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真的麻了!
如今的開封城,已經淪陷,他的馬甲喚作馮臨川,和其他晉國的官員一樣,都是投降的漢官。
不日之前,耶律德光率領契丹主力進入晉國都城開封(晉國一開始是以洛陽為都城後遷開封為都)。
這一天耶律德光做了個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情。
他登上城樓,宣佈“我亦人也,汝曹勿懼”,說人話就是:咱雖然是草原人,但我和你們一樣長了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兩條手臂兩條腿,你們別怕,咱不吃人。
耶律德光想要藉此拉近自己和中原漢人的關係,表明自己是個好人!
可是,誰叫好淫長他那樣?
剛滅了人家的皇帝——雖然說石重貴這人做皇帝驕奢淫逸、好大喜功,但人家怎麼也是開封百姓們認可的“漢人”皇帝。
本來以為會出現民眾爭相擁護局麵的耶律德光怎麼也沒想到,開封府全城的百姓們閉戶不出、商鋪停業、碼頭停運、大街小巷、城裏城外,空無一人。
耶律德光站在烈烈風中,頗有一種被世界孤立了的感覺。
不過,耶律德光也是條好漢,麵對開封全體百姓的集體霸淩,愣是忍下來了。
可是,德光能忍,下邊的士兵忍不住啊!
咱攻入開封後,本以為能女人任我享用、財富任我掠奪,結果市場關閉,軍隊的補給從哪裏獲得?
這一下契丹全軍都懵逼了,老大要收起尾巴裝好人,咱們總不能餓肚子吧?
但好在,馮道表示皇宮裏還有儲糧,可以支撐一段時間——耶律德光信了……
他是真信了。
並且,馮道還說,陛下要做漢人的皇帝,就不能侵擾百姓——德光哥哥也信了。
元林拍著腦袋消化這段記憶——不是啊,德光啊德光,你咋這麼好忽悠呢?
隻是,沒過去多久,皇宮裏石重貴原先囤積的糧食不夠吃了,跟著老大耶律德光好不容易攻入漢人都城的契丹軍隊又開始餓肚子了。
這相當匪夷所思,卻又真的是歷史本來的樣子。
然而,開封府的百姓們,卻依舊實行非暴力不合作原則——遠超某位聖雄一千年,可謂之開封老鐵贏麻了。
麵對百姓不上街、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市場不開啟、碼頭全停運的情況,契丹軍隊又扛不住了。
那些投降的禁軍,人家還能回家去恰飯。
契丹軍士,那可就慘了,他們的家不在這兒,三五個人去敲門的——會被家裏的人全家老少一起上陣關門全宰了——這就體現了全家老少住一塊兒的優勢了。
年輕的妹子能拋個媚眼吸引注意力,健壯的老父和堂兄弟們,從側邊掄斧頭。
這一下,契丹士兵幾乎天天死人。
事實證明,五代十國的執政者選擇開封做都城是有原因的,這裏的人真的武德充沛。
反正契丹士兵人都麻了,咱們進來也沒劫掠、也沒有侮辱婦女呢,怎麼死的反而是我們的人?
時間久了,契丹士兵也學聰明瞭,他們披甲列陣強行闖入民戶家中搜糧索財。
麵對沒有披甲列陣的契丹士兵,開封武德充沛的老少爺們、小媳婦兒大姑娘老嫂子,那當然是擼起袖子就能幹死。
可軍隊的強大之處就在於披甲列陣。
麵對身上穿著鎧甲,還維持陣列的契丹士兵,開封府的老少爺們很快就扛不住了。
不僅糧食被搜颳走,年輕婦人也被契丹士兵侮辱,甚至爆發激烈衝突的時候,當場就會有人被殺死。
衝突日漸激烈後,百姓們打不過就把糧食、衣服藏起來。
藏糧食也是很有講究的。
最低檔次的藏匿方式,是藏匿在地窖——這個地窖分為兩個,一個是明麵上的地窖,另外一個是隱藏的地窖。
中等層次的,是藏在枯井裏邊。
最高層次的,是藏在牆壁夾層裡,這學的是歷史典故上魯壁藏書的法子。
契丹士兵大多不讀書,怎麼也想不到老實敦厚的漢人,居然會這麼整活兒。
契丹軍列陣而入的時候,就讓人去看去搜。
戶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咱家真沒糧食,女人也是鼻歪眼斜流口水,大糞往臉上糊(其實就是大醬),因為之前亂兵入城嚇瘋了,這非常的合情合理吧?
我這家裏的年輕女人都這樣不了,你要是還不放過?
契丹士兵一陣搜刮,除了罵幾句髒話,啥都沒帶走。
在兵亂的時候,宗族的力量就開始逐漸展現出來。
同一個宗族的年輕人,開始悄悄找那些人數不多的契丹士兵,尤其是那種吃完飯後,喜歡溜達著消食的人,最好下手,麻袋先套頭,然後用磨尖了的鐵簽子往死裡紮。
紮完就跑。
因為是本地人,他們從小就在開封城長大,哪裏有什麼暗道陰溝,鑽得比老鼠都快。
契丹士兵便開始有些恐懼,但又不敢調動大量兵馬屠城,那樣的話耶律德光就不可能做漢人的皇帝了。
耶律德光迫於自己人的壓力,隻好下令清查。
其結果就是——什麼都沒查出來。
你一來問,那咱們都是大遼皇帝的忠臣良民啊,我們怎麼可能參與那種邪惡的事情呢?
你一走,那我們就是大漢忠誠這個標籤貼在頭上的死士!
於是,耶律德光漸漸發現自己居然被兩撥人討厭了。
一撥人是馮道這邊的漢人降官,另外一波就是那些原本忠誠自己的契丹官員們……
感情鬧了大半天,最後自己裡外不是人?
元林想到這裏,都忍不住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來。
耶律德光下詔,改東京開封為汴州,下令要求晉朝的降官們,徵集錢糧,供應給契丹大士兵。
總而言之一句話:耶律德光不裝了,我攤牌了!
這個,就是元林前身的記憶——說來挺尷尬,居然和原本的歷史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自己提前弄死了石敬瑭,晉國沒有割讓燕雲十六州,卻還是讓耶律德光打進來稱帝了。
元林心情很鬱悶,不過……按照原本的歷史走向,晉朝降官中,以馮道、李崧等為首的重臣們,對於耶律德光這道詔令,卻純屬於是陰奉陽違,既不出工也不出力。
甚至改名為汴州的開封城內,有了“契丹必不能久居中原”的論調。
元林摸了摸下巴,按照歷史的發展,降官們不幹活兒,耶律德光收集不到錢糧,大軍的日常都不能維持,卻不能殺掉漢人官員。
這還怎麼混?
也難怪耶律德光原本的歷史上,待了不到一兩個月,就灰溜溜地跑了。
這裏有一個很令耶律德光痛苦的事情,馮道這些降官要是都殺了,他就無法維持自己在中原的“統治”,雖然實際上,他也沒有統治,但如果殺了,那這種假裝的統治,都無法維持下去。
因為這段時間,中原各地到處都有義軍,時不時就跳出來給人數不多的契丹軍隊來一波驚喜。
更重要的是,開封城內的降官們,還會悄悄把契丹軍的情報送到義軍手裏。
比如說,某天某個地方,有契丹軍的小股部隊路過;又如,某天某個地方,有契丹軍的糧草路過。
崩潰啊!崩潰——這個皇帝非做不可嗎?
耶律德光咬牙——對!咱非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