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符女下意識地道:“爹的意思是說,讓我早做準備,提前外逃?”
符彥卿沒有看女兒,而是站起身來,在寬闊的屋子裏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會安排好人手……爹爹做了這麼些年的官,絕非浪得虛名,朝野上下,我符彥卿若是沒有人脈,說出去誰信呢?”
“阿爹,那這豈不是說,夫君他成為皇帝,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符彥卿眼神錯愕地回頭看了一眼滿心歡喜,卻完全沒有領悟到自己這番話深層意思的女兒。
“爹的意思,你懂得了?”
“自然懂得!”符氏興奮地點頭。
符彥卿重新坐下,又喝了一口那讓他很不喜歡的甜水,“秦王做天子,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但是誰做皇後呢?”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符氏就算再怎麼沉迷於愛情不能自拔,也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阿爹的意思是說,要殺掉王妃和夫人?”
“王妃”指的是楊義成,夫人則指的是“衛靈翠”。
“不是我們殺掉王妃和夫人,到了那個時候,開封必定亂成一鍋粥,殺掉王妃和衛夫人的人,另有其人,而你隻不過是運氣好,逃出開封城,避開了殺劫!”
大符女聽聞此言,臉色變了又變,她竟然也情不自禁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甜水,喝了幾小口後,方纔嬌容帶著幾分失色的模樣,抬臉看向了父親:
“阿爹,你可曾聽聞故劍情深?”
“什麼故劍情深?”符彥卿不悅道:“當初我等擁立劉知遠為天子,本身就是不得已而為之,方今天下,誰是真英雄、真豪傑,明眼人誰不知道?”
大符女道:“阿爹稍安勿躁,且聽女兒一言,昔日漢朝的時候,漢宣帝出自平民,登基之後,大臣有意勸說漢宣帝放棄自己平民時候的妻子許平君,迎娶霍光的女兒做皇後。”
“那時候,漢宣帝曾說,我在故園有一把劍,希望大臣們能把它找到。”
“大臣們一聽,覺著皇帝對於一把劍都如此深情,那更不用說是貧賤時候的糟糠妻了,這又怎麼可能拋棄呢?”
“於是很多人都非常識趣,不再勸說皇帝另立新後。”
“這便是女兒今日說的故劍情深。”
“隻是,霍光的妻子並不這麼認為,她買通了醫官,趁著許平君生孩子的時候,毒死了許平君,漢宣帝知道這件事情後,礙於霍光權傾朝野,隻能隱忍不發,甚至為了讓霍光放鬆警惕,還迎娶了霍光的女兒做新的皇後。”
“接下來的日子裏,漢宣帝對霍成君恩愛有加,對霍光亦是言聽計從,卻不曾想霍光死後,霍家便被滿門抄斬,皇後霍成君也被打入冷宮,落得個自盡下場。”
這般往事,從大符女口中緩緩道來,符彥卿聽著聽著,竟然驚出一身冷汗來。
“父親自比從龍之臣,有擁立之功,然而比之於昔年漢朝的霍光,權勢如何?”
符彥卿不由自主地嘆道:“我不如霍光也。”
符氏又問道:“那敢問父親,我家夫君比之於昔年的漢宣帝又如何?”
“宣帝繼位之初,毫無權柄,無力與任何人對抗,方纔有如此隱忍,秦王手握重兵,為天下所向,其兵鋒所到之處,無人可阻,可稱之為再造華夏之雄主也。”
符氏輕嘆道:“紙是包不住火的,更何況夫君對於王妃的愛意,並不比當年宣帝與許平君差多少。”
這時候,楊義成的歌聲伴隨著琴音從隔壁院落傳來。
符彥卿聽著,愕然道:“這是王妃的聲音,真乃天上仙音……”
元林以前就驚嘆過,怎麼會有人的聲音這麼好聽——那還是楊義成對著張彥澤的腦袋怒罵的時候。
生氣罵人都那麼好聽的聲音,現在滿含愛意地唱歌撫琴,那得多好聽?
符氏聽著,接著道:“阿爹也聽到了,也知道了,所以若是夫君知道,王妃是因為我等而死,依照夫君兩千人便敢直衝皇宮,斬皇帝耶律德光的首級的性子來看,會饒了我們符氏全族嗎?”
符彥卿眼睛睜大了不少,眼神都在這一瞬間清澈了許多。
原本以為自己很聰明的,可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的女兒纔是真正聰明的那個人。
“阿爹,我符氏要千秋萬世的富貴,這可能嗎?自古及今,再強大的王朝,都會有滅亡的那一天,古話說得好,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大符女柔聲安慰著父親:“夫君若為天子,我符氏百年顯貴無憂矣,百年之後,子孫後代若有德行,富貴便可再綿延百年,兩百年後,你我父女的屍骨都已經化為朽土,又何慮也?”
符彥卿掩麵嘆息著,片刻後,他站起身來,披上黑色鬥篷:“若逢大事,個人生死都難以預料,又如何顧及旁人?且待來日訊息傳回開封,生死天定吧!”
“阿爹——”
大符女追著走了幾步,符彥卿腳步微微停頓:“放心吧,爹又不是第一次出征打仗!隻是……”
大符女聲音微微一沉:“阿爹放心,此事女兒會爛在心裏。”
符彥卿的腳步變得放鬆又輕快。
隔壁院落傳來的歌聲緩緩停歇了下去,符氏的內心卻宛若潮汐奔湧,怎麼都沒有辦法平復,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毫無半點睡意。
夫君要去打仗,阿爹也要去打仗。
自己熟知的所有人,都要去打仗了。
契丹人為什麼就不能安心地在北邊牧羊呢?
我們漢人歷來都安心種地,未曾有過要侵佔你們草原的想法,可你們為什麼總是這樣呢?
漢朝時候的匈奴、唐朝時候的突厥,都很強大,可最後不一樣被中原王朝打垮了?
為什麼這些人總覺得自己能南下成功呢?
漢人如果真的願意接受草原人的統治,耶律德光又怎麼會失敗呢?
唉……
天下之事,當真紛亂啊!
符氏閉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阿爹,對不起了,女兒騙了你,這件事情我一定會告訴夫君的。
紙是包不住火的。
符氏也不清楚自己對這位無敵的夫君是什麼樣的感情,但總覺得今日不說,來日如果真的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意外……
那麼,那把懸在空中的刀,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自己的脖子,難道真的比耶律德光的脖子更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