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燭光搖曳。
迴到官宿後,沈浪小心翼翼地問道:“飆哥,您真讓我們明天去兵部嗎?您不跟著一起去?”
“怎麽?”
張飆有些好笑地道;“你又怕死了?”
“也不是怕死”
沈浪顫抖著聲音道:“就是兵部那幫粗人.萬一他們動粗,又不弄死我們,這不是活受罪嗎?”
他現在想起自己被下黑手的那晚,就心有餘悸。
而張飆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不要怕,你們帶著老蔣的‘儀仗隊’去,他們敢動粗?就是毆打欽差,對抗皇上,罪名更大!”
說到這裏,又看向其他人:
“你們就去問問,他們那邊軍械造冊、倉儲記錄和實際庫存對得上不?我聽說去年批給他們造火銃的銀子,好像有點多”
“那我還是先把遺書寫好吧”
“我也去寫!”
“瞧你們那點出息!”
張飆沒好氣地嗬止住了他們,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問:“難道離了我,你們就不會做事了嗎?”
眾人:“.”
張飆:“.”
一陣沉默,張飆不禁抬手扶額,搖頭歎息:“不是說這個世界離了誰照樣轉嗎?怎麽到我這裏就不行了!”
“飆哥.”
李墨忍不住開口道:“您讓我們明天獨自去兵部,那您呢?有什麽安排?”
“這個問題問得好!”
張飆頓時來了精神,然後端正身形道:“正所謂,攘外必先安內。我決定,明天把都察院審一遍!”
“啊?”
眾人聞言,一臉錯愕。
這又是什麽騷操作?
飆哥居然對‘自己人’下手了?!
“不是飆哥,您沒喝多吧?”
沈浪茫然地看著張飆道:“我怎麽有點跟不上您的思路了!”
張飆笑了笑,然後解釋道:
“其實道理很簡單,咱們現在這麽鬧騰,打的是都察院的名義。成功了,都察院的名頭響亮了。失敗了,咱們死了,他們屁事兒沒有,還看了一場熱鬧,你們想想,憑什麽?”
話到這裏,忽又想起了詹徽:
“你們再想想,詹總憲是怎麽看待咱們的?他覺得咱們是為了一己私利,博取直名!這是什麽狗屁的上司!?”
“所以,上梁不正下梁歪,咱們可不能讓他們看好戲,隔岸觀火。咱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們一起死!”
聽到這話,眾人瞬間就明白了,也有了一些火氣。
對啊!
咱們在奉天殿‘含本明誌’的時候,他們也是在一旁看好戲。
甚至還有人跳出來罵咱們。
什麽狗屁的自己人?都是一群自詡清流的狗東西!
“可是.”
雖然心中理解了張飆的想法,但趙豐滿還是忍不住道:“要以什麽名義審計他們呢?”
“名義?還需要名義?都察院不吃朝廷俸祿?不使用者部銀子?”
張飆笑了:“他們的賬目就清清白白?他們的別敬、碳敬沒有?”
“老子就不信了!這天下烏鴉一般黑,都察院就出淤泥而不染!”
“憑什麽詹徽那老東西能跳出來罵我?還高高在上的樣子,教訓這個,教訓那個,自己屁股底下就一定幹淨?”
“可是飆哥.”
李墨相對冷靜,皺眉道:
“您這樣做,雖然看似很解氣,但也把都察院徹底得罪死了,沈浪他們日後在衙門裏,恐怕寸步難行.”
“什麽寸步難行?”
張飆哈哈大笑:“咱們現在難道就行得通?你翰林院,孫貴的兵部,武乃大的吏部,哪個不罵我們是‘瘋子’,是‘妖人’,還怕多幾個敵人?”
“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誰說要明著審了?”
“不明著審?”
眾人聞言又是一臉錯愕。
卻聽張飆笑道:
“咱們奉旨審計,名正言順。明天你們照常去兵部‘拜年’,就問軍械賬目,托著就行,擺出架勢。”
“而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得意洋洋地道:“我就以左副都禦史的身份,去咱們都察院的檔案庫、賬房,調研學習,熟悉業務,總沒問題吧?”
“我就看看曆年來的辦公經費,各地禦史出差補貼,還有那些不小心領多了的筆墨紙硯都去哪了”
“老子就不信,挖不出幾斤爛泥來!”
“這”
李墨眼睛微微一亮,不由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飆哥是打算徹底拿捏都察院,為咱們所用?”
“哈哈!你小子果然機靈!”
張飆大笑一聲,隨後環顧眾人道:
“兄弟們,你們想想看,到時候,他們的把柄在咱們手裏,他們還敢動咱們嗎?敢動咱們,老子就敢把他們的爛帳摔到奉天殿廣場去,讓大家一起樂嗬樂嗬。”
這畫麵感太強了。
眾人眼睛瞬間大亮。
想象一下,平日裏道貌岸然,動不動就彈劾別人貪腐的都察院禦史們,自己一屁股爛帳被抖了出來,那場麵.絕對比他們‘躺屍’還要勁爆。
“幹了!”
沈浪第一個咬牙響應,雖然還是有點怕,但也破罐子破摔:“反正咱們都這樣了,債多不壓身!”
“對!審他孃的!”
“讓那幫老家夥也知道咱們的厲害!”
“.”
眾人紛紛附和,一種同歸於盡的狂熱氣氛彌漫開來。
張飆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對嘛,有點狼崽子的樣子了。”
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目的,他沒有說。
為了跟老朱打一場史無前例的《輿論戰》,他必須要掌控都察院。
“好了,都滾迴去睡覺,明日一早,直接開幹!”
“嗷——!”
眾人一陣鬼哭狼嚎。
這一夜,註定很多人無眠。
另一邊。
戶部侍郎傅友文的書房,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垂下,將外界隔絕。
燈燭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卻又暗藏鋒芒的臉孔。
除了主人傅友文,在座的還有:兵部尚書茹瑺、工部尚書鄭賜、吏部侍郎翟善。
這四人,堪稱眼下朝堂上對張飆的‘審計風暴’最為恐懼、也最為痛恨的核心人物。
“諸位。”
傅友文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驚惶:“我戶部的情況,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張飆那瘋子,如今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借著皇上的勢,在戶部檔案庫裏如入無人之境!”
“照他這麽折騰下去,你我還有寧日嗎?”
“豈止是無寧日!?”
茹瑺冷哼一聲,肥胖的臉上橫肉抖動:“他這哪是查賬?分明是抄家!是掘墳!皇上也不知是怎麽了,竟由得他如此胡鬧!”
他語氣中帶著對老朱的一絲怨懟,卻不敢明說。
但想起明日張飆要來兵部折騰,又恨得牙癢癢。
卻見鄭賜捋著胡須道:
“皇上之心,深似海。或許是想借這把瘋刀,敲打敲打我等?亦或是.另有深意?”
他相對謹慎,並沒有給出意見,隨即看向眾人,提點道:“當務之急,是如何讓這把火,別再燒下去了。”
“鄭尚書所言極是。”
翟善年紀最輕,但心思縝密,他緩緩道:“皇上或許有意縱容,但絕不可能真想看到朝局大亂,國事停滯。”
“張飆此舉,已非糾察貪腐,而是動搖國本。”
“各部衙門如今人心惶惶,無心公務,長此以往政務荒廢,邊防鬆弛,工程停滯,選官無序,這纔是潑天大禍!”
“翟侍郎說到點子上了!”
傅友文眼中精光一閃,道:“我們不能隻想著自己那點賬目,要把格局放大!要讓皇上看到,張飆折騰的後果,是整個大明朝廷的癱瘓!”
說著,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又沉沉地道:
“硬碰硬,眼下絕非良策。皇上正在氣頭上,又似乎有意用張飆這把刀。我們出麵彈劾,容易被視為做賊心虛,反而引火燒身。”
“那依傅侍郎之見?”茹瑺平靜而淡漠地追問道。
“借力打力!”
傅友文吐出四個字,眼神陰鷙:“張飆得罪的,可不止我們幾個。”
“他口出狂言,要審計內帑,已將自身置於所有勳貴皇親的對立麵!”
“他行事瘋癲,不循法度,視朝堂規矩如無物,早已惹怒了無數循規蹈矩、看重體統的文臣清流!”
“尤其是那些來自江南、講究程朱理學、最重朝廷體麵的官員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隻需稍加引導。讓那些看重朝廷體統、擔憂國事停滯的清流禦史、翰林學士們站出來!”
“讓他們去哭!去鬧!去奉天殿前跪諫!去告訴皇上,再縱容張飆這麽胡鬧下去,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就要被一個瘋子拖垮了!”
“禍水東引?讓清流去打頭陣?”
鄭賜頗為認可地點頭道:“此計甚妙!他們地位清貴,往往不畏強權,以‘死諫’為榮。由他們出麵,比我們更有說服力。”
“不止如此。江南文官集團,素來與淮西勳貴集團不對付。”
翟善補充道:“張飆此舉,打擊勳貴,他們或許樂見其成。但若強調國事停滯、朝綱混亂,觸及他們的根本利益和理念,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管。”
話到這裏,環顧眾人,又眯眼道:“我們可以通過同鄉、門生故舊,將風聲透露過去。”
“對!就這麽辦!”
茹瑺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狠色:“讓他們去罵!就罵張飆擾亂朝綱,致使國事癱瘓!請皇上為了江山社稷,斬了此獠,以正視聽!”
“嗬嗬,就算不能斬了此獠,也能為我們爭取時間,消滅更多的證據。”
“不錯不錯,有時間就好辦了。”
四人紛紛讚同了這個提議,又開始仔細推敲了每一個環節。
由誰去聯絡哪些清流官員,通過什麽渠道傳遞訊息,在何時發動最為合適,甚至初步擬定了彈劾的核心論調。
並非反對反腐,而是反對以毀滅朝廷秩序、導致國家停擺的方式進行反腐。
將張飆塑造成一個不顧大局、隻知破壞、比貪腐本身危害更大的‘禍國妖人’。
次日清晨,奉天殿廣場。
數十名身著青色、綠色官袍的禦史、翰林、給事中,以及一些地位清貴的閑散文官,在幾名德高望重的老禦史帶領下,整整齊齊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他們不像沈浪等人那般衣衫襤褸、舉動荒誕,而是官袍整潔,神色肅穆,甚至帶著一種悲愴和決絕。
為首的正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剛直、迂腐著稱的右副都禦史李鐵生。
他須發皆白,手持象牙笏板,聲音悲憤而蒼涼,穿透了晨霧:
“皇上!臣等泣血上奏!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張飆,假借審計之名,行狂悖之事!”
“其目無君父,僭越妄為,更兼行事乖張,不循法度!”
“其強闖部衙,搶奪檔案,致使戶部、兵部、吏部、工部等要害衙門政務幾近停滯!”
“各級官員人心惶惶,無心處理軍國要務!”
“長此以往,國庫收支何以運轉?邊疆軍備何以維持?水利工程何以修葺?官員考選何以進行?!”
“此非反腐,實乃禍國!非為大明除弊,實乃動搖國本!”
“張飆此獠,看似瘋癲,實乃包藏禍心!其罪罄竹難書!其行天地不容!”
“臣等懇請皇上,明察秋毫,速斬張飆,以正朝綱!以安人心!以保我大明江山社稷,永固安寧啊!”
身後,數十名清流官員齊聲叩首,聲音洪亮而整齊,帶著文官集團特有的悲壯與力量:
“臣等附議!懇請皇上速斬張飆,以正朝綱!”
“國事為重,請皇上斬張禦史!”
“朝綱不可亂!請皇上斬張禦史!”
“……”
口號一聲比一聲高亢,一句比一句誅心。
他們沒有直接提自己的利益,而是高高舉起了國家、社稷、朝綱的大旗,將張飆釘死在了禍國殃民的恥辱柱上。
而這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正在都察院裏對著如山賬冊發愁的張飆耳中。
沈浪等人嚇得麵無人色:“飆哥!不好了!好多清官老爺跪在奉天殿廣場,要.要皇上斬了你!”
“哦?還有這種好事?”
張飆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賬本,居然笑了:“我特麽真想謝謝他們!快去買五個!不!買十個豬頭肉,我要請他們吃肉!哈哈哈!”
“不是啊張僉憲!是真的!不開玩笑!他們真在奉天殿廣場請旨殺您!”
一旁的趙豐滿都快急哭了:“而且聲勢浩大!有數十個人,比咱們上次在奉天殿廣場躺屍人數都多?”
“是嗎?那太好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吧,兄弟們,去送我最後一程!”
“飆哥——!”
這時,李墨、孫貴、武乃大他們也聞訊趕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臉色煞白。
“哎呀!你們怎麽迴事?”
張飆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居然攔著不讓人死!?怎麽這麽歹毒!”
說完,他便二話不說的衝去了奉天殿廣場。
瘋狂星期四!我來了——!
忍住疼痛碼了一章,求月初保底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