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還不知道,應天府正在醞釀一起徹底掀起他滔天殺意的運動。
此時的他,雖然掌握了完整的證據鏈,但有一個關鍵點,依舊不是很清楚、很明白。
因為鐵盒裏的證據指向,說明陝西確實存在貪腐、結黨營私、插手地方、甚至插手東宮的黑暗事。
這一點,其實也不出老朱所料。
畢竟當初朱標去陝西考察,就是暗中調查這些事的。
而且,鐵盒證據也指向了秦王朱樉、晉王朱棡,或與他們相關的人。
但朱標的死因,依舊是個謎。
即使鐵盒裏還提供了‘東宮用度異常’的賬本,也說明不了,那是直接導致朱標死亡的原因。
畢竟朱標當時的情況,老朱是非常清楚的。
他很想知道,對方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或者手段,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死自己最愛的兒子的。
所以,在湯和、常升、蔣歡他們離開後不久,老朱又讓宋忠帶來了太醫院院判劉純。
“臣……臣劉純,叩見……叩見皇上……”
劉純的聲音顫得幾乎不成調。
老朱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用那雙冰冷得足以凍結靈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足足看了有十幾息,直到劉純幾乎要癱軟在地,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劉純,咱問你。”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病重期間,東宮,尤其是呂妃宮中,所用香料、藥材,可有異常?”
劉純猛地一顫,額頭瞬間布滿冷汗,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迴皇上……時日久遠……臣……臣需查閱院中檔案……”
“檔案?”
老朱冷笑一聲,旋即拿起禦案上那份關於東宮用度的謄抄本,猛地扔到了劉純麵前。
“看看這上麵的記錄!給咱想!仔細想!若有半句虛言隱瞞,咱讓你劉家上下,求死不能!”
那冰冷的紙張砸在臉上,劉純如同被烙鐵燙到,哆嗦著撿起來,隻掃了幾眼,臉色瞬間變得死灰。
上麵記錄的那些香料名稱、數量、時間……像一把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記憶中那段被刻意塵封、無比恐懼的過往。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劉純徹底崩潰了,磕頭如搗蒜,聲音淒厲:“臣想起來了……是有些異常……呂妃娘娘宮中那時……確實領用了大量的安息香、蘇合香……”
“還有一些並非太醫署正式方劑內的藥材……說是太子殿下不喜藥味,用以遮掩……且娘娘時有失眠之症,需用些助眠的香料……”
“助眠?”
老朱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響:“什麽助眠香料需要用到‘紅鉛’?!什麽遮掩藥味需要用到與太子湯藥藥性相衝的‘麝香’?!”
“劉純!你這太醫院院判是怎麽當的?!你當時為何不報?!”
‘紅鉛’二字如同驚雷,劈得劉純魂飛魄散。
他沒想到皇上連這個都知道,他以為賬本裏沒有。
“臣……臣有罪!臣有罪啊皇上!”
劉純涕淚橫流,幾乎語無倫次:
“當時……當時呂妃娘娘深受太子殿下寵愛……她宮中用度……臣不敢過多質疑……”
“且那些東西……也確實有安神之效……臣萬萬沒想到……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他的辯解蒼白無力,充滿了恐懼和推卸責任,但卻側麵印證了賬冊記錄的真實性。
呂氏宮中的確在太子病重期間,大量使用了這些效用曖昧,甚至危險的物品。
老朱聽完,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風暴肆虐,但他卻強行壓下了立刻發作的衝動。
劉純的恐懼是真的,失職也是真的,但他的說辭……
不敢質疑、深受寵愛、確有安神之效……似乎將呂氏的行為模糊在了關心則亂,甚至無知的範疇內,並未直接指向‘謀害’。
這到底是真相,還是更高明的偽裝?
老朱的疑心病,在此刻運轉到了極致。
他沒有立刻處置劉純,而是對著空蕩的大殿輕聲喚道:“雲明!”
“皇爺!”
雲明立刻走了過來。
“去東宮!”
老朱的聲音低沉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威嚴:“將咱剛才給你的那份關於東宮用度的謄抄紙,‘賜’給呂氏。”
他特意強調了【賜】字。
“告訴她,咱最近心緒不寧,夜不能寐,總夢見標兒。讓她幫咱看看,這上麵的東西,可否能製成‘安神’的香囊,助咱入眠。”
這話聽似尋常,實則惡毒無比!
將自己兒子的疑似死亡線索,讓其老婆去製作‘安神’香囊?
這是何等的諷刺和心理折磨?更是最直接的警告和試探!
雲明聽得頭皮發麻,但不敢有絲毫表露,連忙躬身:“奴婢遵旨!”
“還有!”
老朱補充道,眼神冰冷:
“看著她接旨後的每一個表情,聽清楚她說的每一個字。迴來,一字不落地稟報咱。”
“是!”
雲明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如同催命符般的紙頁,快步退了出去。
老朱獨自坐在龍椅上,緩緩閉上眼睛。
呂氏?
按理來說,她一個婦人,倚仗標兒和允炆纔有今日地位!
標兒活著,她纔是尊貴無匹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後!
標兒若死,她與允炆便是無根的浮萍!
她有何理由自毀長城?這根本說不通!
但這指向東宮的記錄,又不得不將懷疑放到她頭上!
畢竟……
想到這裏,老朱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否定了之前的所有猜疑。
不對勁!
這指向東宮的記錄,非但不能證明呂氏有罪,反而更像是一個極其陰險的障眼法,一個企圖禍水東引、擾亂他視線的煙霧彈!
真正的黑手,是想借咱的手,除掉呂氏和允炆,進一步動搖國本?
還是想利用咱對東宮的懷疑,來掩蓋自身真正的罪行?
老朱的大腦飛速運轉,所有的疑點瞬間重新排列組合。
陝西!賬本裏反複出現的【陝西】二字!
還有傅友文等人攀咬時幾乎脫口而出的【藩】字!
以及……老二就藩西安,在陝西經營多年,勢力根深蒂固!
老三也曾多次插手陝西事務!
是了!隻有他們!
這些同樣姓朱、手握重兵、對皇位有著非分之想的藩王,纔有動機,也有能力,編織如此巨大的陰謀!
害死標兒,攪亂朝局,最好再借他的手,除掉朱允炆這個幾乎''內定''的繼承人,他們纔有機會問鼎大寶!
一股冰寒徹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老朱身上彌漫開來,比之前懷疑呂氏時更加酷烈百倍!
被自己兒子算計、甚至可能間接害死了自己最愛的兒子,這種背叛感和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但他還是強行控製住了。
他知道,越是如此,越要冷靜。
片刻之後,老朱重新睜開了眼睛,然後看了眼書案上的謄抄紙,隨手一扔,平靜而淡漠地道:
“劉純,看看這個。給咱仔細想,洪武二十五年,這些東西,是誰采買?誰推薦?通過誰的手送進東宮的?咱要名字,要渠道,要每一個經手之人的詳情!”
他改變了詢問策略。
他的問題精準而狠辣。
完全跳過了‘呂氏為何使用’,直指供應鏈的源頭。
劉純顫抖著手,拿起那紙頁,隻一眼,便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冷汗如瀑般湧出。
他知道,這下是躲不過去了。
皇上這次問的不是功效,不是責任,而是來源。
這是要刨根問底。
而且,這紙頁上麵的內容已經很詳細了。
由不得他再推卸責任。
“臣……臣迴稟皇上……”
劉純的牙齒咯咯作響,大腦在極致的恐懼中瘋狂迴憶:“采購……大多是內官監和戶部支應……但有些特別之物……似是……似是各地藩王、勳貴的貢品或節禮……”
“名字!”
老朱猛地一拍桌子,聲如炸雷。
他不想聽這些廢話,他要直接聽最關鍵的內容。
畢竟之前的折騰,已經讓他徹底失去了耐心。
隻見劉純嚇得渾身一哆嗦,脫口而出道:
“臣記得……秦王殿下曾次進獻隴西的極品麝香和安息香……晉王殿下也送過山西的紫參和奇楠……還有……”
他想了想,又接著道:
“還有涼國公當年……也送過一些關外的稀罕藥材……”
他將自己記憶中所有可能相關的進獻者都說了出來。
既有藩王,也有勳貴,試圖分散注意力,減輕自己的罪責。
“秦王……晉王……”
老朱眼中寒光大盛,暗道果然有他們!
尤其是老二!陝西的麝香!
不過,藍玉應該不會害標兒!
“還有呢?!”
他再次逼問,一字一句都帶著強烈的殺意:
“東宮日常用度,經手采買的太監是誰?負責接收查驗的是誰?呂妃身邊,可有特別偏好此道的宮女或內官?”
劉純此刻已經被老朱的殺意震懾到了,不敢再有絲毫隱瞞:
“迴皇上,臣記得,當時負責東宮用度采買的是內官監少監孫鉞……接收查驗是東宮典藥局的李公公……”
“呂妃娘娘身邊……她最信任的掌事宮女叫蘭心……每次拿香,拿藥,都是蘭心負責的……”
“但這些人……好些後來都因為什麽過錯……被打發去了浣衣局,或病逝了……”
病逝?打發?
老朱心中冷笑,這是典型的殺人滅口、切斷線索的手法。
之前呂氏宮中那兩個小太監互戮,就是死無對證。
不過,這件事對老朱來說,並不算什麽大事,他也沒有深究。
畢竟宮裏的齷齪事,他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隻要不觸及他的底線,他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王鉞、張公公、蘭心……”
老朱默唸著這幾個名字,如同餓狼記下了獵物的氣味。
“宋忠!”
“臣在!”
“立刻查明這三人的下落!活要見人,死也要給咱查出他們是怎麽死的!”
“所有與他們有過接觸的人,全部拿下訊問!”
“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的看向劉純,冷聲道:
“將劉院判帶下去,讓他把剛才說的,以及所有他能想到的與東宮用藥相關的經手人、來源,全部給咱寫出來!寫漏一個,咱剮了他!”
“是!”
宋忠毫不拖遝,直接將癱軟的劉純拖走。
線索正在一點點的浮出水麵,雖然模糊,但朱標的死因,已然明確指向藩王,指向可能被買通的內官。
殿內重歸寂靜,但老朱心中的風暴卻愈演愈烈。
他幾乎可以確定,有一個,甚至幾個龐大的黑手,通過進獻、買通內官等方式,將有毒有害之物,源源不斷送入東宮,長期謀害他標兒。
是的,他甚至懷疑朱標的死,不是突然暴斃,而是慢性謀殺。
不過就在這時,雲明迴來了。
他的臉色比去時更加蒼白,甚至帶著一絲恍惚。
“皇爺……”
雲明跪倒在地,聲音發虛:
“奴婢……已將皇上您的‘旨意’和那紙頁,傳給呂妃娘娘了……”
“她有何反應?”
老朱的聲音冰冷無波。
雲明嚥了口唾沫,艱難地迴稟:
“娘娘初時不解,接過紙頁細看……看著看著,臉色瞬間就白了……手抖得厲害……”
“然後,她猛地抬頭,看著奴婢,眼神裏全是驚恐和冤枉……”
“她當時就跪下了,對著華蓋殿的方向連連叩首,說……說……”
“說什麽?!”
“說:''臣妾冤枉!臣妾對太子殿下之心天地可鑒!此等陰毒之物,臣妾絕不敢用於殿下身前!''”
“還說:''定是有人陷害臣妾,陷害東宮!求皇上明察!’……說完,便暈厥了過去……東宮此刻已亂作一團……”
雲明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老朱聽完,眼中最後一絲對呂氏的懷疑也徹底消散了。
呂氏這反應,是驟然被潑上弑夫滔天髒水後的極致驚恐和冤屈,真實無比。
她若真是兇手,絕不可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表現出如此劇烈的、幾乎崩潰的反應。
【果然……她也是棋子,甚至是靶子。】
老朱心中寒意更甚。
幕後之人,不僅害了他的兒子,還要讓他親手毀掉自己兒媳和孫子!
其心可誅!
“傳太醫去瞧瞧。”
老朱淡漠地吩咐了一句,聽不出絲毫情緒:“讓她好生歇著,東宮之事,暫由旁人代理。”
“是。”
雲明鬆了口氣,連忙退下。
此刻,老朱的腦海中,線索逐漸串聯成型:
【源頭】藩王進獻/勳貴貢品。
【渠道】被買通的內官監、典藥局太監。
【接收/使用】東宮內部人員,可能被矇蔽或利用。
【目標】太子朱標
同時,對方還在引導調查方向指向呂氏和允炆,一石二鳥。
好精密的網!好狠毒的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染血的鐵盒,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
【老二縱使嫌疑最大,但老二沒那個腦子,佈置如此精密的網……】
【至於老三,倒是有這個腦子,但他的手,是如何伸到東宮來的?】
【還有老五,他在這裏麵又扮演的什麽角色?那周冀是如何從他手中拿到改良藥的?又是如何與後宮搭上線的?或者說……】
【這件事,不止老二,老三,老五參與了……】
想到這裏,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在老朱心底蔓延。
他最愛的兒子,怎麽會遭受這麽大的惡意?他們兄弟不是很和睦嗎?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這些畜生!!
“噗——!”
老朱頓時怒火攻心,猛地想要吐血,但又被他強行嚥下去了。
無論這網織得有多大,無論牽扯到誰,他都要將其徹底撕碎。
【老二、老三,老五,最好不是你們…..】
【否則,別怪咱狠辣無情了…..】
…….
另一邊。
詔獄,甲字叁號房。
張飆正翹著二郎腿,用那套琉璃酒杯對著通風口折射出的微光研究著什麽,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歪歌:
“咱老百姓啊,今兒真高興啊……”
下一刻,腳步聲傳來。
沉重,壓抑,還帶著一股子剛從血腥漩渦裏爬出來的戾氣。
隻見蔣瓛很快便站在了牢門外。
他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卻眼神複雜地看著裏麵那個優哉遊哉的罪魁禍首。
“喲?這不是咱們蔣大指揮使嗎?”
“今兒的風,甚是喧囂啊?”
張飆頭也沒迴,懶洋洋地開口:
“看你這臉色,是剛被老朱罵了?還是走路掉茅坑裏了?嘖,這味兒,隔著柵欄都聞見了,晦氣!”
蔣瓛的腮幫子鼓動了一下,強壓下想要拔刀的衝動,聲音幹澀冰冷:
“張飆,皇上口諭。”
“哦?老朱又有什麽指示?”
張飆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晃著黃酒杯:“是打算提前請我吃斷頭飯,還是又想出什麽新花樣折騰我?”
“皇上問你!”
蔣瓛盯著他,一字一頓:“最後一份供狀,寫,還是不寫?”
“寫啊!當然寫!”
張飆答得異常爽快,隨即又露出為難的表情:“可我這人吧,寫東西需要靈感,需要素材。這詔獄裏暗無天日的,我哪知道外麵發生了啥?”
“哦對了,王麻子家的豬頭肉,有沒有出新品啊?還有醉仙樓的燒雞,還燒嗎?”
“張飆!”
蔣瓛強壓下怒意,低喝一聲,打斷了張飆的廢話。
隻見張飆不以為意的聳了下肩,道:
“好吧,實話告訴你,沒有新鮮刺激的事,我寫出來的東西幹巴巴的,老朱看了肯定又不滿意,說不定還得讓你再來跑一趟,多麻煩?”
說著,他眨巴了下眼睛,一臉‘我完全是為你們考慮’的無辜表情,看向蔣瓛。
“你!”
蔣瓛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知道這瘋子又在耍花樣,但皇命在身,他隻能硬著頭皮,咬牙切齒地、盡可能簡略地將今天發生的驚天動地的事情說了一遍。
從登聞鼓響,到老訟棍抱包裹直指宮闈,到傅友文四人攀咬藩王,到朱允熥血濺華蓋殿刀劈太監、呈上鐵盒喊冤,再到燕王府‘恰好’上交另一個鐵盒,兩個鐵盒拚出完整證據鏈……
蔣瓛說得言簡意賅,盡量不帶任何感**彩,但整個過程之曲折、之慘烈、之匪夷所思,還是讓他語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波瀾。
他不知道這裏麵有些內容,張飆早就忽悠他屬下得知了,但他說完之後,牢房裏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張飆端著酒杯,愣在那裏,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消失,嘴巴微微張開,眼神直勾勾的,彷彿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事情。
蔣瓛見狀,心中冷笑。
【哼,嚇傻了吧?這下知道玩脫了吧?】
然而,下一秒——
“噗——哈哈哈!嗝哈哈哈——!”
張飆猛地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琉璃杯都拿不穩了,酒水灑了一身也毫不在意,甚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接滾到了床上,用力捶打著床板。
“哎呦喂!笑死我了!哈哈哈!人才!都他孃的是人才啊!”
“趙豐滿!李墨!武乃大!你們他孃的都是影帝啊!頒獎!必須頒獎!”
“大明最佳男主角,非你們莫屬!”
蔣瓛:“???”
張飆一邊捶床,一邊笑罵:
“老子就給了點魚餌和方向,你們居然給老子排了這麽一出年度宮廷倫理複仇大戲?!”
“血濺華蓋殿?刀劈老太監?雙盒合璧?我滴個乖乖!”
“這劇情老子寫都不敢這麽寫!比茶館說書的都勁爆一百倍!”
話音落下,他猛地坐起來,擦著笑出來的眼淚,看向一臉呆滯的蔣瓛,興奮地追問:
“後來呢?後來呢?老朱啥反應?是不是氣得當場表演了個原地爆炸?”
“還是直接抽刀,要去砍兒子,或孫子?快說快說!”
“……”
蔣瓛的臉徹底黑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逼供的,是來給這瘋子說評書、逗樂的!
“你給老子閉嘴!”
蔣瓛強行打斷張飆的狂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張飆!皇上沒空聽你胡言亂語!供狀!立刻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決定加大壓力:“皇上還讓本指揮使告訴你,沈浪、孫貴、李墨、武乃大、趙豐滿五人,論罪當誅!”
“你若再不老實交代,他們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他以為這能嚇住張飆。
誰知張飆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著嘲諷和憐憫的表情。
“蔣瓛!“
張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轉移話題道:
“你覺得,一個剛建立幾十年的王朝,為什麽會爛?”
“是幾個貪官汙吏就能搞爛的嗎?”
“是殺幾個傅友文、茹瑺,或者周德興就能變好的嗎?”
“或者,是掀起幾個胡惟庸案、郭桓案、空印案、甚至張飆案,就能千秋萬代的嗎?”
“這……”
蔣瓛被這靈魂三問問得頓時愣住了。
讓他殺人、查案還好,讓他探討這麽深刻的問題,著實有些難為他了。
不過,張飆並沒有指望他能迴答自己。
隻見張飆又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同兩把淬火的匕首,直刺蔣瓛的靈魂深處。
“我告訴你,不可能,永遠不可能!”
〝因為根子爛了,蔣瓛!〞
“從上麵就開始爛了!”
“老子猜忌兒子,兒子算計老子,兄弟鬩牆,叔侄相疑!”
“藩王在封地無法無天,視民如草芥,貪圖享樂,競相攀比!”
“今天你煉金丹,明天他搞秘藥,比誰更荒唐,比誰更會玩!”
“上行下效!上麵的王爺們都在玩這種調調,下麵的勳貴子弟、官員豪強,能不有樣學樣?能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來滿足這些窮奢極欲?!”
張飆的語氣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利:“我查賬?我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是這棵腐爛大樹上必然結出的幾顆毒瘤爛果!”
“陝西的貪腐、河工的款項、倒賣的軍械……哪一樣背後沒有王府的影子?沒有那些天潢貴冑的默許甚至參與?!”
“太子為什麽死?他或許是真的病了,或許是真的累死的!但他麵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從根子上就開始朽爛的攤子!”
“他補不過來的!他也沒法補!因為他爹就是最大的那個…..”
“閉嘴——!”
蔣瓛厲聲打斷,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飛魚服,他不敢再聽下去。
張飆卻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譏諷:
“怎麽?怕了?蔣瓛,你這條皇帝的惡犬,也有怕的時候?”
“你不是傳了老朱的口諭嗎?他不是讓我寫最後一份供狀嗎?這就是我的口供!”
“我告訴你,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查下去會是這個結果!”
“但我還是要查!”
“我就是要把它捅出來!我就是要讓朱重八看清楚!他親手封的這些王爺,他引以為傲的朱家天下,內裏到底是個什麽德行!”
“他不是喜歡殺人嗎?讓他殺!讓他看看,他首先要殺的,該是他哪些好兒子!好兄弟!”
轟!
蔣瓛如同被雷擊中,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死囚,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蔣瓛喃喃自語,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現在!”
張飆沒有理他,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淡笑道:“迴去吧,迴去向老朱複命,告訴他,他兒子們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看看他是會選擇繼續捂著蓋子,假裝天下太平…..”
“還是選擇……大義滅親,清理門戶,給他老朱家留下一個稍微幹淨點的江山?”
“至於我那五個兄弟…..”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柵欄邊,幾乎貼著蔣瓛的臉,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彷彿聊家常般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蔣指揮使,麻煩你迴去告訴老朱。”
“他若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我張飆,保證把他老朱家那點兄弟相殘、父子猜忌,兒孫禽獸的破事兒,編成八百個不同版本!”
“比如《洪武大帝夜殺親侄》、《秦王寵妾滅妻秘史》、《魯王煉丹殺童案》什麽的,保證個個精彩絕倫,情節跌宕起伏,細節栩栩如生。”
“然後呢!”
張飆笑得像隻偷腥的狐狸:
“我會讓這些故事,以一種蔣指揮使你絕對想象不到、也絕對攔不住的方式,飛遍大明的每一個角落,田間地頭,茶館酒肆,連三歲小孩都能哼上兩句。”
“你猜,到時候,天下人會怎麽想?史官會怎麽記?”
“你再猜!”
張飆的笑容變得冰冷:“老朱是殺我五個兄弟解恨重要,還是他老朱家的臉麵、他辛辛苦苦維持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牌坊更重要?”
蔣瓛聽得渾身冷汗直冒,頭皮發麻。
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簡直就是**裸的、誅心至極的威脅!
而且這威脅……偏偏掐住了皇上最大的死穴——
名聲和皇室顏麵。
他毫不懷疑,這瘋子絕對幹得出來!
而且絕對有辦法做到!
“你……你敢!?”
蔣瓛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你看我敢不敢?”
張飆挑眉,後退一步,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拉上老朱家的名聲陪葬,穩賺不賠啊!哦對了,記得把我的原話,一字不落地告訴老朱哈。”
蔣瓛死死地盯著張飆,彷彿想用目光將他千刀萬剮。
但最終,他發現自己竟然拿這個滾刀肉毫無辦法。
他猛地一跺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你等著!”
然後轉身,如同逃離瘟疫般,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詔獄。
他得立刻、馬上把這份要命的‘口信’帶給皇上。
牢房裏,張飆看著蔣瓛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朱重八,你的家事,也是國事。】
【別想什麽家天下了,有我在,天下為公。】
他重新躺迴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喃喃自語:
【看樣子,終於可以迴家了】
他知道,老朱這次是真正對他起了殺心。
【真相已經浮出水麵。老朱,接下來就看你的心有多狠了.】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