地步。
一個孫輩,最適合做出主動緩和關係的舉動,促進河蟹多好……當然,也是看出親奶奶,賊有錢!
看看她這排場,看看她這穿戴,看看她孃家人多會撈錢。
本小爺是這位史詩級副本大BOSS的親孫子,打不過,完全可以加入啊!
新手菜鳥麵臨大BOSS威脅,又無法打敗大BOSS爆金幣,就想辦法加入大BOSS陣營,免受傷害的同時,說不定還能…薅到金幣。
所以,朱常洵用了半個呼吸時間思考,就做出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上去給老太太按摩,拉進祖孫關係。
朱常洵能感受到,他手觸碰她頭部時,老太太身體一顫,瞬間緊繃、僵硬。
李太後著實大吃一驚,數十年磨練出處變不驚的深厚城府,此刻被一雙小手瓦解。
她是大明帝國最高貴,最有權勢的皇太後。
她在幕後執掌滔天權柄二十多年,遙控朝局,地位無可比擬。
卻也高出不勝寒。
她沒有愛人,沒有朋友,兒子疏遠他,媳婦怕她,孃家人貪得無厭損害她,身邊人仰視卻恐懼她,精心培養並要全力扶上儲位的大孫,也與她保持距離,不親近她。
二十多年來,除了貼身宮女,就再也沒有別人觸碰過她的頭。
因此,即使是十歲小孫兒的觸碰,即使她知道小孫兒不會傷害她,她心頭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神經驟然緊繃。
然後……
隨著那稚嫩柔軟的手指,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溫柔地揉按著後腦勺脹痛的穴位,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緩感逐漸擴散開來。
李太後緊繃的神經,竟不由自主地慢慢放鬆下來,緩緩撥出一口氣。
她能感受到,小孫兒的用心和真誠,是真心想幫她。
那指尖傳來的溫度,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正在一點點融化她冰封已久的心。
「血親」二字,在這一刻,不隻是冰冷的宗法概念,更是血濃於水的感觸,是血脈相連的呼喚。
哀家那般打壓他,他卻……
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在李太後的心頭湧起。
就在這時,那位侍立一旁的年長宮女,終於緩過神,大步上前。
保護太後是她的第一職責,讓人貼近李太後,是她失職,即便對方是太後的親孫。
她要上前把三皇子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