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太液池說是池,也可稱之為湖,湖水清澈,湖麵如鏡,可見錦鯉遊動在波光之下,鱗片在日光映照下閃爍著點點金紅。
池畔,一座沉寂不知多久的舊船塢,近日重新開啟了門窗。
自正德皇帝在南方因坐船落水崩逝後,太液池中遊船被盡數銷毀,船塢也隨之封鎖,成為宮中的一處禁忌。
幾日來,工匠們已將此處灑掃翻新,塢內終日傳出斧鑿刨鋸之聲,人影穿梭,忙碌非常。
然而,宮中一股流言悄然滋生,並迅速蔓延:
「重啟禁忌船塢,隻為滿足那驕恣三皇子的奢靡私慾,而且觸犯禁忌,甚是不祥。」
這說法很快傳出宮去,在京城散播。
明明破除禁忌是一種勇氣,卻被說成不祥。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隻字不提這是朱常洵獻方略立下功勞後,萬曆帝給予獎勵的一種方式。
更刻意忽略所造船舶,長隻有四丈左右,無需大木,隻在絕無大浪的太液池上航行,也不用鐵力木等精貴船材。
普通庫存木材足夠使用,工具是兵杖局庫房中借出,隻有船漆、纜繩、船帆材料等物品,需要從外麵訂購。
造船工匠是一個李伯棟帶著幾位擅長木工的住坐匠進行。
一應成本覈算下來,總共百多兩白銀。
不及京城富紳吃一頓花酒。
但謠言傳播開,總會有人相信。
禮部有官員聞訊要上奏諫阻,被知悉內情的陳於陛壓下。
那日毓德宮議事的閣臣,都清楚內情。
萬曆帝因三皇子表現驚艷,立下功勞,要給賞賜,卻無法答應三皇子「看大海,坐大船」的願望。
萬曆帝轉而用「看太液池,坐小船」來彌補,三皇子接受,但提出要親自負責與造船匠溝通,參與造船。
對此,閣臣們當時不乏褒揚之詞。
但現在麵對謠言,他們默契的保持沉默。
此刻。
朱常洵在龐保等內侍的隨行下,步入船塢。
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材的清香。
「見過三殿下!」沿途工匠見之,紛紛停下手頭活計,躬身行禮。
那些正進行到關鍵處、不便即刻停下的工匠,也在完成後補上禮數。
這在規矩森嚴的宮內實屬異數。
起初工匠們覺得惶恐,完全不敢,是朱常洵以「安全與效率至上」為由,再三鄭重申明,才逐漸習慣。
領頭的李伯棟李作頭,曾參與建造赴琉球的一千五百料冊封船,深知上官視察時,工匠們必須立刻停活見禮的慣例,為此甚至出過工傷。
相較之下,這位年幼皇子的體恤與遠見,令李伯棟等人感佩不已。
朱常洵審視著初具規模的船體,進度超過預期,心下暗贊。
他所要求建造的,並非舊式船舶,而是參考了十八世紀纔出現的斯庫納縱帆船船型,並嘗試改用中式風帆,以免令人生疑。
風帆時代,斯庫納縱帆船是相對來說速度最快的船。
此船型船身狹長,取消船艏樓,艉樓極低,大幅降低風阻,流水線形船身與剪刀形船首降低了浪阻,從而極大提高航行速度。
由於所需船員少,航速快且平穩,外形美觀,使得後世不少遊艇仿效斯庫納船型。
海洋中,無論跑路,還是戰鬥,航速是一個至關重要因素。
朱常洵目前更關心…跑路。
發育期必須苟一點。
建造一艘縮小版中式縱帆斯庫納,是一次相當於製作模型的試驗。
一旦成功。
可以按比例擴大,直接製造出適合遠洋航海的大船。
起初,朱常洵擔憂這超越時代百餘年的設計,船型又與中式船大為不同,會讓李伯棟無從下手。
不料,當他粗略繪出草圖後,這位老匠師端詳片刻,便說:「殿下所繪之船,小老兒未曾見過,形製似與福建水艍船有相似之處,但船體更為流暢,尖底破浪,穩性更佳,也適合航海。」
更令朱常洵驚訝的是,李伯棟比照他的粗略草圖,迅速繪製出精細圖紙,船身與百年後的斯庫納船型大差不差,加長了艏斜桅,斜桁帆與後桅相接。厲害的是他改進出一種蝶翼中式縱帆,不僅受風麵更大,也更完美的融合進船身,渾然天成,絲毫沒有違和感,還多出一種美感。
朱常洵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大明匠師的智慧。
與李作頭交談中更得知,縱帆技術早在宋代就已被中國海商用於遠洋航行,去往中東地區做貿易,如今這項技術更是成熟。
「見過殿下。」李伯棟小跑近前,躬身施禮。
「龍骨成型了,超出預期啊。」朱常洵笑道。
「為殿下效力,我等榮幸之至,日夜趕工,不敢懈怠。」李伯棟眼中帶著血絲,卻精神亢奮。
「李作頭辛苦,此船並非急務,還當以身體為重,不必過於勞累。」朱常洵見他疲態,溫言叮囑。
「謝殿下關懷。」李伯棟拱手,「實是小老兒心癢難耐,殿下所創此船,於航速必有奇效,恨不能立時見其下水破浪。」
朱常洵瞭然,這是匠師見到本行精妙設計時的癡迷。
如果讓李伯棟造一艘能列裝一百多門艦炮的頂級風帆巨艦,他可能會陷入瘋狂。
他示意龐保呈上食盒:「帶了些烤雞小菜,一壇燒酒,給諸位晚間加個餐,略解疲乏。」
眾匠人見宮中禦酒佳肴,無不驚喜,齊聲謝恩。
李伯棟最是激動,哽咽道:「小老兒修造船隻四十年,運河邊聞過禦酒香,卻何曾想過能有幸親嘗……還是殿下恩賞,此等厚遇,小老兒……小老兒真不知何以為報。」
說完他便難以抑製的落下淚來,這是積蓄許久的情感釋放。
三皇子不僅敬他,更助他討回拖延三年的工錢,解決了他和百名匠戶的生計之憂。
是他帶頭召集的百名匠工,他自己拿不到工錢可以算了,但他希望百名匠工能拿到。
但南北直隸兩工部,把他當做皮球一樣,踢來踢去三年。
由於三皇子的幫忙,這份苦悶終於結束。
他在這裡幫忙造船,還可以領到額外工錢。
他不知該如何報答三皇子,這邊三皇子又送來恩賞。
「李作頭不必想這些,你用心造船,便是最好的回報。」朱常洵安撫一句。
李伯棟抹著眼淚,道:「為殿下造船是本分,亦是我等榮幸,哪能算報答。」
「無需太過掛心。」朱常洵轉換話題,「說了這許多,倒是渴了。李作頭,可否討杯水喝?」
「水?有有有,隻是小老兒這處醃臢雜亂,恐汙了殿下……」
「無礙。」朱常洵不以為意,逕自走向李伯棟那間堆滿圖紙和工具的小隔間。
他今日前來,除察看進度,更欲從這位親歷者口中,瞭解一個更真實的李朝,以及那場似乎被刻意歪曲並掩蓋的世紀級三國大戰。
戰報難免粉飾,而李伯棟作為親赴李朝修繕戰船、糧船的匠戶,瞭解雖不全麵,但至少相對真實。
他心中個別好奇的有兩點:
一,被思密達傳得神乎其神的龜船。如果龜船那麼厲害,為何曇花一現?即將到來的二次戰爭,對抗倭軍水師,龜船沒什麼亮眼戰績,決戰全靠大明水師。
二,李舜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