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朱常洵認真而堅定的宣言,殿內又是一陣安靜。
趙誌皋、張位、陳於陛三位閣臣,田義、孫暹等內侍,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記住本站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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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外?
建藩國?
數息後。
「哈哈……哈哈哈……」萬曆帝率先失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引起了滿堂的鬨笑。
張位撚須莞爾,陳於陛搖頭苦笑,連一向老成持重的趙誌皋也忍俊不禁,肩膀聳動。
彷彿聽到了世間最有趣的童言稚語。
同時,他們意識到,這位三皇子畢竟隻是個十歲的孩子。
孩童心性,終究是天真爛漫,不能用成人心思來揣度。
緊張的氣氛頓時消弭於無形。
與此同時。
慈寧宮正殿。
縷縷青煙自紫銅宣德爐中裊裊升起,龍涎香奇異的香氣瀰漫在莊嚴肅穆的殿閣中。
慈聖皇太後李氏端坐主位,頭戴珠翠翟冠,身著常服紅錦大衫,外罩雲紋霞帔,雍容華貴,不怒自威。
皇長子朱常洛與其生母王恭妃陪坐下首,宮女內侍皆屏息靜氣,侍立門外。
李太後將一張小紙條遞向朱常洛,似笑非笑道:「大孫,看看這個,看完就燒了。」
朱常洛連忙起身上前,恭敬接過,隻掃了一眼,麵色驟變:「這……這不可能吧,太醫那邊不是說,三弟他是受了驚嚇,導致言行有些失常,極似得了癔症麼?怎會突然……」
他遲疑地看向祖母,依言將紙條丟進香爐裡,看著它化作一小簇灰燼。
「這張紙條來自翊坤宮,剛剛送達,與昨夜田義密報的內容一般無二,證明此事屬實。」李太後漫不經心地用杯蓋輕撥著茶沫,語氣平淡,目光卻緊緊頂著朱常洛,觀察他的反應。
翊坤宮是鄭貴妃寢宮,李太後這句話點出,在鄭貴妃身邊有安插眼線。
朱常洛愣了半晌,眉頭皺起又鬆開,勉強擠出笑容:「果真如此,倒是好事,孫兒該去恭喜三皇弟纔是。」
「他要奪嫡。」李太後道。
「嗬,讓他來奪便是,倒想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風浪。」朱常洛語氣帶有幾分不屑。
他確實有這份底氣。兩宮太後,司禮監掌印,以及絕大多數朝臣,皆明確或隱晦地支援於他。
朱常洵唯有萬曆帝有心偏袒,但在巨大壓力下也已鬆動。
隻待冊封倭王之事塵埃落定,國內外局麵穩定,就會有武清侯策動下,群臣便會有雪片般奏書,呈交到萬曆帝麵前,李太後也會在後宮加大力度,雙管齊下皇帝壓力巨大。
據說定國公徐文璧等勛貴們,屆時也會明確站位他這邊,上奏給皇帝加壓。
一旦勛貴做出明確選擇,冊立他為東宮更是水到渠成。
他繼承大統,隻是時間問題。
十歲的三弟朱常洵,在朝中毫無根基,唯有依靠皇帝,而皇帝自己都快撐不住,憑什麼與他爭?
李太後又道:「今早,皇帝在毓德宮召見所有閣臣,與司禮監幾位大太監,你那三皇弟,也去了。」
朱常洛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訕笑道:「父皇……偏愛三弟。」
「你隻看到這些?」
李太後眉頭蹙起,語氣中滿含失望。
朱常洛心頭一緊,瞥了一眼身旁低眉順眼的生母王恭妃,連忙仔細斟酌一番,道:
「孫兒細想之後,覺得此事頗有蹊蹺,父皇已數月未召見首輔,更是多年未曾同時召見全體閣臣。」
「還有嗎?」
「還有,以往從未讓三弟麵見閣臣,哦,有一回,那是許多年前申時行任首輔時,父皇讓孫兒與三弟一同見過申先生……」
「嗯。」李太後麵色緩和。
朱常洛低著頭,繼續道:「此次父皇召見所有閣臣與幾位大太監,定有重大國事商議,讓三弟列席,莫非……是故意做給群臣看?」
「也是做給哀家看。」
李太後冷笑一聲,語氣放緩,「你能看到這一層,還算不錯。」
朱常洛頓時鬆了口氣,這纔敢抬起頭。
「你說得也對,且看他們能掀起多大風浪。」李太後恢復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態,「出了這個門,今日之事,你隻當從未知曉。」
「孫兒明白。」
朱常洛點點頭,轉而想起紙條上的內容,覺得有些荒謬,「皇祖母,那紙條上還提到,三弟向父皇請求,想去看大海,坐大船,這……」
「看大海,坐大船……」李太後輕聲唸叨著,突然大笑起來,「咯咯咯……」
朱常洛越想越覺滑稽,也跟著笑了起來。
一旁緊張許久的王恭妃,也用袖子掩口,發出低低的竊笑聲。
殿內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笑聲漸歇,李太後話鋒一轉:「昨日的功課,完成得如何了?」
朱常洛含糊應道:「先生們佈置的課業,孫兒都已完成。」
「《論語》能背誦全書嗎?」
「還……還差一些。」
朱常洛又開始緊張,額頭見汗,「不過《孝經》孫兒已能通背,孫兒每日誦讀不綴。」
「嗯,還需加倍勤勉,若敢有懈怠,莫怪哀家責罰。」
李太後將當年訓導萬曆帝的嚴苛手段,用在了長孫身上。
聽到「責罰」二字,朱常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忙躬身:「孫兒不敢懈怠,定當謹遵皇祖母教誨!」
「去吧,速將《論語》熟記於心,你三弟已經做到了。」李太後揮了揮手。
「是,孫兒告退。」
朱常洛如蒙大赦,恭敬行禮後,轉身退出殿外,一張清秀的臉龐立即皺成苦瓜臉。
「妾妃也告退。」
王恭妃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道。
「你,留下。」
李太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是,聖母娘娘。」
王恭妃重新坐下,依舊低眉順眼,隻敢坐著半邊椅麵,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她本是李太後身邊的宮女,是太後的心腹之人。
她能誕下皇長子,晉位皇妃,擁有今日的一切,全賴太後當年的謀劃和扶持。
她深知,自己的榮辱乃至性命,都繫於太後一念之間。
在皇帝與太後之間,她別無選擇,隻能緊緊依附後者,這也導致了她與萬曆帝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實亡。
在皇帝眼中,她是個背叛者。
在太後這裡,她也不過是個必須絕對服從的提線木偶。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熬到兒子登基,自己母憑子貴,成為皇太後的那一天。
「私下裡,叫哀家母後便是。」李太後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臉上甚至露出了些許慈祥的笑容,彷彿方纔的嚴厲從未有過。
王恭妃連忙道:「是,謝母後聖恩。」
「哀家還記得,你剛進宮那年,才十三歲吧?伶俐乖巧,哀家一看就喜歡,帶在身邊,未嘗沒有幾分當女兒看待的意思。後來保你生下皇長子,推你坐上妃位,一晃眼,二十多年就過去了……」李太後語氣唏噓,彷彿陷入了溫暖的回憶,進入了拉家常的模式。
「母後隆恩似海,妾妃時時刻刻感念在心,此生此世都報答不完您的恩情。」王恭妃臉上綻出感激的笑容。
見李太後目光轉向那白玉茶杯,王恭妃連忙起身上前,端起桌上那盞已溫涼的茶,細心兌了些熱水,雙手捧著,恭敬地奉到李太後麵前,臉上陪著如花笑靨。
突然!
李太後眼中的慈祥瞬間冰消瓦解,化為刺骨的寒霜,猛地一揮手,狠狠將茶盞掃飛。
「啪嚓!」白玉盞摔得粉碎,溫熱茶水四濺開來,熱氣蒸騰。
不等王恭妃從驚駭中回過神,李太後反手又是一記耳光,重重摑在她臉上。
「啪!」
清脆響聲,在空幽的殿中格外刺耳。
王恭妃被打得踉蹌跌坐在地,捂著臉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茫然,望向李太後。
李太後居高臨下,目光冷厲兇狠彷彿要擇人而噬,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帶著滔天的怒意:
「為何要派人焚毀乾清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