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被帶往了北五所。
華蓋殿沉重的殿門緩緩閉合,最後一絲光線被掐斷,也將門外那灘刺目的血跡和驚心動魄的喧囂隔絕在外。
殿內,死寂重新降臨,卻比之前更加壓抑,彷彿空氣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
老朱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殿門,高大的身軀在空曠的大殿中投下長長的陰影,竟顯出幾分罕見的佝僂和孤寂。
他緩緩抬起剛才扇了朱允熥耳光的那隻手,指尖微微顫抖著,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孫兒臉頰的溫度和血跡。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朱允熥那嘶啞卻決絕的詰問,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腦海中反複迴蕩。
一次比一次響亮,一次比一次尖銳,狠狠地撞擊著他那顆被層層權謀和猜忌包裹的帝王之心。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是啊.若有人害了咱爹.咱會怎麽做?】
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
他會用最酷烈、最殘忍的手段,將兇手及其九族碾為齏粉!
他會讓整個天下都知道,動他朱重八的親人,會是什麽下場!
【那麽.標兒呢?】
【標兒是咱的兒子,是咱傾注了無數心血、寄予了整個江山的繼承人!】
【如果標兒真是被人害死的那咱這個父親,又該如何?】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悲痛、滔天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羞愧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滾、灼燒。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更多的是針對朝局失控、針對兒子們可能的不臣之心、針對張飆的瘋狂挑釁。
但此刻,朱允熥用最慘烈的方式,將‘父親’這個身份該有的、最原始的悲痛和複仇欲,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禦案上。
那裏,放著那個染血的鐵盒,以及剛剛謄抄出來的、墨跡未幹的副本。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渴望、恐懼、憤怒、猜忌.種種情緒交織其中。
他知道,一旦翻開,可能就再也迴不了頭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朱標真是冤死的,而他這個父親卻因為恐懼真相,或者顧全所謂的‘大局’而選擇避重就輕,那他死後,有何麵目去見他標兒?去見他婆娘?
良久
他如同下定了某種決心,眼中所有的猶豫被強行壓下,重新被那種冰封般的帝王意誌所取代。
【什麽千秋萬代?!】
【一萬年太久,咱隻殺朝夕!】
他一步一步走迴龍椅,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對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的心腹太監吩咐道:“傳宋忠!”
宋忠很快去而複返,身上還帶著殿外的寒氣,恭敬垂首:“皇上。”
蔣瓛不在,他這個錦衣衛千戶,就是老朱的''新馬仔''。
卻聽老朱平靜而淡漠地問:“湯和與常升,到何處了?”
“迴皇上,已接到諭旨,正快馬加鞭趕來,預計一刻鍾內可從西華門入宮。”
“嗯。”
老朱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太醫呢?”
“都已到偏殿候旨,按您的吩咐,分開看管,無人交談。”
“好。”
老朱的目光掃向那鐵盒:
“經曆司那邊,派絕對可靠的人去送副本,告訴那幾位勘驗之人,咱要的是他們的‘眼’,和他們的‘嘴’,不是他們的‘心’!”
“看完,給咱一個‘看過’的迴執即可。多餘的話,一句都不準問,更不準議!”
“臣明白!”
宋忠心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要將知情範圍控製在最小範圍之內。
“還有!”
老朱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無比:
“東宮那邊,給咱盯死了!一隻蒼蠅飛進去飛出來,咱都要知道!”
“呂氏那邊,尤其給咱看緊點!”
“允炆身邊伺候的所有人,也給咱徹查底細!凡是近期與宮外有異常接觸的,一律先拿下再說!”
他的多疑和冷酷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朱允熥的話像一根刺,雖然他不全信,但足以讓他對東宮、對呂氏升起最高的警惕。
他甚至懷疑,朱允熥今天的舉動,背後是否也有呂氏故意縱容,甚至逼迫的影子,想借刀殺人?
畢竟之前呂氏就已經露出馬腳了!
“是!臣立刻去辦!”
宋忠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知道真正的腥風血雨要來了。
而宋忠退下之後,老朱並沒有立刻去翻閱那謄抄本。
他需要等,等湯和與常升。
這兩個人,一個是功勳卓著、幾乎與他一起打下江山、且深知他脾氣的老兄弟,一個是朱標嫡妻的弟弟、允熥的親舅爺。
有他們在一旁見證,既能幫他驗證真偽,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無形的製約和壓力。
逼他這個皇帝、父親,必須公正地去麵對可能的結果。
這種等待是煎熬的。
殿內燭火劈啪作響,每一次輕微的響動都彷彿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那鐵盒,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朱標生前的音容笑貌,閃過他病重時的虛弱模樣,閃過那些禦醫閃爍的言辭,閃過陝西送來的‘祥瑞’奏報,閃過老二次次在封地胡作非為卻被輕輕放過的訊息
無數原本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相互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可怕的輪廓。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也越來越快。
終於!
殿外傳來了通稟聲:“皇上,信國公、開國公到了。”
“宣!”
老朱猛地停下手指,坐直了身體,臉上所有猶豫的情緒瞬間消失不見,隻剩下屬於洪武大帝的冷硬和威嚴。
湯和與常升快步走進殿內,兩人顯然都已知曉發生了大事,臉色極其凝重。
尤其是常升,看到禦案上的鐵盒和殿門口尚未完全清理幹淨的血跡,眼皮更是狂跳不止。
“臣,湯和、常升,叩見皇上!”
“起來吧。”
老朱揮揮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指向禦案上的謄抄本:
“這裏有些東西,關乎標兒的死因。你們兩個,現在就給咱看,仔細地看!看完之後,告訴咱,你們怎麽看。”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重壓。
湯和與常升心中巨震,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驚駭。
他們不敢多問,立刻上前,各自拿起一份謄抄本,就著燭光,屏息凝神地翻閱起來。
殿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三人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老朱的目光則如同鷹隼般,死死盯著兩人的臉,不放過他們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在觀察,在判斷。
判斷這些證據的真偽。
也在判斷,眼前這兩個人,在看到這些可能動搖國本的東西時,最真實的反應。
帝王的猜忌和多疑,從未一刻停止。
而風暴的核心,那個鐵盒,它的秘密,正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被緩緩揭開。
另一邊,燕王府。
“世子爺!不好了!”
朱高熾剛將那個燙手山芋般的鐵盒藏入書案下最隱秘的暗格,管家驚恐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便在書房外響起:
“錦衣衛!蔣瓛蔣指揮使親自帶人來了!已經到前廳了!說是奉旨.要見您!”
來了?!怎麽來得這麽快?!
朱高熾的心髒猛地一縮,剛剛壓下去的恐懼瞬間再次湧上頭頂。
他幾乎下意識看了眼藏匿鐵盒的地方,確認毫無破綻,才強行穩住心神。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是臉色劇變,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惶。
朱高煦甚至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繃緊,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慌什麽?!”
朱高熾低聲嗬斥了兩個弟弟一句,既是說給他們聽,也是給自己打氣:
“深呼吸,穩住!記住我剛才說的話!看我眼色行事!”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肥胖的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安,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對朱高燧使了個眼色。
朱高燧立刻會意,開啟了書房門。
門外,管家麵無人色,汗出如漿。
朱高熾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隻是被突然到訪的錦衣衛驚擾,帶著一絲惶恐道:
“蔣指揮使親至,必有要事。我這就去前廳。二弟、三弟,你們隨我一同前去。”
他必須讓兩個弟弟都在自己視線範圍內,以免被錦衣衛單獨問話露出破綻,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示弱:
【你看,我們兄弟都是老實人.】
很快,兄弟三人就懷著巨大的忐忑,朝著前廳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雷池之上。
而那個剛剛被藏起來的鐵盒,彷彿在他們身後散發著無形的、致命的熱量。
前廳。
蔣瓛一身暗色蟒袍,按刀挺立,臉色如同萬年寒冰,沒有絲毫表情。
他身後站著四名眼神銳利、氣息陰冷的錦衣衛緹騎,如同雕塑般分立兩側,強大的壓迫感讓寬敞的前廳顯得異常逼仄。
看到朱高熾三人出來,蔣瓛隻是微微抱拳,動作標準卻毫無溫度,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起伏:
“奉皇上口諭,問燕王府世子朱高熾話。”
朱高熾連忙躬身,胖臉上堆滿了恭敬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畏懼:
“臣,朱高熾,恭聽聖諭。”
他的聲音甚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個突然被錦衣衛頭子找上門來的藩王世子該有的反應,演繹得淋漓盡致。
蔣瓛的目光如同鷹隼,緩緩掃過朱高熾努力保持鎮定卻難掩倉皇的臉,又掃過他身後明顯緊張、眼神躲閃的朱高燧和雖然強作鎮定但身體微微前傾、隱含戒備的朱高煦。
“皇上問——!”
蔣瓛朗聲開口,字句清晰,如同冰珠砸地:
“其二弟朱高煦,今日為何恰好出現在允熥殿下、明月郡主、明玉郡主儀仗附近?世子需據實迴話,其今日行蹤、所為何事、所見何人?”
“一一奏來!”
第一個問題就直接而尖銳,直指核心!
朱高熾心頭狂跳。
但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惱怒。
他側過頭,帶著兄長的責備瞪了朱高煦一眼,才迴過頭對蔣瓛賠著小心道:
“迴指揮使,此事都怪臣管教不嚴!”
“臣這二弟,性情魯莽,隻知武事,疏於禮數!”
“定是又耐不住府中寂寞,偷偷溜出府去與人切磋武藝,或是去街市閑逛,驚擾了殿下車駕!”
他巧妙地將朱高煦的行蹤定性為魯莽貪玩、偶遇,絕口不提任何可能的刻意行為,更將救人輕描淡寫為驚擾。
“哦?隻是閑逛?”
蔣瓛的目光轉向朱高煦,帶著審視:“二王子,你自己說,今日出府,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朱高煦感受到壓力,按照大哥事先叮囑,硬著頭皮,故作坦蕩又帶點不耐煩地道:
“也沒去哪!就是在府裏憋得慌,從西邊角門出去,想去城西校場看看有沒有熟人切磋,結果路上碰到瘋牛驚駕,我就順手把那畜生捶死了!怎麽了?救人還救出錯了?”
他刻意突出了城西校場,語氣莽撞,符合他一貫的形象。
蔣瓛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破綻,但朱高煦強忍著心虛,梗著脖子與他對視。
片刻,蔣瓛收迴目光,不再追問細節,轉而丟擲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更顯殺機:
“皇上再問:近日朝堂不寧,傅友文、茹瑺等人貪腐結黨,罪證確鑿,更於朝會之上狂悖攀咬,語涉親王,動搖國本。世子久居京畿,對此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更毒!
直接詢問政治立場,逼他表態,甚至可能是在試探燕王府是否與傅友文等人有牽連!
朱高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句話答不好,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隻見他臉上立刻露出憤慨之色,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赤誠的激動:
“迴指揮使!傅友文、茹瑺等人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罪大惡極!”
“臣雖深居簡出,亦有所耳聞,深感震驚與憤慨!”
“此等蠹蟲,竟還敢當庭汙衊攀咬,玷汙親王清譽,實乃罪加一等,死有餘辜!”
他先旗幟鮮明地批判傅友文等人,然後話鋒一轉,巧妙地將語涉親王,定義為汙衊攀咬。
這樣,既撇清了藩王集體,也隱含了替自家辯解的意思。
“皇上聖明燭照,乾坤獨斷,必能肅清奸佞,還朝堂清明!”
“臣等藩邸子弟,唯願恪守封國本分,忠君愛國,絕無二心!”
他最後不忘表忠心,將姿態放得極低。
蔣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人猜不透他是否滿意這個迴答。
短暫的沉默後,他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最意味深長的問題:
“皇上最後問”
蔣瓛的聲音放緩了些,卻更讓人心悸:
“允熥、明月、明玉三位殿下今日受驚,皇上心甚憐之。”
“然,朱高煦救駕有功,亦當賞罰分明。世子以為,該如何賞賜你這位二弟,方纔妥當?”
來了!最致命的問題!
這個問題看似問賞賜,實則是在試探:
1.燕王府如何看待朱標一脈?是憐憫?是親近?還是避嫌?
2.燕王府如何評價朱高煦此舉?是覺得立功了該重賞?還是覺得多管閑事該低調?
3.甚至是在試探燕王府是否有意藉此機會,與朱標一脈加深聯係?
朱高熾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大腦飛速運轉。
重賞?會顯得急切,惹人猜疑。
不賞?又顯得心虛,或者對皇孫漠不關心。
他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為難又惶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
“指揮使明鑒!高煦魯莽,驚擾聖駕在先,雖僥幸製服瘋牛,未釀成大禍,但其行為孟浪,豈敢言功?更遑論賞賜!”
他先定性為過失大於功勞,然後繼續道:
“皇上慈愛,憐惜允熥殿下姐弟,此乃天家親情。”
“高煦身為宗室子弟,護佑殿下本就是他分內之事,若因分內之事而受賞,恐惹物議,亦非皇上賞罰公允之道。”
“故——!”
朱高熾拉了個長音,旋即躬身一禮:“臣愚見,此事不宜賞賜。”
“若皇上覺需安撫高煦,不若由臣這個做兄長的,迴府後對其嚴加管教,令其閉門思過,日後更需謹言慎行,方不負皇上天恩!”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朱標子女的關心,又狠狠踩了‘不聽話’的弟弟朱高煦一腳,徹底撇清了藉此邀功或接近朱標一脈的嫌疑。
這種將姿態放到最低的言行,完全符合一個惶恐不安、隻想明哲保身的藩王世子人設。
蔣瓛聽完,沉默地看了朱高熾半晌。
前廳裏落針可聞,隻有朱家兄弟三人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良久,蔣瓛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世子之言,本指揮使會一字不落,迴稟皇上!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三人,淡淡道:
“近日京城多事,宵小作亂。皇上關懷,請燕王府上下,恪守本分,無旨勿要擅離府邸。以免被奸人所趁,或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軟禁!皇爺爺居然軟禁了我們!
朱高熾心頭一震,但麵上卻隻能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恭敬領命:
“臣,謹遵聖諭!定當約束府中上下,絕不敢外出半步,累皇上憂心!”
蔣瓛不再多言,微微一拱手,帶著錦衣衛轉身離去,來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蔣瓛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府門外,朱高熾才猛地鬆了一口一直提著的氣,雙腿一軟,肥胖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向後癱倒,幸好被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大哥——!”
兩兄弟驚呼。
朱高熾臉色煞白,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才那短短一刻鍾的問答,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於刀光劍影的戰場。
三個問題,三個陷阱,他幾乎是絞盡腦汁,如履薄冰,才勉強過關。
皇爺爺的猜忌,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直接!
“他他根本不信.”
朱高熾喘著氣,聲音發顫:“他隻是暫時找不到證據.”
“大哥,現在怎麽辦?”朱高燧帶著哭腔問道。
朱高熾望著蔣瓛離去的方向,眼神充滿了後怕和深深的憂慮,喃喃道:
“等父王的指示.或者.等一個能把這禍水徹底引出去的時機”
但那個藏在書房裏的鐵盒,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讓他們的等待,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與此同時。
蔣瓛帶著一身寒氣,剛走出燕王府大門,翻身上馬,正準備迴宮複命。
突然!
一騎快馬如同瘋了一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得令人心悸。
馬上的騎士穿著宮內禁衛的服飾,臉色煞白,甚至帶著一絲驚惶。
那騎士遠遠看到蔣瓛,如同看到了救星,聲嘶力竭地高喊:
“指揮使大人!指揮使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宮中急變!!”
蔣瓛的心猛地一沉,勒住韁繩:“何事驚慌?!可是皇上.”
“不不是皇上!”
那禁衛滾鞍下馬,幾乎是摔倒在蔣瓛馬前,氣喘籲籲,聲音都變了調:“是華蓋殿前!允熥殿下他”
“允熥殿下怎麽了?!”
蔣瓛厲聲喝問,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那禁衛嚥了口唾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顫聲道:
“允熥殿下不知何故,突然奪刀殺了呂妃娘娘身邊的管事太監孫仁!”
“此刻正手持利刃,渾身是血,在華蓋殿外叩闕!說要.要麵聖呈報關於太子爺死因的天大冤情!!”
“什麽?!”
饒是蔣瓛這等見慣了風浪、心狠手辣之人,聽到這石破天驚的訊息,也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奪刀殺人?!在華蓋殿前?!還是殺的呂妃的心腹?!口稱太子死因冤情?!
這.這簡直是捅破了天了!
比張飆罵街、登聞鼓響還要驚悚百倍!
朱允熥那個一向怯懦寡言的三皇孫,他怎麽敢?!
他到底拿到了什麽?!竟然被逼到如此決絕瘋狂的地步?!
一瞬間,蔣瓛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鐵盒?是那個鐵盒嗎?它竟然到了朱允熥手裏?】
【裏麵到底是什麽內容?能讓一個孩子變得如此瘋狂?呂妃的人阻攔?殺人明誌?】
“快!迴宮!立刻迴宮——!”
蔣瓛再也顧不得燕王府這邊,猛地一抽馬鞭,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皇宮方向狂奔而去。
而藏在燕王府大門角落裏的一名仆人,則臉色煞白的衝迴朱高熾三兄弟所在的前廳。
此時,朱高熾剛被兩個弟弟攙扶著坐下,灌下一口熱茶壓驚,蒼白的臉上還沒恢複血色,就見派去門口打探訊息的心腹仆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調:
“世子爺!不好了!宮裏.宮裏出大事了!!”
朱高熾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碎在地。
隻見他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宮裏?宮裏怎麽了?!是皇爺爺.”
“不不是皇上!”
仆人嚇得語無倫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是華蓋殿!允熥殿下!他不知發了什麽瘋,奪了錦衣衛的刀,把呂妃娘娘跟前的孫公公給.給當場捅死了!”
“就在華蓋殿門口!血流了一地啊!”
“什麽?!”
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時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滾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允熥?那家夥居然敢殺人!?還是在華蓋殿前?!
朱高熾更是如遭雷擊,肥胖的身體晃了兩晃,猛地抓住仆人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肉裏:
“你你說清楚!允熥為何殺人?!他之後又如何了?!”
“奴婢.奴婢聽那報信的禁衛喊說允熥殿下渾身是血,拿著刀,跪在殿外喊冤!”
仆人嚇得魂不附體,哆哆嗦嗦地迴憶:“說是有關於太子爺死因的天大冤情,要麵聖呈報!還說.還說什麽鐵盒.”
‘鐵盒’二字如同驚雷,再次劈中朱家三兄弟!
朱高熾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迴椅子裏。
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無邊的驚恐和駭然!
“鐵盒.真的是那個鐵盒.到了他手裏.他竟然.”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忽然之間,他就反應了過來。
機會!
就在這裏!
皇爺爺拿到鐵盒,肯定覈查!
而且,肯定會覈查出缺了一部分!
不能再猶豫了!
“快!老二老三!快拿上東西!追蔣指揮使!”
朱高熾急聲呼喊。
朱高燧、朱高煦兩兄弟一臉懵逼,但大哥的命令就是天。
“二哥!你去備馬!我去拿東西!”
“好!”
噠噠噠,馬作的盧飛快。
“蔣指揮使!留步——!”
蔣瓛剛帶人衝到宮門口,身後就傳來一道急促甚至帶著破音的呼喊。
隻見朱高熾翻身下馬,竟不顧體統,提著袍角,氣喘籲籲地狂奔而來。
他肥胖的臉上此刻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種極度焦慮和決絕混合的複雜神色,甚至跑丟了一隻鞋都渾然不覺。
“世子?”
蔣瓛猛地勒住韁繩,居高臨下,看著這位失態的世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不耐。
宮中巨變當前,他哪有功夫再理會燕王府?
朱高熾卻不管不顧,衝到蔣瓛馬前,因為奔跑和驚懼,話都說得不甚連貫,卻異常清晰地喊道:
“指揮使!且慢!”
“我我二弟高煦.他方纔迴想起來,今日製服瘋牛混亂之時,似乎.似乎也有人往他懷裏塞了一個油布包裹!”
“他當時隻道是撞落的雜物,未曾留意,方纔迴府後才覺蹊蹺!”
說著,他竟從袖中猛地掏出一個用普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看那方正形狀和沉重感,正是一個鐵盒子。
朱高熾雙手將油布包高高舉起,呈給蔣瓛,臉上充滿了後怕和坦誠:
“此物來曆不明!高煦魯鈍,險些誤事!”
“我兄弟思之,萬分惶恐!此等不明之物,豈敢私留府中?”
“正當即刻呈交指揮使,請指揮使代為查驗,上交聖聽!以免.以免被奸人利用,構陷我燕王府忠貞啊!”
他語速極快,語氣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哭腔,完美演繹了一個生怕被捲入漩渦、急於撇清關係的藩王世子形象。
這一出,完全出乎了蔣瓛的預料。
他看著朱高熾手中那油布包,瞳孔驟然收縮。
又一個鐵盒子?!
而且是在朱高煦製服瘋牛時被塞入懷中的?
時間、地點,竟與宮中朱允熥得到鐵盒的過程如此‘巧合’地吻合!
是真是假?是燕王府故布疑陣?還是真的另有隱情?
蔣瓛的大腦飛速運轉。
宮中那個鐵盒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內容直指東宮。
如果燕王府這個鐵盒子也是類似的東西,甚至內容有所關聯或補充.
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無論真假,這個鐵盒子都必須立刻控製起來!
絕不能再讓它流落在外,或者被燕王府自行處理!
蔣瓛幾乎是立刻翻身下馬,一把奪過朱高熾手中的油布包,入手沉重,確如盒狀。
他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朱高熾的眼睛:“世子,此言當真?此物當真是方纔想起?未曾開啟看過?”
朱高熾嚇得一哆嗦,連忙賭咒發誓:“千真萬確!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天打雷劈,人神共棄!”
“請指揮使明鑒,我兄弟若有異心,豈會主動將此禍端交出?”
“正是因為我燕王府對皇上忠心耿耿,一片赤誠,纔不敢有絲毫隱瞞啊!”
他臉上那副又怕又冤的表情,堪稱淋漓盡致。
蔣瓛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但朱高熾的表演毫無瑕疵。
至少表麵上,燕王府此舉,是完全符合‘避禍’邏輯的。
“好!”
蔣瓛不再猶豫,將油布包緊緊攥在手中,翻身上馬,冷聲道:
“世子,今日之事,本指揮使會如實稟報皇上。你燕王府是忠是奸,皇上自有聖斷!”
“在皇上旨意到來前,府上所有人,依舊不得外出半步!”
“是是是!臣明白!臣遵旨!”
朱高熾如蒙大赦,連連躬身。
直到蔣瓛帶著人馬和那個新得到的鐵盒子,旋風般離去,他才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被慌忙衝過來的朱高煦和朱高燧扶住。
“大哥.他信了嗎?”朱高燧聲音發顫。
朱高熾望著蔣瓛消失的方向,臉色灰白,喃喃道:
“不知道,但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了。主動交出,總比查出來好至少,能暫時洗脫‘隱匿’的罪名”
說著,他不由歎暗了口氣。
【允熥.你這一步,到底是把自己逼上了絕路,還是把皇爺爺逼上了.絕路?】
【皇爺爺您會如何選擇?】
【父王.是福還是禍.兒子們隻能替您扛到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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