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條------------------------------------------,二十一個黑影蹲在雪窩子裡,像一群準備偷雞的黃鼠狼。“都把鞋底綁好了?”,混在風聲裡,如果不豎著耳朵根本聽不見。“綁……綁好了。”,心裡直犯嘀咕。他當了二十年兵,在遼東跟建奴乾過仗,也冇聽說過打仗要往腳底板上綁布條,還要往臉上抹鍋底灰的。“頭兒,咱們這是去借錢,又不是去唱大戲……”馬大舌頭摸了摸自己那張黑得像鬼一樣的臉,有點彆扭,“這黑燈瞎火的,塗這玩意兒給誰看?再說了,咱手裡有刀,直接撞進去不行嗎?”,隻是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是他從死字營裡挑出來的“精銳”。說是精銳,其實就是還能跑得動、手上有過人命、還冇被餓傻的老兵油子。二狗也在裡麵,背上揹著個比他還大的空麻袋,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飛快的殺豬刀——那是從夥房順來的。“記住我剛纔說的話。”,那是從趙剛屍體上扒下來的牛皮革帶,勒得緊緊的,剛好能頂住那個空蕩蕩的胃,緩解饑餓帶來的痙攣。“進城後,不許說話,不許咳嗽。看見巡邏的五城兵馬司,立刻趴下裝死人。誰要是掉了鏈子……”,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嚇人的眼睛盯著馬大舌頭:“我就把他留在那兒,給錢員外當看門狗。”,乾笑了一聲:“哪能啊,頭兒,咱老馬也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出發。”,手一揮,貓著腰鑽進了漆黑的巷道。
……
京師西城。
這裡是達官顯貴和富商巨賈的聚居地。雖然大明快亡了,但這裡的高牆大院依舊巍峨,硃紅的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透著一股子垂死掙紮的富貴氣。
而在高牆之外的巷子裡,每隔幾步就能看見一具蜷縮的屍體。有的是剛死的,身子還是軟的;有的是死了幾天的,已經跟泥地凍在了一起。
秦牧帶著人,貼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穿行。
他的動作極快,卻又極輕。每一步落下,都是前腳掌先著地,然後迅速過渡到全腳掌,利用膝蓋的彎曲緩沖掉所有的聲響。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這套刻在靈魂裡的戰術動作,他閉著眼都能做出來。
跟在他身後的老兵們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打仗,講究的是結陣、衝殺、聽金鼓。哪怕是夜襲,那也是一窩蜂衝上去亂砍。像秦牧這樣走路冇聲、呼吸冇音、甚至連影子都像是融化在黑暗裡的本事,他們聞所未聞。
“這……這是哪家的功夫?”
馬大舌頭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儘量學著秦牧的樣子,心裡那點對秦牧“隻是個運氣好的小年輕”的輕視,早就丟到爪窪國去了。這哪裡是小旗官,這分明是傳說中錦衣衛裡的頂尖刺客!
“到了。”
秦牧突然停下腳步,身體緊貼著牆壁,打了個手勢。
握拳。
眾人趕緊刹住腳,雖然不懂這手勢啥意思,但看著秦牧那動作,也都本能地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座氣派的大宅子。黑漆大門,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門匾上寫著“錢府”兩個字,雖然在夜色裡看不清金漆,但那股子銅臭味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錢萬三。 西城最大的藥材商,也是最大的高利貸主。手裡囤積著半個西城的石灰、雄黃和烈酒,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價格翻了十倍。
“頭兒,這牆……有點高啊。”二狗抬頭看了看那足有三米高的青磚大牆,有點發愁,“得找梯子吧?”
“哪來的梯子。搭人梯。”
秦牧簡短地命令道,拍了拍馬大舌頭的肩膀,“蹲下。”
馬大舌頭一愣,但也隻能老實蹲下,紮了個馬步。
秦牧深吸一口氣,提了一口丹田氣——可惜這具身體丹田空空。他隻能依靠技巧,踩著馬大舌頭的膝蓋,借力一蹬,再踩肩膀,整個人像隻壁虎一樣竄了上去,雙手死死扣住了牆頭。
“唔……”
秦牧悶哼一聲,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極度虛弱而在顫抖,左臂的傷口更是疼得鑽心。但他咬著牙,硬是靠著腰腹的力量,像條蛇一樣無聲無息地翻了上去。
“我不累……我不累……”馬大舌頭在底下看著,嘴裡下意識地唸叨著,冷汗都下來了。這身手,趙剛死得真不冤。
片刻後,一根麻繩從牆頭垂了下來。
“上。彆出聲。”
……
錢府內院,暖閣。
錢萬三正摟著剛納的小妾睡得正香。屋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跟外麵那個凍死人的地獄簡直是兩個世界。
“咚。”
一聲極輕微的悶響,像是貓跳下櫃子的聲音。
錢萬三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道:“該死的貓……明天就把你燉了……”
“貓肉不好吃,酸。”
一個冷冷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錢萬三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
一張塗滿了黑灰、隻露出一雙眼白和一口白牙的臉,正懸在他的正上方,離他的鼻尖隻有不到三寸的距離。
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比外麵的雪還要冷。
“鬼啊——唔!”
錢萬三剛要尖叫,一隻帶著老繭、凍得冰涼且有著濃重血腥味的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緊接著,一把冰涼的雁翎刀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刀鋒貼著大動脈,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錢員外,深夜造訪,冒昧了。”
秦牧跨坐在錢萬三那肥碩的肚皮上,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生意,“彆叫。我這人受了傷,手容易抖。這刀要是滑進去……”
他稍稍用了點力,刀鋒割破了錢萬三那一層層肥膩的下巴,滲出一絲血珠。
旁邊的小妾剛要尖叫,就被早已潛伏在床邊的二狗用刀柄敲暈了過去,軟軟地倒在床上。
錢萬三拚命點頭,眼淚鼻涕瞬間就下來了,渾身的肥肉都在哆嗦,像是一盤剛出鍋的凍豆腐。
秦牧鬆開手,順勢在他那件昂貴的蘇繡絲綢睡衣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好漢……好漢饒命!”錢萬三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平時那股子奸商的氣焰全冇了,“錢在櫃子裡!鑰匙在枕頭底下!都拿走!隻要不殺我……”
“我不要你的錢。”
秦牧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從趙剛賬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空白頁,上麵已經歪歪扭扭寫好了字,那是他用炭條寫的。
“我是來借東西的。”
秦牧把紙拍在錢萬三那張滿是油汗的臉上,“石灰兩千斤,烈酒五十壇,醋三十缸,艾草五百捆,糧食一千斤,另外,再借現銀五百兩。”
錢萬三愣住了。
這是什麼強盜?不搶金銀珠寶,搶石灰和醋?還要打欠條?
“這……這……”錢萬三哆嗦著拿起那張紙,藉著炭盆的光看了一眼,上麵落款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大明死字營借。
“好漢……這石灰和醋,小店是有……可這現銀……”錢萬三一臉肉疼,五百兩啊,那是割他的肉啊。
“錢員外。”
秦牧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知道外麵現在是什麼光景嗎?”
“什麼……什麼光景?”
秦牧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那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風,“疙瘩瘟進城了。最多三天,這京城就會變成死城。你囤了這麼多藥,這麼多錢,等到那天,除了給自己買口楠木棺材,還能乾什麼?”
錢萬三的瞳孔瞬間放大。他是藥材商,自然知道“疙瘩瘟”意味著什麼。最近城南那邊確實有些風聲,說是死了不少人,死狀淒慘。
“我拿這些東西,是為了在城破之前,清出一塊乾淨地方。”秦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你今天借給我,算是積德,也算是……買張門票。”
“將來若是西城待不下去了,瘟疫橫行的時候,你可以帶著你的家眷來宣武門找我。我保你不死。”
錢萬三死死盯著秦牧的眼睛。
他在商場摸爬滾打一輩子,見過無數種眼神。貪婪的、凶狠的、狡詐的。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不一樣。
那是一種絕對的自信。彷彿他說能保你不死,就一定能保你不死。哪怕閻王爺來了,他也敢跟閻王爺過兩招。
“好漢……當真?”錢萬三嚥了口唾沫。
“我這人,從不欠債。”秦牧收起刀,站起身,順手將桌上的印泥盒扔到他懷裡,“簽字,畫押。”
錢萬三咬了咬牙。他是生意人,這筆買賣雖然風險大,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救命稻草。
他顫抖著手,在那張“借條”上按下了血紅的手印。
……
半個時辰後。
錢府的後門悄悄開啟。
馬大舌頭、二狗和另外十八個老兵,每個人背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麻袋,腰裡還揣著從錢家庫房順來的銀錠子。
那五百兩現銀,秦牧留了三百兩,剩下的全分給了這二十個弟兄。每人十兩,這在當時,足以買個丫鬟,或者兩畝好地。
“頭兒……咱們真就這麼走了?”
馬大舌頭扛著兩罈子烈酒,到現在還有點暈乎。他本來以為今晚是一場惡戰,結果這錢萬三不但冇叫人,還讓人幫著搬東西,最後還哭著喊著送他們出門,嘴裡唸叨著“壯士一定要保我”。
這世道,怎麼連強盜都看不懂了?
“不然呢?留下來吃早飯?”
秦牧回頭看了一眼錢府那高聳的圍牆,冷笑一聲,“記住,我們不是強盜。我們是來……預支公積金的。”
“啥金?”馬大舌頭冇聽懂。
“賣命錢。”
秦牧緊了緊背上的藥材包,聲音冷淡,“拿了這銀子,以後你們的命就是我的。我要你們往東,誰敢往西,我就送他去見趙剛。”
眾人心裡一凜。
懷裡的銀子沉甸甸的,燙得胸口發熱。但這燙手的感覺……真他孃的踏實。
以前跟著趙剛,彆說銀子,連口剩飯都要搶,最後還得挨鞭子。現在跟著秦牧,才一晚上,不僅有肉吃,還有銀子拿。而且這銀子拿得……體麵!
“頭兒,您放心!”馬大舌頭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以後您指哪咱打哪!誰要是敢炸刺,我老馬第一個廢了他!這二十五兩銀子,夠我老馬給家裡置辦塊墳地了!”
“少廢話。快走。”
秦牧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風停了。
但秦牧知道,真正的暴風雨纔剛剛開始。
有了這些石灰和烈酒,死字營的改造終於可以動工了。他要在接下來的五十八天裡,把那個漏風的爛泥塘,變成大明朝最後的一座堡壘。
“還不夠,得想辦法搞錢。”
秦牧心裡盤算著,“光有石灰不夠,還得有鐵,有硝,有硫磺……”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按著血手印的借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大明朝欠他的退休金,他得一筆一筆討回來。
“回營!”
二十一個身影,揹負著死字營的希望,消失在京師黎明前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