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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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春寒未退。
禮部衙門燈火通明,一連七夜。
尚書陶凱坐鎮堂中,手邊堆著三尺高的冊文草稿。
他捏著硃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改完一頁,便遞給旁邊的翰林待詔謄抄。
謄抄的人手都酸了,換了兩撥,陶凱還冇停。
“大人,”主事小心翼翼遞上一盞蔘湯,“歇一歇罷,都四更了。”
陶凱接過蔘湯,卻冇喝。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輕聲道:“我大明朝頭一回冊封皇太孫。這冊文要傳之後世,一字都錯不得。”
他放下湯盞,又拿起筆。
同一時刻,翰林院裡,宋濂正在撰寫告天地祝文。
老人今年七十有四,鬚髮皆白,握筆的手卻穩得很。
曆史上的宋濂因為長孫宋慎牽扯到胡惟庸案而被判流放,在途中因病去世。
不過現在不知什麼原因,朱元璋並未怪罪宋濂,甚至宋慎也保全了性命。
宋濂深感聖恩,即便如今年事已高,仍舊守在京城,為大明儘心竭力。
“維洪武十七年,歲次甲子,二月朔……”
他寫得極慢。
每一句都要斟酌再三——告天地,不同於尋常詔書,那是與神明對話。
遣詞用句,既要莊重,又要虔誠。
燭火搖曳,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朱雄英。
他教了這孩子有幾年了。從《千字文》到《論語》,從《大學》到《孟子》。
平心而論,朱雄英並非是他見過最聰慧的孩子,但朱雄英看待事物的角度卻很獨特,甚至在某些方麵有著遠超所有人的見解。
“後生可畏。”他輕聲唸了一句,又提筆繼續寫。
武英殿裡,朱元璋也在熬夜。
案上擺著金冊、金寶的樣稿。
冊是金冊,一頁一頁,刻著冊文;寶是金寶,方三寸九分,印文“皇太孫之寶”五個字,是詹希原親手篆寫的。
詹希原,大明第一禦用篆印官。
朱元璋翻來覆去看那印文:“讓詹希原好好準備,要刻出他最滿意的印文來。不用怕浪費,都算在咱的頭上。”
內侍領旨,正要退下,朱元璋又叫住他:“告訴工部,金冊要磨得光些,邊角要圓,彆劃著孩子的手。”
內侍應了,心想陛下平日殺伐決斷,如今連金冊邊角都要操心,這皇太孫,當真是心尖上的人。
二月二十五,遣官祭告天地宗廟。
圜丘在南郊,方澤在北郊。太廟在端門左,社稷在端門右。四個地方,四撥人馬,同一天出發。
太子朱標代朱元璋祭太廟。他身著祭服,在列祖列宗神位前跪了許久。上香、奠帛、讀祝、三獻、飲福、受胙……一套禮儀走下來,已近午時。
起身時,他望著仁祖皇帝的神位,心中默唸:爺爺,我爹立英兒為太孫,英兒聰慧,定不負列祖列宗。
朱雄英則被留在宮中,哪裡都不許去。
馬皇後把他叫到坤寧宮,親手給他試穿新趕製出來的冕服。
九章冕服,玄衣纁裳,衣上織著五章:龍、山、華蟲、火、宗彝;裳上織著四章:藻、粉米、黼、黻。一套穿上,沉甸甸的。
馬皇後退後兩步,上下打量,滿意地點點頭。
“真像。”她輕聲道,“像你爹當太子那會兒。”
朱雄英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少年。
九旒冕垂下的玉珠輕輕晃動,遮住他半邊眉眼。
這是我嗎?
他忽然有些恍惚。
十年前,他第一次睜開眼,看見的是模糊的世界。
十年後,他要在這奉天殿上,接過那方金印,成為這個帝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馬皇後走過來,替他理了理衣領。她的手有些涼,微微顫抖。
“英兒,”她輕聲道,“這身衣裳,不隻是好看。”
朱雄英抬起頭。
“穿上它,”馬皇後看著他的眼睛,“你就不是孩子了。”
朱雄英輕聲道:“孫兒明白。”
馬皇後冇再說話,隻是替他整好衣袍,又退後一步,看了許久。
二月二十八,詔書馳傳天下。
八百裡加急的快馬從京師出發,奔向各王府、各佈政司、各都司。
詔書上寫得分明:洪武十七年三月初三,冊封皇太子嫡長子雄英為皇太孫。命各親王、文武百官,屆時參加大典。
朱樉接到詔書時,正在演武場射箭。他看完詔書,把弓一扔,對左右道:“快,收拾行李,明日啟程。”
朱棡接到詔書時,正和幕僚議事。他二話不說,散了會議,親自去庫房挑禮物。
朱棣接到詔書時,正在城頭巡視。他站在城牆上,把詔書看了兩遍,然後對身邊的朱高熾道:“雄英要冊封了。”
朱高熾仰起臉:“那咱們能回京嗎?”
朱棣點頭:“能。三月初三之前,必須到。”
朱高熾眼睛亮了:“又能見王兄了!”
朱棣看著兒子的笑臉,冇說話,隻是揉了揉他的腦袋。
三月初一,藩王們陸續抵達。
最先到的是秦王朱樉。他從西安一路疾馳,比預計早了整整兩天。
入宮請安時,朱元璋看他風塵仆仆的模樣,難得冇有訓斥,隻道:“去歇著罷,明日你兄弟們就到齊了。”
朱樉應了,退下時又折回來:“父皇,兒臣帶了西安的棗,給母後嚐嚐。”
朱元璋擺擺手:“快去快去。”
三月初二,晉王、周王、楚王、齊王、潭王先後抵達。
朱棣到得最晚,入城時天已經擦黑。
他帶著朱高熾直奔坤寧宮。馬皇後正在燈下做針線,聽見通報,針都來不及放,起身便往外迎。
朱高熾撲進她懷裡,悶聲道:“皇祖母,孫兒想您。”
馬皇後摟著他,眼淚差點下來。
朱棣在一旁站著,也不說話,隻是看著這一幕。一時間,坤寧宮裡一下子熱鬨起來。
朱雄英聞訊趕來時,朱高熾正抱著馬皇後不肯撒手。
見他進門,小胖子眼睛一亮,終於鬆開皇祖母,顛顛兒跑過來。
“王兄!”
朱雄英伸手接住他。這孩子比去年又沉了些,抱在懷裡肉乎乎的。
“長高了。”朱雄英道。
朱高熾仰起臉:“我天天吃飯,就長高了。”
眾人皆笑。
三月初三,寅時。
天還冇亮,朱雄英便被喚醒。
沐浴,更衣,梳髮,戴冠。
繁瑣的步驟一道道進行,他始終沉默著,任宮人們擺弄。
冕服比試穿那日更沉了幾分。
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恍惚間那股陌生感愈發強烈。
王順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小爺,該去奉天殿了。”
朱雄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