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飆哥.....」
剛遠離了那肅殺之地,沈浪第一個就繃不住了。
隻見他快走兩步追上張飆,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後怕:
「飆哥....咱們真的就這麼走了?皇上若醒了,會不會把我們也.....」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臉都白了。
其他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充滿恐懼:
「是啊張禦史!皇上好像真被您氣得不輕....」
「咱們今天鬨得這麼大....」
「剝皮、點燈、九族.....」
有人想起了周亞的下場,牙齒打顫。
張飆停下腳步,看著這群剛纔還喊著『請大明赴死』、現在卻嚇得像鵪鶉一樣的好兄弟,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抽象。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沈浪的肩膀,又環視眾人,用一種極其篤定、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別擔心、小場麵』的語氣,清晰地說道:「放心!」
眾人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難道飆哥還有辦法?!
隻見張飆慢悠悠地從懷裡掏了掏,摸出幾塊碎銀子,掂了掂,然後看著他們,露出了一個『你們懂的』笑容:「死,肯定會死的。」
眾人:「???」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心拔涼拔涼。
卻聽張飆又話鋒一轉,揚了揚手裡的碎銀子,眼神充滿了對某種神聖儀式的期待:「但是!咱們那五個豬頭肉,不是還冇吃嗎?」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彷彿在宣佈一項重大國策:「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飽了,咱們纔有力氣上路!」
「走!去我家!今晚咱們吃好喝好!豬頭肉管夠!」
張飆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彷彿剛纔氣暈皇帝、罵退滿朝勛貴、即將麵臨剝皮實草威脅的人不是他。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而後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是啊!
現在想什麼都是白搭,還不如先吃飽飯!
就算被砍頭,也是個飽死鬼!
而且,今天他們所做的事,足以載入史冊,哪怕他們不是主角,這輩子也值了。
於是乎,夕陽之下。
一群剛經歷過生死時速、前途未卜的『討薪天團』,在張飆的號召下,懷揣著對『油水』的無限嚮往,邁著或沉重、或輕快的步伐,目標明確地朝著張飆的官宿,一路向前,無比堅定。
而目送他們先行離開的沈浪,則表情複雜地嘆了口氣,嘟囔道:
「這哪是去吃晚飯,這不就成了斷頭飯嗎?!」
「啪!」
一隻大手冷不防地拍在了沈浪的肩膀上,旋即傳來一道調侃聲:
「怎麼了沈兄,是豬頭肉不好吃,還是豬頭肉不好吃啊?」
「飆哥,我.....」
沈浪被拍得一個激靈,然後扭頭看向張飆,欲言又止。
卻見張飆咧嘴一笑,隨即將手中那幾塊碎銀子,強塞進了沈浪的手裡:「諾,拿著。」
沈浪下意識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帶著張飆的體溫。
他低頭一看,驚得差點把碎銀子扔掉:「飆哥?!這是銀子?怎麼給我這麼多?!」
「多?多個屁!」
張飆嗤笑一聲,用下巴點了點那幾塊碎銀子:「總共才五兩三錢七分。連買半扇豬都夠嗆!」
「那這是?」沈浪有些發懵。
張飆臉上的戲謔淡了些,眼神飄向遠處,聲音也低沉了點:
「去趟南城,柳條巷最裡頭那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樹的。把這錢,給王老禦史家送去。」
「王老禦史?」
沈浪瞬間明白了,心頭一酸。
那位餓死家中的王忠王老禦史。
張飆點點頭,似乎不想多提這茬,又恢復了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告訴他們,戶部欠老王的俸祿,就那三張條子.....」
說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接著道:「咱這兒還記著,有效!回頭一併給他們討回來!讓他們再撐撐,別跟老王一起想不開,這世道還能活!」
沈浪握緊了手裡的碎銀子,看著張飆那身單薄的、洗得發白的長袍,在寒風中搖曳,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他知道張飆自己都窮得叮噹響,這五兩多銀子,絕對是他全部的家當。
「飆哥....」
沈浪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可是....可是您全部的錢了?您怎麼全給出去了?」
張飆正準備跟上前麵那群底層京官,聞言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霍地轉回頭,眼睛瞪得溜圓,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盯著沈浪:
「臥槽?!你怎麼知道的?!你小子會讀心術還是扒老子牆角了?!」
沈浪被張飆這過於激烈的反應弄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解釋道:
「不是的飆哥,我是算的。」
「算的?」
張飆眉毛一挑。
隻見沈浪掰著凍得有點僵硬的手指頭,開始小聲地、條理清晰地計算:
「前幾日,您從皇上那兒討回來五十兩整銀,給了我二十兩。」
「然後,昨晚又請兄弟們吃喝,要了十斤豬頭肉,三罈燒刀子,再加上那五個豬頭肉,今天的飯錢,林林總總,我算著,您大概花了二十四兩六錢左右.....」
「那剩下的,不就應該是您兜裡這五兩三錢七分了嗎?
沈浪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哼哼。
但那份精準,讓周圍豎著耳朵偷聽的孫貴、李墨等人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飆保持著那個瞪眼、張嘴的姿勢,足足愣了有三息。
寒風吹過他有些淩亂的髮梢,他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
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被自己養的兔子突然咬了一口。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開嘴,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無聲的、肩膀劇烈抖動的狂笑。
他指著沈浪,笑得幾乎喘不上氣:
「好小子!行啊你!真他媽是個人才!不當帳房先生,跑來當禦史,屈才了!屈大才了!哈哈哈!連老子褲兜裡有幾個銅板都讓你算得門兒清!哈哈哈!」
沈浪被他笑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張飆笑夠了,旋即又重重一拍沈浪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趔趄:「人才!好!沈會計!別擔心老子冇錢!」
他站直身體,迎著寒風,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睥睨一切的神色,聲音無比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明天!明天咱們就去戶部!」
「去戶部?戶部不是說冇錢嗎?傅侍郎上次在朝會上哭窮哭得可慘了.....」
「冇錢?」
張飆嗤笑一聲,攤手道:「冇錢,那就以資抵債啊!」
「桌椅板凳、筆墨紙硯、花花草草.....實在不行,把他們身上那身官皮給扒下來,看看能當幾個錢!」
「偌大一個戶部衙門,還能榨不出咱們這點血汗錢?!」
此言一出,沈浪等人都驚呆了。
剛氣暈皇上,又去搶他的錢?那皇上還能醒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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