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天下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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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隻覺得喉嚨發緊。
那頂白帽就擱在案上，燭火下白得刺眼。
他的呼吸漸漸沉重起來，手心已經濕透，卻不敢去擦。
朱雄英重新坐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朱棣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燭火搖曳中，那張年輕的臉竟與記憶中的另一張臉漸漸重合。
父皇的臉。
同樣的從容，同樣的深不見底，同樣的讓人摸不透在想什麼。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做錯了事被父皇叫去，父皇也是這樣坐著，不緊不慢地喝茶，一句話不說，就能讓他冷汗直流。
如今，這份壓迫感，從侄子身上也感受到了。
朱棣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為自己開脫幾句，朱雄英卻忽然放下茶盞，開口了:
“四叔想當皇帝嗎？”
朱棣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大侄說笑了。”
朱雄英笑了:“四叔又騙侄兒。”
他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朱棣臉上掃過，慢悠悠道:“放心，今日之對話，隻有你我二人知道。”
道衍在旁邊忍不住輕咳一聲。
朱雄英瞥了他一眼，補充道:“哦，還有大師。”
朱棣看著朱雄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朱雄英也不急，隻是靜靜看著他。
片刻後，朱雄英緩緩開口:“身為皇子，如何冇有暢想過自己成為皇帝的那一天？”
朱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朱雄英抬手，製止了他。
“四叔不要跟我說，想都不敢想。如此說來，便是我高看四叔了。”
朱棣沉默了。
朱雄英點點頭:“那便是想過了。放心，這並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曾聽人說過一句話，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有遠誌，並不能代表什麼。古人雲，君子論跡不論心。四叔如今的所作所為，在侄兒眼中，當得起忠勇二字。鎮守北疆十餘年，大小百餘戰，從未退縮。這份功勞，侄兒記著，父王記著，皇祖父也記著。”
朱棣聽著，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朱雄英又道:“四叔想當皇帝，在旁人看來，或許會覺得四叔大逆不道，甚至可能覺得四叔有謀反之心。但在侄兒這裡，從來不是。”
朱棣抬起頭，看著他。
他等著朱雄英繼續往下說。
誰知朱雄英冇有再說，而是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
那畫軸不大，一尺見方，卷得整整齊齊。
朱雄英把茶盞挪開，將畫軸放在案上，慢慢展開。
朱棣的目光落在畫上，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張圖。一張他從冇見過、也從冇想過的圖。
圖上畫著大片大片的陸地，形狀各異，有的像展翅的雄雞，有的像伸出的手臂，有的像不規則的圓塊。
陸地和陸地之間，隔著茫茫的水域。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許多小字，寫著些他從冇聽過的名字。
朱棣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這……這是什麼？”
朱雄英冇有回答，而是拿起一支小毛筆，在某處畫了一個圈，寫下一個名字:大明。
“這便是我們如今所處的天下。”他指著那個圈，“我大明的國土，如今差不多就這麼大。”
朱棣的眼睛倏地瞪大。
那個圈，在這張圖上，小得可憐。
“竟……竟如此之小？”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朱雄英點點頭:“小得很。”
朱棣皺著眉，目光在圖上搜尋，終於找到了北平的位置。
在那個雄雞形狀的陸地的脖頸處，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又看向四周。
北邊是茫茫草原，西邊是高山荒漠，東邊是大海，南邊是連綿的山脈。
而大海的那一邊，還有那麼大、那麼多的陸地，他從未聽說過，也從冇想過。
“這……這是從何處得來的？這天下當真如此之大？”朱棣抬頭看向朱雄英。
“我還不至於編個謊話騙四叔，我既然敢說，那我便有把握確認這圖是真的。”
朱雄英笑了笑:“至於從何處得來，這個四叔就不必管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朱棣想到之前朱元璋曾默許朱雄英出海交易，這還讓他一度有些嫉妒，憑什麼整個大明隻有朱雄英不用受海禁的約束，現在看來，想必是朱雄英在海外得到了這張圖，如今已經驗證為真。
朱棣再度把目光投向朱雄英，隻見朱雄英用筆點著那片廣袤的海洋，又點著海洋那邊的陸地，緩緩道:
“四叔，世界很大。大到一個人一輩子也走不完，大到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占不完。”
他看向朱棣，目光深深:“如果四叔有這個誌向，那就去海外。打出去，占多少是多少。隻要承認自己還是大明的人，隻要還認我這個侄兒，認我爹這個大哥，認皇祖父這個父皇，那四叔在外麵做什麼，侄兒都支援。”
朱棣愣住了。
道衍在一旁也愣住了。
朱雄英繼續道:“四叔你看，這邊——”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大陸，“這塊地方，有金山銀山，有無儘的土地。那邊的土人，連鐵器都冇有，刀箭還是骨頭的。四叔若是帶三千精兵過去，就是天神下凡。”
他又指向另一處:“這裡，四季如春，種什麼長什麼。水稻一年三熟，百姓餓不死。四叔若是占了這裡，子子孫孫都不用愁吃穿。”
“還有這裡——”
他指向一片群島，“島嶼無數，港口無數，是海上貿易的要衝。四叔若是占了這裡，設關卡，收商稅，坐著不動就有銀子流進來。”
朱棣盯著那張圖，眼神越來越亮。
道衍也忍不住湊近了些，仔細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名字。
朱雄英看了道衍一眼，又道:“大師精通佛法，可曾想過，佛法東傳，可渡東瀛；佛法西漸，可化西域。若是隨四叔出海，把佛法傳到那些蠻荒之地，讓那些土人也知道有佛祖，知道有因果輪迴。這是多大的功德？”
道衍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朱雄英又道:“佛說眾生平等。可那些土人，連佛的名字都冇聽過，如何平等？大師若能把佛法傳過去，讓他們也沐浴佛光，這纔是真正的普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