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蓋殿內,燈火通明。
“嗬……”
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從老朱喉間溢位。
“藍玉這次……倒是學乖了,知道第一時間來找咱哭訴喊冤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藍玉聽從了柳先生的建議,給老朱寫了一封陳情信。
在信中,他以極其沉痛和憤懣的筆調。
首先陳述了義子藍龍如何被結拜兄弟、饒州衛指揮使耿忠利用、誘騙,以致身陷險境,最終神智受損,成了廢人。
字裏行間,充滿了對耿忠背信棄義的痛恨,以及對藍龍遭遇的悲慟。
接著,他詳細描述了趕到饒州衛後所見。
比如耿忠如何汙衊張飆,張飆如何驗屍自辯,以及耿忠那名心腹親兵如何突然暴起殺人滅口,繼而試圖自盡,以及隨後指揮使後衙蹊蹺起火,藍龍被救出時已狀若癡傻。
他還特別強調自己與耿忠絕無更深瓜葛,完全是被其利用,並對幕後黑手如此狠毒算計他涼國公府,表達了極大的憤慨和‘臣雖萬死,難贖其罪’的請罪姿態。
最後,筆鋒一轉,他提到了張飆。
語氣複雜,既承認張飆‘行事雖悖常理,然於辨誣查案一道,確有過人之處’,也隱晦地表達了對其‘不敬上官’的不滿。
但整體上,還是將張飆定位為一個‘奉旨辦案、手段酷烈’的欽差,並未過多指責,反而將矛頭牢牢指向了耿忠及其背後的黑手。
通篇奏章,情真意切,邏輯清晰,姿態放得極低。
完全是一副受害者和被利用者的模樣,極力撇清與饒州衛罪行的關聯,並向皇帝表達了自己的忠心。
老朱緩緩合上藍玉的陳情信,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大殿內迴蕩。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閉上了眼睛。
彷彿在腦海中將宋忠的密報與藍玉的陳情書相互印證,還原著饒州衛那個驚心動魄的下午。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藍玉這番表演,或許能騙過別人,但騙不過他朱元璋。
藍玉及其義子平日是何等驕橫跋扈,他心知肚明。
若在平時,遇到張飆這等‘不識抬舉’的禦史,藍玉恐怕早就勃然大怒,甚至可能拔刀相向了。
此次卻能按捺住脾氣,甚至在奏章中對張飆隻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不敬’,重點全放在喊冤和表忠心上……
這本身就不正常。
隻能說明,藍玉要麽是真的被幕後黑手的狠辣手段嚇到了,要麽就是其麾下謀士看出了其中的兇險,及時勸阻了他。
“算你還有點腦子,知道這時候不能炸刺兒。”
老朱低聲自語,語氣森然:
“你若真敢對張飆動手,或是表現出絲毫阻撓查案的意思,咱現在就能將你打入詔獄!”
不過,藍玉的這番‘乖巧’表現,也從側麵印證了宋忠密報的真實性。
耿忠背後之人,能量和手段確實可怕。
連藍玉這等驕橫的勳貴,都被算計得差點栽了個大跟頭,甚至不得不忍氣吞聲,第一時間來向自己表忠心、撇清關係。
“棄車保帥……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老朱喃喃念著這幾個詞,眼中的寒意越來越盛。
“這手段,這決斷……非尋常權貴可為!”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兩份文書,聚焦於那幾個關鍵點:
【死士、狴犴紋身、水猴子、異常木料、斷眉斜肩的軍士、黑風坳……】
這些都是張飆和宋忠,在對方幾乎完美的滅口行動中,硬生生搶挖出來的碎片。
雖然零散,但卻是目前僅有的,可能指向幕後黑手的線索。
“張飆……”
老朱又唸叨了一遍這個名字,心情複雜。
這瘋子,又一次在絕境中,用他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僅保住了性命,還搶出了線索。
其驗屍辯誣的手段,連藍玉都被鎮住,確實邪性。
但也確實有用。
老朱甚至能想象到,當時若沒有張飆那通看似胡鬧卻又精準無比的驗屍和推理,局麵會滑向何等不可收拾的地步?
以他對藍玉的瞭解,義子被害,盛怒之下,很可能真會與欽差隊伍衝突,那才正中幕後黑手下懷!
【看來這次……真相確實要浮出水麵了。】
老朱心中暗道。
他重新坐直身體,提起朱筆。
對於藍玉的陳情信,他略一沉吟,批閱道:
【覽奏俱悉。爾為國勳戚,遭此逆徒算計,父子情深,咱心惻然。】
【藍龍既遭不幸,好生將養。爾既明辨是非,未墮奸計,忠心可鑒,咱心甚慰。】
【日後當更加謹飭,約束部眾,勿再授人以柄。餘事,已著有司查辦。欽此。】
批語看似寬慰,實則隱含警告。
‘未墮奸計’是肯定。
但‘日後當更加謹飭,約束部眾,勿再授人以柄’則是敲打,提醒藍玉管好他自己和手下那幫驕兵悍將。
批完藍玉的陳情信,老朱又問起了另一件事:“李墨那小子,醒了?”
“迴皇上,千戶冷豐今早來報,李墨已蘇醒,雖身體仍虛弱,但性命無礙,意識清醒。”
“朱有爋代理開封事務,可有異動?”
蔣瓛躬身答道:“目前看來,尚算安分,處理政務也循規蹈矩,未見明顯逾越或異常舉動。”
老朱沉吟片刻,下令道:“既如此,讓冷豐護送李墨迴京。沿途務必保證安全。”
“是!”
“還有!”
老朱再次對蔣瓛吩咐道:“把周王帶來。”
“咱要親自告訴他,他那個‘好兒子’,在封地裏都幹了些什麽‘光宗耀祖’的大事!”
他想知道,當朱橚聽聞朱有爋為了王位,不惜出賣父親,刺殺朝廷命官、構陷親兄時,會是什麽反應。
是痛心疾首?是漠不關心?
還是……會流露出其他更深層次的資訊?
這既是對周王朱橚的敲打,也是一次試探。
試探他與其封地、與其子嗣之間,是否還有著不為人知的聯係,甚至可能與那龐大的‘養寇’網路,存在著某種關聯。
“臣,遵旨。”
蔣瓛心頭一動,快步退下安排。
老朱則獨自坐在龍椅上,殿內的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像一頭蟄伏的老龍,耐心地梳理著每一根線索,審視著棋盤上的每一個棋子。
被利用的藍玉、瘋狂的張飆、蘇醒的李墨、代理封地的朱有爋、以及那個煉丹壞事的周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劃動著,勾勒著無人能懂的圖案。
【周王府……養寇……軍械……漕運……還有那躲在最深處的‘狴犴’組織……】
【你們最好藏得再深些……別讓咱,一把將你們都揪出來!】
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以及那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帝王威壓,沉重得令人窒息。
沒過多久,周王朱橚便被兩名麵無表情的錦衣衛帶了過來。
他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窩深陷。
原本養尊處優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唯有眼神深處,還殘存著一絲被圈禁生活磨礪出的、近乎偏執的微光。
他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王袍,步履有些虛浮,顯然長久不見天日,身體已大不如前。
他被引至華蓋殿側的一間暖閣,而非正殿。
這裏氣氛稍緩,但依舊籠罩在皇權的森嚴之下。
老朱沒有坐在正中的主位,而是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夕陽的餘暉將他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
朱橚腳步踉蹌地走進來,看到那道背影,下意識地就想跪下,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
“兒臣……叩見父皇。”
“起來吧。”
老朱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他依舊沒有迴頭:
“咱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點開封那邊的新鮮事。”
朱橚心中一緊,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被圈禁的這段時間,對外界訊息幾乎隔絕,尤其是封地之事。
老朱緩緩轉身,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朱橚的臉。
“你的好兒子,朱有爋!”
老朱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砸在朱橚心上:
“在你被圈禁後,代理封地諸事,很是‘勤勉’。”
朱橚滿臉疑惑,心說怎麽會是朱有爋代理封地諸事?不應該是世子朱有燉嗎?
但他卻沒有詢問老朱。
因為他知道,老朱此次叫他來,肯定不簡單。
或許就與朱有爋有關。
“他為了扳倒他大哥,坐上週王寶座!”
老朱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徹骨的寒意:
“竟敢勾結外人,設計刺殺朝廷派去查案的禦史李墨!嫁禍給朱有燉!”
轟——!
如同晴天霹靂,朱橚猛地抬頭,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駭人的慘白。
他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刺……刺殺朝廷命官?”
他聲音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嫁禍給有燉?!”
“這還沒完!”
老朱步步緊逼,聲音如同來自九幽:
“據查,那‘紅鉛仙丹’的秘密,並非偶然泄露,而是你那‘好兒子’,為了取信於人,為了換取支援,主動透露出去的!”
“什……什麽?!”
朱橚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煉丹不慎,或是被身邊人出賣,才導致了‘紅鉛仙丹’之事泄露,牽連太子……
他從未想過,泄露秘密的,竟然會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老朱看著他瞬間崩潰的表情,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更深的冰冷和痛楚,他吐出了最終、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而他所勾結的,很可能……就是害死你大哥朱標的幕後真兇!”
“不——!”
朱橚發出一聲淒厲至極、不似人聲的嘶吼,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猛地癱軟下去,雙膝重重砸在地麵上。
他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指甲幾乎摳進頭皮,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彷彿承受著世間最極致的痛苦和背叛。
“逆子!逆子啊!!”
他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裂,充滿了毀滅性的絕望和憤怒: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勾結外人害他伯父?!”
“他怎麽敢泄露仙丹……是我……是我害了大哥啊!哇——!”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猩紅的液體濺落在灰敗的王袍和前襟上,觸目驚心。
那是一種信念徹底崩塌、被至親之人從背後捅穿心髒的極致痛苦。
他從未想過,自己沉迷藥學,煉丹取樂的私慾,竟會惹出這麽多事,甚至害死大哥,而遞出這把刀的,竟是自己的兒子!
這一刻,什麽王位,什麽權力,都成了最可笑、最可悲的幻影。
他隻想親手掐死那個孽子!
老朱冷冷地看著他崩潰、吐血,臉上沒有任何動容,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頗有種父見子未亡,抽出七匹狼的感覺。
“現在知道痛了?知道哭了?”
老朱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嘲諷和疲憊。
“父皇!兒臣萬死難辭其咎!但朱有爋這逆子,死不足惜!求父皇嚴懲不貸,為大哥報仇!”
“嗬!”
老朱冷冷一笑:“你說朱有爋是逆子,你以為你又是什麽好貨色?”
“你跟你那個世子朱有燉,真當咱是老糊塗了?”
“一個裝瘋賣傻,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們周王府那點爛賬,難道隻有朱有爋這一個不孝子?!”
老朱猛地踏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如泥的朱橚,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漕運貪腐案!你周王府作為中轉,這些年,到底幫著轉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贓物?吞了多少不該吞的銀子?!別說你他孃的也一點都不知道!”
“兒臣.”
朱橚被這連番的斥責和揭露打得體無完膚。
他癱在地上,連吐血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絕望的喘息和流淚。
他知道,父皇什麽都知道了。
在父皇麵前,所有的偽裝和僥幸都是徒勞。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泣不成聲:
“兒臣……有罪!兒臣無能!兒臣教子無方,治家不嚴,釀此大禍……”
“兒臣請求父皇……裁撤周藩!褫奪兒臣一切封號!”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額頭,眼神空洞,隻剩下徹底的灰敗和死寂:
“兒臣願永居舊王府,鑽研醫道,編修藥典,為天下百姓略盡綿力,贖此罪孽……”
“從此青燈黃卷,永不出府,再……再不過問世事……”
聽到‘裁撤周藩’、‘青燈黃卷’這幾個字,老朱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一心求死的兒子,再想到那個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的太子,想到其他那些不成器或包藏禍心的兒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劇痛猛地衝上心頭,喉嚨裏一陣腥甜。
“咳咳咳……咳咳!”
老朱猛地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瞬間漲紅,身體因咳嗽而劇烈顫抖。
他不得不用手撐住旁邊的桌案才能站穩。
“父……父皇!”
朱橚看到老朱如此情狀,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爬過去。
“滾——!”
老朱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雄獅般的咆哮。
這一個‘滾’字,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無盡的憤怒,有刻骨的失望,有心碎的痛楚,也有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作為父親的血脈牽連……
朱橚被這聲怒吼震得渾身一顫,看著老朱那因劇烈咳嗽和暴怒而扭曲的麵容,他不敢再停留,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倉惶退出了暖閣。
暖閣內,隻剩下老朱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在暮色中久久迴蕩。
他扶著桌案,佝僂著背,夕陽最後的光線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顯得格外蒼涼。
權力的巔峰,亦是孤獨的深淵。
父子親情,在江山社稷、陰謀背叛麵前,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另一邊,武昌地界。
也不知在山林裏亡命奔逃了多久,感覺像是跑完了一輩子的馬拉鬆,張飆五個人終於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武昌府邊界一處隱蔽的山坳。
在確認暫時安全後,幾乎是同一時間,像五攤爛泥一樣,‘噗通噗通’全癱在了地上。
“嗬嗬……老子……老子的肺……要特麽炸了……”
張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感覺吸進來的每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
“大人……卑職……卑職好像看到我太奶在向我招手了……”
一個年輕錦衣衛眼神發直,喃喃自語。
“水……給俺……留一口……”
中年錦衣衛伸著手,有氣無力地哼哼。
宋忠狀態稍好,但肩膀的傷讓他臉色蒼白,他強撐著對張飆道: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但兄弟們實在跑不動了。我去留暗號,聯係陳千翔……”
“快去……快……”
張飆擺擺手,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了。
宋忠咬著牙,踉蹌著消失在暮色中。
剩下的四人,包括張飆,癱在草地上,隻剩下喘氣的份兒。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像是給這幾具‘屍體’鍍上了一層淒慘的金邊。
過了好一會兒,張飆才感覺那口吊著的氣兒稍微順了點。
他掙紮著坐起來,看著身邊三個眼神渙散、彷彿身體被掏空的手下,知道再不整點‘高科技’,今晚就得集體在這唱涼涼了。
他一臉肉痛地在自己那件快成乞丐裝的官袍裏掏啊掏,最後跟變戲法似的,摸出了四根皺巴巴、但包裝完好的士力架!
“呐!老子壓箱底的寶貝!”
他一臉‘便宜你們了’的表情,把三根扔給那三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錦衣衛:
“趕緊的!吃了迴魂!別跟沒見過世麵似的!”
三個錦衣衛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從未見過的‘神物’,入手柔軟,包裝奇異,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大……大人,這……這是何仙丹?”中年錦衣衛聲音都在發抖。
“仙你個錘子!吃!撕開!吃裏麵那條黑的!”
張飆沒好氣地吼道,自己率先‘刺啦’一聲,粗暴地撕開包裝,對著那根巧克力棒就是一大口。
濃鬱的甜香瞬間爆發。
那三名錦衣衛有樣學樣,笨拙地撕開,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下一秒——
“嗷——!!”
“娘嘞!這滋味!!”
“甜!香!還頂肚子!神仙放屁也不過如此吧?!”
三人瞬間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露出了極度陶醉、近乎癲狂的表情。
原本死狗一樣的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迴光返照’。
“大人!神物!真乃神物啊!”
中年錦衣衛吃得滿嘴烏黑,激動得手舞足蹈。
“大人!您真是活神仙!卑職以後就跟您混了!”
年輕錦衣衛恨不得撲上來抱大腿。
“此物隻應天上有!大人定是星宿下凡!”
另一個也瘋狂拍著馬屁。
張飆看著他們那副沒出息的樣子,一邊嚼著士力架,一邊得意地翹起了二郎腿,雖然腿還在抖。
“瞧你們那點出息!這就跪了?”
他嗤笑一聲,開始進入‘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吹牛逼模式,肢體語言極其浮誇:
“老子跟你們說,這玩意兒,在我老家,那是給小孩子墊肚子的零嘴兒!上不得台麵!”
“真正的美味,你們想都想不出來!”
“有一種叫‘佛跳牆’的,幾十種山珍海味放在壇子裏慢燉幾天幾夜,開壇那一刻,香味能直接把隔壁和尚饞得翻牆過來!”
“還有一種叫‘刺身’的,最新鮮的海魚,片得薄薄的,沾點醬油芥末,入口即化,那鮮甜……嘖嘖!”
“晚上餓了,隨便找個路邊攤,炒個‘麻辣小龍蝦’,配著冰鎮‘啤酒’,那叫一個逍遙快活!”
“哪像現在,啃這破糖塊,還得防著被人砍!”
他描述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彷彿那些美食就在眼前。
三個錦衣衛聽得如癡如醉,口水流了下巴都忘了擦,眼神裏充滿了對張飆‘老家’的無限嚮往。
“大人……您說的這些……怕是玉皇大帝的禦膳吧?”年輕錦衣衛癡癡地問。
張飆沒理他,啃完最後一口士力架,意猶未盡地把包裝紙舔得能反光,然後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悲從中來,猛地一拍大腿。
“媽的!老子招誰惹誰了啊?!”
他捶胸頓足,表情扭曲,開始了他的單口相聲式抱怨:
“老子住著大別墅,開著豪車,晚上往那真皮沙發上一癱,漂亮小姐姐圍著給我捶腿倒酒的存在!”
“現在呢?!睡草堆!啃糖塊!天天被一群拿著冷兵器的狗東西追得跟孫子似的!”
“這特麽不是沒苦硬吃嗎?!純純大冤種啊我!”
“老子一定要迴去!必須迴去!會所嫩模!冰鎮82年的啤酒!麻辣小龍蝦!你們等著爸爸!爸爸想死你們了——!”
他對著天空發出狼嚎般的呐喊,充滿了對現代紙醉金迷生活的無盡眷戀和一定要迴去的堅定信念。
那三名錦衣衛看著突然發瘋、對著空氣喊‘爸爸’的張飆,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想到這位大人剛剛帶著他們死裏逃生,又拿出如此‘神物’救急,想必是壓力太大,有點癔症了。
不過,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士力架帶來的滿足感,讓他們也忍不住跟著傻笑起來。
中年錦衣衛甚至學著張飆的樣子,對著天空吼了一嗓子:“俺……俺也想吃小龍蝦!”
“爸爸們也想吃——!”
“還有會所嫩模!”
一時間,荒涼的山坳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短暫的放縱之後,疲憊再次襲來。
但這一次,每個人的眼神裏都多了幾分生氣和對這位‘瘋癲’卻總能創造奇跡的大人的信服。
夜色漸深,前路依舊未卜,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活著,並且……有點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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