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傳達訊息的小太監,將呂氏的‘恩典’,一字不漏的傳達到了朱允熥姐弟這裏。
當聽到呂氏不僅爽快應允,甚至還體貼周到地要為他們安排儀仗、祭品,並允許他們在常家舊邸‘稍作停留,迴憶母親’時,姐弟三人先是愣住,隨即臉上露出的不是驚喜,而是無法掩飾的驚疑和愈發濃重的恐懼。
朱明月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上衣袍,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她怎麽會答應得如此痛快?還安排得這麽好?這這不對.”
“哼!”
朱明玉則冷哼一聲,彰顯自己潑辣的性格:“她肯定是沒安好心!這根本不是恩典,是陷阱!”
“明玉,不許胡說!慎言!隔牆有耳!”
朱明月連忙拉住了口無遮攔的妹妹。
而朱明玉則有些不服氣:“怕什麽!難道她還敢對我們不利?有皇爺爺在,我看誰敢動我們!”
“可皇爺爺不會永遠都在.”
一直沉默不語的朱允熥,冷不防地插了一句嘴。
朱明月和朱明玉同時一驚,不由滿臉詫異地看著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們忽地感覺眼前的這個弟弟,跟變了個人似的。
比以前那個懵懵懂懂的朱允熥,不知道好了多少。
卻聽朱明月試探著道:“那依允熥之見,我們該怎麽辦?”
朱允熥聞言,想了想,道:“話已經遞出去了,母妃也恩準了。此刻若反悔,豈不是顯得我們心裏有鬼?”
“可是,她根本就沒安好心啊!”
朱明玉噘嘴道:“什麽儀仗?那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姐弟大張旗鼓地聯絡母族!什麽停留迴憶?那是給旁人留下構陷我們‘密謀’的口實!”
“明玉!”
“本來就是嘛!”
朱明月無視了姐姐的提醒,又自顧自地道:“皇爺爺正在盛怒之時,若看到我們與常家舊族往來,再加上之前與張飆的接觸,我們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那我們還是不去吧.”
“不去更坐實了‘圖謀不軌’,她會有一萬種辦法,將我們的退縮曲解成更大的罪過.”
此言一出,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隻剩下姐弟三人壓抑的呼吸和無盡的恐懼。
那一點點希望通過祭奠母親來尋求慰藉的火苗,尚未燃起,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慈母般的美意徹底澆滅,隻剩下刺骨的冰寒和即將降臨的、無法逃避的厄運預感。
他們彷彿已經成了蛛網上的飛蛾,無論掙紮與否,都難逃那隱藏在暗處、微笑著欣賞他們絕望的捕食者的毒手。
“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朱允熥仰起蒼白的小臉,眼中又恢複了以前的茫然與恐懼。
對於這種算計,他還是有些手足無措。
隻見朱明月沉默片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道:
“事到如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祭拜之時,我們需萬分小心,謹言慎行,絕不與人多言,祭拜完畢立刻返迴,絕不停留”
但她知道,這些小心翼翼的舉動,在早已編織好的羅網麵前,恐怕隻是徒勞。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悲涼籠罩了姐弟三人。
他們隻是想祭奠一下早已逝去的母親,卻彷彿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天條。
窗外,寒風呼嘯而過,吹動著破舊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母親低抑的哭泣,又如同命運冰冷的嘲弄。
另一邊,華蓋殿,寢房內。
老朱靠在龍榻上,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晦暗不明,他剛剛服下的安神湯似乎並未起效,眉宇間積鬱著化不開的暴怒與疲憊。
蔣瓛悄無聲息地進入房內,跪倒在地,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皇上,臣迴來了。”
老朱眼皮都未抬,隻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嗯。那瘋狗今日又啃了戶部多少賬簿?說了多少屁話?”
蔣瓛低著頭,一五一十地將今日在戶部的見聞道來,包括張飆打算明日去兵部武庫司轉轉的計劃。
最後,他呈上了那份詳細記錄了張飆一言一行的‘工作日誌’。
老朱看著這份‘工作日誌’,臉色越來越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當看到張飆並未查出什麽實質東西,隻是虛張聲勢時,他緊繃的神色又略微緩和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怒火取代。
這瘋子是在耍著他玩。
“混賬東西!”
老朱氣得將手中的’工作日誌‘隨手扔到一邊,怒不可遏地道:“他就這點能耐?隻會虛張聲勢,惡心咱?!”
蔣瓛沉默了一下,補充道:“皇上,雖未查實,但其行為已在各部衙門引起極大恐慌,流言四起”
“咱知道!”
老朱不耐煩地打斷他:“這就是他的目的!攪混水!逼咱出手!”
“要麽殺了他,要麽開始清理!但咱要的不是這些!咱要更多!更多的蛀蟲跳出來!”
“若殺了他,或者他查出來的這些人,以後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們會隱藏得更深,更讓咱無從下手!”
說到這裏,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派人去把張飆剁了的衝動,陰沉道:“繼續給咱盯死了!兵部那邊也打好招呼,他要看什麽,隻要不涉及核心軍機,就讓他看!”
“咱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麽花來!”
“但是!”
說著,他話鋒一轉,又沉沉地道:“你給咱記住,咱讓你看著,記錄,不是什麽都不做!他若敢有絲毫逾越,或試圖染指軍事機密,立刻給咱拿下!”
“臣明白!”
蔣瓛重重叩首。
稟報完張飆的事,蔣瓛並未立刻退下,他稍作遲疑,又躬身道:“皇上,還有兩件事,需向您稟報。”
“講。”
老朱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迴皇上,一件是關於那名擅闖寢殿、被臣處置的起居注史官。”
蔣瓛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他臨死前,喊了一句‘王德誤我’。臣已派人查實,宮中確有一名叫王德的太監,曾在東宮當差,是是呂妃娘娘身邊較為得用之人。”
“但詭異的是,那天傍晚,這名叫王德的太監,被人發現與另一名太監張義,雙雙死於西六宮一條偏僻宮巷內,皆是利刃割喉而死。”
“嗯?”
老朱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東宮的人?死了?還是滅口?與那個起居注史官有何關係?”
“這個臣還沒有查出,但那名叫王德的太監,有人看到他去了一趟翰林院。”
“而那名被臣殺死的起居注史官,並不是當值的史官。”
聽到這話,老朱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聲音變得冰冷刺骨:“查!給咱一查到底!看看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麽魑魅魍魎!”
呂氏
允炆
老朱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緒籠罩了他。
“是!臣已加派人手秘密調查。”
蔣瓛立刻應道。
“第二件事呢?”
老朱追問道,語氣更加不善。
蔣瓛硬著頭皮道:“第二件事.是關於沈浪他們大鬧奉天殿朝會,您派臣去抓捕張飆時,在宮外一處小巷的所見。”
他詳細描述瞭如何看到朱允熥姐弟與張飆在一起,朱允熥如何落魄如乞丐、情緒崩潰,張飆如何踹了朱允熥一腳,又說了那番’除了成功,別無選擇‘和’莫欺少年窮‘的怪話。
“最後,張飆被臣等押走時,還高聲呼喊,讓允熥殿下和兩位郡主,去王麻子肉鋪取五個豬頭肉送到他家,說是.若是他死了,就讓沈浪等人吃好喝好,替他慶祝.”
“嘭!”
老朱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龍榻扶手上,氣得渾身發抖:
“豬頭肉!又是豬頭肉!這混賬東西腦子裏除了豬頭肉就沒別的了嗎?!臨死了還惦記著吃!”
話音落下,又冷冷地問道:“你怎麽不早點稟報咱!?”
“噗通!”
蔣瓛直接就跪了下去,連忙解釋道:“皇上恕罪,臣這段時間被張飆搞得暈頭轉向,再加上皇上您被那廝氣得”
他剩下的話沒敢繼續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我也想稟報啊,但你們根本不給我機會啊!
一個暈了又醒,醒了又暈,不是大發雷霆,就是算計滿天。
一個總是不消停,今天搞這花樣子,明天搞那花樣子,不是作死,就是在作死的路上。
我特麽哪有時間稟報!
整天都圍著你們轉.
雖然心裏滿是抱怨,但蔣瓛的頭,還是冷汗涔涔的貼到了地磚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而老朱則目光深沉地看著他的頭頂,眼中的光芒不斷閃爍。
不知不覺間,他忽地想起那晚看到朱允熥的樣子,再結合自己對他的態度,估計朱允熥逃出宮,變成''落魄乞丐''、''情緒崩潰''、''聲稱自己是害死親孃的孽種'',也與他脫不了幹係。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怒其不爭,有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和擔憂。
常氏的死,一直是東宮難以癒合的傷疤,更是允熥那孩子的心魔。
呂氏她.
有沒有對允熥做什麽?說過什麽?
而張飆那瘋子
他知不知道允熥的身份?
雖然話糙理歪,但那句‘莫欺少年窮’、‘別讓你的悲哀,成為大明的悲哀’,似乎又在以一種極端的方式點醒著什麽。
老朱沉默了良久,殿內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的輕響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蔣瓛。”
“臣在。”
“關於允熥姐弟與張飆接觸之事,封鎖訊息,不得外傳。”
“至於允熥.”
老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派人暗中盯著,看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麽。另外,查一查,東宮當年的那些嬤嬤.尤其是呂氏,最近是否對允熥說過什麽,做過什麽。”
“諾!”
蔣瓛心中巨震,皇上這是對東宮起了疑心?他不敢多想,連忙領命。
“下去吧。”
老朱揮了揮手,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蔣瓛躬身退下,寢房內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老朱獨自一人,躺在龍榻上,腦海中思緒紛亂如麻。
張飆的瘋狂作死,戶部的雞飛狗跳,兵部即將到來的風波,東宮疑似滅口的太監,允熥姐弟與張飆的意外接觸
這一切,如同無數條混亂的線,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神不寧。
“怎麽東宮也開始不安份了?標兒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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