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四年春,紫禁城,毓德宮。
「豈有此理!朝鮮連冊封使所需那點錢糧,也推脫不給!?」
萬曆皇帝朱翊鈞身穿明黃常服,端坐在紫檀木禦案後,氣得麵色煞白,終是壓抑不住怒火,將手中奏本,重重拍在案上。
侍立的兩名內侍噤若寒蟬。 【記住本站域名 ->.】
署理掌印太監田義連忙躬身:「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一旁,手捧《論語》的三皇子朱常洵聞聲抬頭,視線掠過大怒的萬曆帝,落在了牆壁那幅巨大的輿圖上,最終鎖定在「釜山」——大明冊封使團目前滯留之地。
作為一個靈魂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歷史愛好者,他對此事的來龍去脈有些瞭解。
四年前,也就是1592年,完成統一的日本軍力鼎盛,野心膨脹,全麵入侵朝鮮。
李氏朝鮮武備廢弛,守軍一觸即潰,僅兩月間,三都淪陷,八道瓦解,滅國在即。
關鍵時刻,是大明出兵,血戰平壤,碧蹄館幾千遼東鐵騎硬撼數萬倭軍主力,雖未全勝,卻也殺得倭軍傷亡慘重,士氣大跌,被迫求和。
然而,李朝內部有反對和談的聲音,他們希望明軍進兵剿滅倭軍,畢竟拚殺的是明軍將士,代價由大明承擔,他們自然樂見其成。
但別說軍費,就連糧草,李朝也不願出,朝鮮諸臣總以「小國殘破,無糧可征」哭窮,回過頭卻能「宴安私家,恣酒自樂」。
更離譜的是,明軍糧草從山東跨海運至朝鮮口岸,卻因朝方不積極轉運而「堆積露處,無人輸運」。
即便如此,李朝大臣仍不斷催促明軍進兵。
最終,大明朝廷決定接受倭軍議和請求。
和議結果,倭國退兵,放棄佔領,歸還所有俘虜,包括兩位李朝王子。
而大明隻答應冊封,仍不允朝貢——戰場上拿不到的,談判桌上也別想。
眼下倭軍已依約放歸兩位朝鮮王子,放棄佔領地區,主力陸續撤回倭國,隻留一個釜山。
李朝卻以各種藉口拖延、使絆子,使團入朝後行程被一再耽擱,抵達釜山後,李朝使臣竟又稱病不起……
如今,五百人的冊封使團錢糧將盡,正使李宗城請求朝方提供一千兩銀、一千石糧,相比大明援朝的付出,微不足道。
沒想到,李朝居然以「恐資敵」為由推脫,要求冊封使團撤離釜山後再供應。
李宗城趕緊將此事秘奏上報,萬曆帝看了差點氣暈過去。
但事情發生,總要去解決。
萬曆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提禦筆,沾紅墨,迅速批紅。
凡軍國大事,他必親自批閱。
近來多事,他又不願麵見群臣,隻靠手諭奏疏往來,使得待批奏書堆積如山,幾乎每日都有上百份。
批畢,他將奏本遞出:「命本兵石星,即刻處理此事。」
「老奴遵旨。」田義恭敬接過,轉身離去,腳步聲急促卻輕微。
萬曆帝翻開下一本。
「吏部題:銓曹支費詘極,僚屬折俸銀積欠至一百餘萬兩……」
萬曆帝搖頭嘆息,將這奏本擱置一旁,繼續翻看其它奏本:
「貴州巡撫奏:……兵馬不足,糧餉不濟……」
「戶部題:乾清、乾寧二宮焚毀嚴重,鼎建大工費當钜萬,度支告詘……乞停減織造、燒造。」
「三邊總督奏:……伏乞增兵額,補發積欠糧餉……」
萬曆帝揉著額頭,一臉苦惱:「耗費錢糧如流水,可國庫空虛,內帑見底,欠俸欠餉越積越多,唉……」
朱常洵已習慣便宜老爹批閱奏本時的長籲短嘆。
這三天,他努力適應新身份、新環境。
三天前,雷電擊中宮殿屋頂,引發火災,乾清、乾寧二宮焚毀。
正是那夜,他來到這個世界。
初時有點興奮。
成為大明皇子,看起來是天胡開局。
前世普通家庭,曾以「家裡沒皇位繼承」調侃催婚催生。這一世,好像真有皇位可以繼承的樣子。
但仔細回憶歷史走向,並觀察便宜老爹的皇帝日常之後,他對繼承皇位失去了興趣。
看看桌上那堆疊如山的新奏本,以及書架滿滿當當「留中」的舊本。
凡國家大事,都需皇帝親批,交司禮監太監批紅的次要奏本,也是要皇帝過目定調。
日復一日,全年無休。
而且現在許多奏章中,無不關聯一字:
錢!
萬曆帝現在極度缺錢,因此整天愁眉苦臉。
大明富有四海,但財富多流入貪官汙吏和縉紳富商之手,國庫所得無幾。
更緊迫的是,幾個月後,豐臣秀吉將撕毀和約,發動第二次侵朝戰爭。
大明將舉國援朝,雖獲勝,卻國力耗空,精銳大損,遼東抽血過度,建虜坐大……
「大明滅亡與二次援朝之戰,有莫大關聯。」
「距離這場決定三國命運的大戰,隻剩……四個月?」
「我能否做點什麼,來改變結局,也改變我自己的結局?」
朱常洵心內嘀咕,目光巡遊於輿圖上的日本、朝鮮和大明之間。
他清楚自己這未來「福王」的結局。
據說是:被李自成……下鍋,做成一頓「福祿宴」。
嘶……
朱常洵每次想到這個結局,都會倒吸冷氣,遍體生寒。
史料有爭議,記載不一定真實。
但作為當事人,當然是寧可信其有啊!
肯定不能坐以待鍋。
必須找到一條出路。
眼下國本之爭激烈,朝臣和兩宮太後幾乎一麵倒支援皇長子。
自己這受萬曆帝偏愛的三皇子,被視為首要打壓目標,還未出宮露過臉,已有「驕恣」惡評在朝野流傳。
群臣不斷上書請立皇長子為儲,皇帝老爹壓力很大。
如果想參與奪嫡,扭轉局麵,就要直麵殘酷持久的內耗。
縱使成功,依照萬曆帝壽命,也要二十幾年後繼位。
而在這漏成篩子的皇宮中,大明皇帝似乎有點「易溶於水」。
在無盡內耗中如履薄冰數十年,想想都覺得難受。
那麼,或許可以趁著這場明、朝、日三國持續的爭端,走這條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牆壁上的輿圖,這一次,越過了陸地,投向了那片廣闊的海洋。
要麼下鍋,要麼……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