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既可懲處朝中蠹蟲,震懾李朝使節,立我大明威嚴,又不失大明之風範,真是一舉數得,此計甚……妙!」
聽完兒子的計策,萬曆帝滿口稱讚。
他就覺得這計謀,絕好的同時,也是十分毒辣,想說「此計甚毒」,但話到嘴邊,瞥見兒子稚嫩的臉龐,人畜無害的樣子,又硬生生將「毒」字咽回去,換個更妥帖的字。
朱常洵也笑了,他對用什麼詞讚賞無所謂,到時老爹賞賜多點就行。
「看今後誰還敢說吾兒天縱之纔是曇花一現。」萬曆帝笑吟吟地伸出雙手,輕鬆地將朱常洵抱起,讓他坐在寬大的禦案之上,置身於堆積如山的奏疏之間。
朱常洵順手從身旁拿起一份已批紅的奏本,隨意翻閱,旋即抬頭,用孩童式的好奇問道:「爹,孩兒發現,許多奏疏的內容,甚至連你批紅過的奏書,似乎宮外尋常人都能有所風聞。君臣奏對,關乎國策機密,如此幾乎公開傳揚,無需保密麼?」
他點出了大明製度的一大弊端。
機密政務近乎半公開化,致使敵對勢力極易探知大明國策動向,提前部署應對。 追書認準,.超便捷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萬曆帝聞言,收斂笑容,輕嘆一聲:「是啊,除了極少數直接上達的密奏,尋常題本、奏本皆需經過內閣呈遞,批紅後亦發還內閣擬票或交六部議處。在此流轉之中,奏疏內容泄露……已成積習,的確不妥,然慣例如此,牽涉甚廣,非一日可改。」
他語帶無奈,顯然深知此弊,卻感無力扭轉。
朱常洵知道,這背後,其實是文官藉此製造輿論,掌控話語權,才能動不動就以民心來鉗製皇帝。也更容易以法不責眾,做出忤逆之事。
萬曆帝轉移了話題,道:「跟爹說說,你剛才的計策,也是從《水滸傳》中得的靈感嗎?」
朱常洵看出父親有難言之隱,便不再追問,從容答道:「不是,靈感源於《三國演義》。」
「《三國演義》你也看過了?」
「近日囫圇看了一遍。」
「囫圇看過,便能融會貫通,化為妙計,給為父分憂,吾家福郎長大後,智謀必不輸諸葛孔明。」萬曆帝毫不吝嗇讚美之詞,在獨處的私密空間裡,更顯真情流露。
「爹,還有一事未解決。」朱常洵提醒。
「你是說……李昖的『拖』字訣?」
「正是。」
朱常洵點點頭。
懲處勾結外人的罪臣,驅逐李朝使節,隻是解決散播謠言,煽風點火的人。
如果直接驅逐,那些使節回李朝會被當做英雄吹捧。
同樣,如果直接懲處那些朝臣,會使那些朝臣被「清流」捧為「直臣」。
站位不同,代表的利益方不同,視角自然不同。
現在換一個角度,查出他們另一個罪名,百姓與儒家聖人都鄙夷的行賄受賄罪,而他們也是真實觸犯大明律。
老爹這次佔領道德高點,能使臣民感受到,帝王的威嚴。
申飭李昖,還能提升大明臣民榮耀感,有利於同仇敵愾。
還有一點,老爹沒說。
那就是,抄家很賺頭。
之前張誠抄家,刮出的許多銀子,但很快就被各部直接瓜分,還遠不夠填窟窿。
然而,所有這些,相較於即將到來的大風暴,都屬小事。
幾月後,倭國二次就要入侵李朝。
這是決定三國國運的大戰。
時間不多了。
必須儘快處理完李朝欠款事宜,提前做一些準備。
但隻能旁敲側擊,借勢而為。
不能過於脫離十歲孩童認知範疇,否則會有人往「怪力亂神」方麵去想,那就麻煩了。
萬曆帝捋了捋唇上髭鬚,思索片刻,決斷道:「朕要再次申飭李昖,馭下不嚴。同時明告於他,念其素來恭順,還款年限可延至五十年,總額降至三百萬兩,這是最終底線,絕不再議。若還不簽此文約,大明便視其公然拒債,屆時,勿謂言之不預!」
朱常洵呼吸微微一滯,小嘴張開,終是將已到唇邊的話嚥了回去。
老爹既然做出決定,一個毫無實踐經驗的十歲孩童,沒有提出異議的充分理由。
老爹看似態度強硬,實際在數額上做了巨大讓步。
還款年限延長到五十年,六百萬砍掉一半,李朝每年隻需還給大明六萬兩銀子,或同等額度的實物。
老爹此舉是為體現大明皇帝的寬厚仁德。
然而,曾經無數次談判桌上交鋒的歷練告訴他,這般慷慨退讓,不會換來感激,反會令對方窺見底線,得寸進尺。
談判桌上,一旦獲得絕對優勢,必須要群追猛打,不是減壓,而是加壓,讓對方以為不簽約,還要被加碼條件,逼迫對方不得不儘快簽下合約。
合約在手後,視情況適當減免一點,對方纔會感恩。
大明目前就是絕對優勢方。
老爹心軟讓步,暴露老爹能拿到都是賺,三百萬就很滿足的心理底線。
老爹久居深宮,缺乏麵對麵談判經驗,這樣的表現也是正常。
也還好,最重要的,不是這筆銀子本身,而是大明占據了主動,可影響即將到來的國運大戰,避免大明國力被掏空的最差結局。
這也是佈局的開始。
朱常洵心念一轉,道:「孩兒還有一個提議,可將李朝拖欠冊封使錢糧之事公之於眾,闡明我們對李朝態度轉變的緣由。並宣告,此次索回款項中,將專門劃撥一部分,設立優撫專項,用於撫恤、犒賞歷次援朝戰役中傷殘、陣亡將士及其家眷。如此,不僅可顯爹的皇恩浩蕩,更能激勵軍心,贏得民心,大增爹的威德。」
「此議極好,正合朕意!」
萬曆帝頓時動容。
贏得民心、軍心,還能反擊那些說他貪財、失德的議論,恢復一些皇帝威望,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孩兒今日可有為爹分憂?」朱常洵笑問。
「那是當然。」萬曆帝笑道,「這次想要什麼賞賜?……呃,除了看大海那些之外。」
「這次孩兒不要賞賜。」朱常洵搖搖頭,正色道,「隻求爹允準一事。」
「哦?且說來聽聽。」萬曆帝警惕起來,不敢立刻答應。
「孩兒想與人合夥,在京城開一間酒樓。」
「開……酒樓?」
萬曆帝陡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心內慶幸沒有一口答應,好奇問道,「你怎會想起做這營生?又要與誰合夥?」
「合夥人之一是,張司膳的父親……」
朱常洵便將張司膳家中酒樓遭人陷害倒閉之事簡略說明。
然後他又說道:「孩兒懇請父皇恩準,著東廠查清此案,還張家公道。孩兒又想著她家人既精於廚藝與酒樓營生,不如邀他們來京,我們合夥開一家酒樓,賺些銀錢。」
雖然孫暹公開倒向皇帝支援的自己這邊,老爹也允許孫暹用東廠幫這邊,但必須尊重老爹這個皇帝,動用東廠力量去南直隸辦事,需要得到允許,這是一種分寸。
「原來如此。」萬曆帝點了點頭道:「張司膳侍奉朕與貴妃,盡心盡力,忠謹良善,其家蒙冤,理當相助。令東廠查案之事,朕準了,你可直接告知孫暹辦理,至於合夥開酒樓……」
他本要反對兒子參與,但又想到,兒子說過酒樓經營交給張司膳父親,兒子之在幕後協助,這也是能讓兒子多一番歷練,便道:
「你若真想做,便去嘗試吧,朕就不參與了。」
他內心覺得,魚龍混雜,水深莫測,兒子與一外來戶想在京城開酒樓,多半要碰壁,讓他經歷些小挫折並非壞事,到時藉此教導他一番,而後再幫他兜底。
況且,比起「看大海」,這個願望實在容易滿足太多了。
至於動用東廠力量,他不僅放心,還鼓勵兒子私下與孫暹接觸。
之所以這樣,是由於兒子與孫暹,兩人都會把事情告訴他,從不藏著掖著,包括傳遞訊息,借三百兩銀子給匠工救急的趣事。
孫暹收集的外間訊息,總是先給皇帝一份,再抄送一份給三皇子。
「也罷,待孩兒賺得很多銀子時,爹可別眼紅哦。」
朱常洵從禦案上溜下來,小大人似的攤手,一副「你虧大了」的神情。
萬曆帝被兒子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學兒子的語氣道:「開酒樓有賺有賠,屆時血本無歸,可莫要來找爹哭鼻子哦。」
「纔不會血本無歸,定能賺大錢!」朱常洵不服氣地反駁一句,自顧自跑到書櫃前找尋感興趣的書籍。
萬曆帝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對他這份想「帶著爹一起賺錢」的天真孝心頗為受用。
然而,想到「孝心」二字,卻突然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緊緊鎖起。
皆因他想起孫暹密報中的那條流言:「……稱陛下許久未曾拜見兩宮皇太後,孝道有缺。」
登基後前二十年,他謹遵朔望朝拜之例。
但自從得知那些真相,見生母慈聖皇太後,就變成一件極為痛苦的事。
明日,正是朔望之日。
本想又以頭昏目眩或腹中疼痛的理由,免掉這例行問安。
可這流言,極為惡毒。
若明日再不去,便是坐實了「不孝」的指責。
大明上下把孝道看得極重,皇帝是第一典範。
如果皇帝被認作「不孝」,比失德嚴重百倍。
不得已,隻能去。
令那傳言不攻自破。
不過……帶著洵兒一同前去,似乎不是那麼怕麵對了。
萬曆帝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洵兒,明日需早起些,隨朕一同去慈寧宮、慈慶宮,向兩位皇太後問安。」
正踮腳抽一本書的朱常洵,動作猛然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