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咱背罵名?老四能走到對岸嗎?!【求雙倍月票】
蔣瓛走後,老朱在龍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起身,自顧自地走向一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繪製精細的山川城池之上,彷彿他一人便籠罩了整個帝國。
張飆那句『廢黜藩王俸祿』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他厭惡這個瘋子的狂妄,卻又不得不承認,這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隱憂。
【藩王……俸祿……天下人……】
老朱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標註著西安秦王、太原晉王、北平燕王等藩王府所在地的點。
【咱給你們封地,給你們護衛,是讓你們給咱守住大明的大門,是讓你們成為皇室的屏藩,不是讓你們成為國中之國,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蟲!】
【宋元滅亡,皆因『主弱臣強』,缺乏宗室藩屏……咱信任你們!以史為鑑!但你們是怎麼回報咱的?】
他想起了秦王朱樉在陝西的驕奢淫逸、縱容屬下,胡作非為。想起了晉王朱棡在朝中編織的關係網、經濟上的小動作。甚至想起了看似懦弱的周王朱橚,其王府用度也遠超規製。
這些兒子們,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
正如張飆說的那樣,他其實什麼都清楚,他清楚兒子作的惡,也清楚藩王製度的弊端,已經開始顯現。
龐大的俸祿和封地收入,不僅未能有效轉化為國防力量,反而成了滋養**和野心的溫床。
【標兒若在,或可壓製他們……】
老朱心中一痛。
【可現在……】
他眼中寒光一閃。
這次徹查太子死因,雖然未能揪出最終黑手,卻將藩王勢力的尾大不掉、對中央財政的侵蝕、乃至對皇權的潛在威脅,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張飆雖然瘋,此言卻非虛。藩王俸祿,確是朝廷一大負擔,亦是國家動盪之源。】
但廢黜,談何容易!?
【那可是咱的親兒子!是《皇明祖訓》裡定下的『屏藩』!】
【驟然廢黜,天下如何看咱?朱家子孫如何看咱?他們會不會狗急跳牆?!】
老朱陷入了極其痛苦的掙紮。
理智告訴他,這是根除隱患、為後世減輕負擔的良策。
但情感和傳統的枷鎖,卻又牢牢束縛著他。
他在殿內來回踱步,步伐沉重。
一方麵是對帝國未來的深遠考量,一方麵是對骨肉親情的難以割捨,以及對祖宗成法的敬畏。
這種撕裂感,甚至比麵對千軍萬馬更讓他疲憊。
最終,帝王的冷酷和對江山永固的執著,漸漸壓倒了一切。
【那瘋子說得對,既然已經做到了這種程度,就不能浪費,不能再想著留給後人了!】
【與其讓他們恨咱的後繼之君,不如讓他們恨咱這個當父皇的!】
【就算背上罵名,也要為大明剜掉這塊腐肉!】
決心已定,老朱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但他深知,此事絕不能乾綱獨斷,必須藉助朝臣的力量,既要探探口風,也要讓文官集團捲入其中,分擔壓力和未來的反彈。
「來人!」
「奴婢在!」
一名老太監頂替了雲明的角色,連忙進來應答。
「傳咱口諭!」
老朱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和不容置疑:
「即刻召信國公湯和、翰林學士劉三吾、駙馬都尉掌後軍都督府事梅殷,還有都察院右都禦史袁泰,以及……戶部郎中鬱新,即刻入宮見駕!」
他特意點出了張飆提到過的鬱新。
他要看看,這個被瘋子認可的『能吏』,到底有何本事,又能說出什麼話來。
「奴婢遵旨!」
老太監心頭巨震,皇上深夜召見如此多重量級大臣,還特意點了一個五品郎中,必有驚天動地之事!
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出去傳旨。
約莫半個時辰後,被緊急召見的幾位大臣匆匆趕至華蓋殿偏殿。
他們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之色,顯然對深夜被召、尤其是當前敏感時期感到極度不安。
鬱新更是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一個五品郎中,何德何能與幾位朝廷重臣一同被皇上召見?
老朱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下方恭敬站立的重臣,最後在鬱新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得鬱新差點腿軟跪下。
「都來了。」
老朱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咱召你們來,是想議一件事關國本的大事。」
眾臣心中一凜,屏息凝神。
老朱緩緩道:「近日,咱翻閱典籍,思慮良久,覺得如今宗室俸祿,尤其是諸王就藩,所費甚巨,於國於民,負擔沉重。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隻見幾位尚書和都禦史都是臉色微變,顯然被這個敏感的話題驚到了,但都強自鎮定,不敢輕易介麵。
老朱繼續道:
「故而,咱在想,是否可效仿古製,或另立新章,逐步……嗯,調整藩王俸祿之製,乃至……考量其存廢之利弊。」
『存廢』二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偏殿!
劉三吾差點驚撥出聲,連忙捂住嘴。
梅殷額頭瞬間見汗。
信國公湯和與右都禦史袁泰也是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
【廢除藩王俸祿?!這簡直是要動搖國本啊!】
【皇上莫非是受了張飆那瘋子的蠱惑?!】
【還是……這次大清洗之後,皇上要對所有藩王下死手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誰也不敢先開這個口,這可是涉及天家骨肉、祖宗成法的潑天大事。
說錯一個字,就是滅頂之災!
老朱將眾人的驚恐和猶豫儘收眼底,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怎麼?都啞巴了?咱讓你們來,是讓你們議事的,不是讓你們當泥塑木雕!」
他目光轉向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的鬱新,點名道:「鬱新。」
鬱新渾身一顫,幾乎是踉蹌著出列跪倒:「微……微臣在!」
「你是戶部的郎官,精通錢糧。」
老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來說說,如果……咱是說如果,廢黜藩王俸祿,朝廷每年能省下多少銀子?」
「這些銀子,可用於何處?又該如何運作,方可減少動盪?」
鬱新隻覺得頭皮發麻,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
這哪裡是詢問,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他深知,此刻若退縮或敷衍,必將引來皇帝的雷霆之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腦飛速運轉,結合自己多年戶部工作的經驗,以及之前隱約聽到的關於張飆的一些『狂言』,他咬了咬牙,叩首道:
「回皇上!此事關乎國本,臣……臣本不敢妄議。然皇上垂詢,臣隻能據實以對,若有不當,甘受斧鉞!」
他先撇清責任,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說道:
「若論節省,據臣粗略估算,各王府歲祿、護衛糧餉、營造修繕等項,歲支確在百萬兩以上,乃至更多……」
「若能調整,確可極大緩解國庫壓力。所省銀兩,可用於充實邊備,興修水利,賑濟災民,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他不敢直接說『廢黜』,隻敢說『調整』,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老朱不置可否地點頭道:「嗯。繼續說,該如何運作?藩王們會有何反應?」
鬱新冷汗涔涔,但思路漸漸清晰:「臣愚見……若行此事,切不可操之過急,宜循序漸進。」
「或可先從削減浮費、規範王府用度入手,明定則例,嚴加審計。」
「再者……或可仿宋時部分宗室管理之法,令藩王子弟擇優入仕,或從事他業,逐步減少對俸祿之依賴……」
他頓了頓,硬著頭皮提到了最敏感的部分:
「至於藩王的反應……」
「臣以為,驟然行之,必引劇烈反彈,恐生變故……需有雷霆手段震懾不法,亦需懷柔策略安撫恭順之輩。」
「更需皇上乾綱獨斷,示天下以必行之決心!」
「同時……或可尋一二典範,先行試點,以觀成效,再圖推廣。」
鬱新的話,說得極其謹慎,甚至有些磕絆,但核心意思表達清楚了。
【好處巨大,但風險極高。】
【必須剛柔並濟,逐步推進,並且需要皇帝絕對的權威來推行。】
老朱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這個鬱新,確實有點見識。
他不是隻會讀死書的腐儒,敢在巨大壓力下說出有條理、有操作性的建議,雖然保守,但正合他意。
雖然他也冇想過要一步到位。
但不可否認,張飆推薦的這個人,確實是人才。
「你們呢?」
老朱目光掃向其他幾位重臣:「都說說看。」
幾位老朱的心腹大臣和右都禦史互相對視一眼,知道不能再裝啞巴了。
湯和率先開口,語氣沉重:「皇上,鬱郎中所言,確有其理。國庫空虛,藩王耗巨,乃事實。」
「然,祖宗成法,不可輕廢。且諸王鎮守四方,若生異心,恐非國家之福。」
「故而,臣以為,當以穩妥為上,或可先裁減冗費,加強監管……」
劉三吾介麵道:「皇上,邊鎮安危,繫於諸王。若俸祿驟減,恐軍心不穩,給北元可乘之機。此事……還須從長計議。」
梅殷和袁泰也大致表達了類似的擔憂,核心就是:
【弊病都知道,但風險太大,動不如靜。】
老朱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
他知道,這些老成持重之臣的反應在意料之中。
他們怕擔責任,怕引發動盪,更怕得罪藩王。
但他們的反對和顧慮,恰恰印證了藩王勢力之盤根錯節,也反過來堅定了老朱改革的決心。
【連這些朝廷重臣都如此忌憚藩王,可見其勢之大!再不削之,將來必成巨患!】
等眾臣說完,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皇帝。
良久之後,老朱才緩緩開口:「你們的意思,咱都明白了。」
「不過.」
說著,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祖宗成法?嗬,《皇明祖訓》都是咱主持編的,咱就是祖宗成法!」
「咱當初主持編這《皇明祖訓》,是為了保江山永固!若法已弊大於利,為何不可變?」
「邊鎮安危?難道我大明百萬將士,離了幾個藩王,就守不住國門了嗎?!」
「風險?做什麼事冇有風險?因噎廢食,豈是明君所為?!」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加重一分,帝王的威嚴展露無遺。
「藩王俸祿之製,積弊已深,非改不可!」
「但如何改,何時改,改成什麼樣,咱自有考量。」
「今日召你們來,不是問你們該不該改,是讓你們提前知曉,並給咱拿出具體的、穩妥的章程來!」
說完這話,老朱的目光如同利劍,掃過眾人:
「戶部,由鬱新牽頭,給咱詳細覈算各王府用度,擬定裁減浮費、規範則例的具體方案,要細,要可操作!」
「吏部、兵部,考量宗室子弟擇優錄用、分流轉業之策!」
「都察院,給咱盯緊了各王府,但有怨望、異動者,嚴懲不貸!」
他將任務直接下達,堵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此事,關係社稷安危,爾等需儘心竭力,若有懈怠或泄密……」
老朱冷哼一聲,未儘之語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臣等遵旨!」
幾位大臣連忙跪地領命,心中叫苦不迭,卻不敢有絲毫違逆。
他們知道,皇帝心意已決,一場針對藩王製度的巨大變革,已經拉開了序幕。
「都退下吧。鬱新留下。」
老朱揮了揮手。
幾位尚書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內隻剩下老朱和戰戰兢兢的鬱新。
老朱看著這個年輕的戶部郎中,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壓力:
「鬱新,張飆之前說你能替代傅友文。咱今天看了,你確有幾分膽識和才乾。」
「好好乾,把這件事給咱辦漂亮了。辦好了,戶部堂官的椅子,未必不能坐。」
「但若辦砸了,或者走漏了風聲……」
老朱冇有再說下去,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鬱新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和責任落在肩上,同時也有一絲機遇的興奮。
他重重叩首:「臣……臣必竭儘全力,不負皇上重託!」
「去吧。」
老朱閉上了眼睛。
鬱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華蓋殿,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濕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和這場凶險無比的改革綁在了一起。
空蕩的偏殿內,老朱獨自坐著,良久,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標兒,若你在,你會支援爹這麼做嗎?】
【這大明的江山,爹得替你,替你的子孫,掃清一切障礙……】
【哪怕……代價是爹的身後名,和幾個不肖子的怨恨。】
另一邊。
坤寧宮偏殿。
往日裡,這裡是皇後召見命婦、舉行內宮典禮的莊嚴之所,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氛。
殿內焚著昂貴的龍涎香,但絲毫無法驅散那無形的恐懼和緊張。
十幾位育有藩王的嬪妃被『請』到了這裡,她們穿著正式的宮裝,卻個個麵色惶惑。
她們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低聲竊竊私語,卻無人知道皇帝突然將她們召集於此的真正目的。
當大太監雲明麵無表情地宣讀皇帝口諭時,整個偏殿如同被投入了冰窖,瞬間死寂。
「咱近來思慮國本,太子之位空懸,終非社稷之福。咱有意從就藩的皇子中,擇賢而立……」
「爾等皆乃皇子生母,於立儲之事,咱亦想聽聽爾等肺腑之言。」
「今日,便各自修書一封,予爾等之子。告知他們,咱私下屬意,望其克己勤勉,靜待佳音。」
「切記,此事機密,萬不可外泄……」
口諭的內容,如同晴天霹靂,在所有嬪妃腦海中炸響。
【立藩王為太子?!】
【皇上屬意自己的兒子?!】
【這是真的嗎?還是……一場可怕的試探?】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恐懼……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在場的每一個女人。
她們有的用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失聲驚呼。
有的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暈厥過去。
還有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和恐懼壓了下去。
雲明如同冇有感情的傀儡,一揮手,早有準備好的小太監們端著筆墨紙硯,無聲地走到每一位嬪妃麵前,將東西放在她們身側的案幾上。
「諸位娘娘,請吧。」
雲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皇上等著看諸位娘孃的『肺腑之言』呢。」
殿內鴉雀無聲,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直到一位端莊大方,年紀約長的婦人,率先拿起筆開始書寫,眾嬪妃們才放棄掙紮,紛紛走到案幾邊書寫。
不過,她們拿筆的手都在顫抖,似乎找不到落字點。
而雲明的目光,則快速落在每一位嬪妃身上,將她們的神情、動作,全都記在心裡。
緊接著,每個嬪妃書寫時的速度、甚至筆跡的工整與否,也被旁邊侍立的宦官和隱在暗處的眼線,一絲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有的妃子寫了又撕,撕了又寫,額頭冷汗直流。
有的妃子咬著嘴唇,眼神決絕,下筆飛快,彷彿在賭一把。
有的妃子則寫得極其謹慎,字斟句酌,每一筆都彷彿有千鈞重。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信件才陸續寫完,然後被小太監們收走,當場用火漆封存,貼上標籤。
雲明捧著這一迭沉甸甸的、承載著無數野心和恐懼的信件,如同捧著一盆炭火。
他躬身對諸位嬪妃道:「諸位娘娘辛苦了,且回宮歇息吧。皇上自有聖斷。」
嬪妃們如蒙大赦,又帶著滿腹的驚疑和未儘的期盼,魂不守舍地各自散去。
偏殿內,隻剩下濃鬱的香火氣和一片死寂後的空虛。
雲明不敢耽擱,立刻捧著信件返回華蓋殿。
接下來的三日,離得較近的藩王,將陸續收到她們母妃的『家書』。
而冇有母妃『家書』的藩王,則收到了父皇特別的『關愛』。
比如身在北平的燕王朱棣。
此時,燕王朱棣剛剛結束了對邊塞防務的巡視,一身風塵,策馬返回王府。
不知為何,他心頭莫名縈繞著一絲不安,彷彿有什麼沉重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冇有直接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繞道來到了城外那條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河邊。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黑衣僧人姚廣孝。
隻見他正靜靜地站在河畔,望著冰封的河麵,如同一尊黑色的石雕。
那身影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孤寂,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深邃。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姚廣孝極少主動在這種地方等他。
他勒住馬韁,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翻身下馬,牽著馬緩緩走了過去。
「大師。」
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姚廣孝緩緩轉過身,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冇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清晰:「王爺,京城急變。」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哦?何事能讓大師如此凝重?」
姚廣孝依舊冇有廢話。
他言簡意賅,將秦王、晉王、周王牽扯陝西貪腐大案,以及太子之死,被皇帝廢黜王爵,守靈、圈禁,乃至最終血洗應天府,將秦晉二王府勢力連根拔起的訊息,一一道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棣的心上。
當聽到『秦王被廢守靈』、『晉王、周王被圈禁』時,朱棣牽著馬韁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儘,瞳孔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驟然收縮!
【二哥被廢了?!三哥、五弟被圈禁了?!】
【父皇……父皇竟然真的對自己親生兒子下瞭如此狠手?!】
他從未想過,那滔天的血雨腥風,竟然真的席捲了他的兄弟。
既然老二、老三、老五他們都被父皇處置了,那下一個……會不會輪到他燕王朱棣?!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胸膛。
雖然在得知老二、老三、老五與太子大哥的死有關,讓他無比憤恨,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父皇。
如此大的打擊,父皇那身體怎麼受得了?那股怒火會不會將他本就年邁的身體徹底擊垮?
緊接著,無邊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又想到了自己在京城的三個兒子!
高熾、高煦、高燧!他們怎麼樣了?有冇有被牽連?會不會已經……
巨大的擔憂和恐懼讓朱棣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他猛地看向姚廣孝,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帶著一絲顫抖:
「大師……京城……高熾他們……是否安然?」
姚廣孝微微搖頭:「世子與二位王子目前安然無恙,但已被嚴密監控,形同軟禁。」
聽到兒子們暫時安全,朱棣稍稍鬆了口氣,但那顆心依舊懸在嗓子眼。
正如之前說的那樣,他太瞭解他父皇了。
如果冇有查出太子大哥的死因,父皇絕不會如此瘋狂。
如今,既然已經查出來了,那瘋狂必然不會草草結束,也就是說,風暴還在進行。
而他自己,恐怕也將被捲入這場『血腥狠辣』的風暴之中。
想到這,他不由死死地盯著姚廣孝,眼中充滿了尋求答案的迫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大師……本王……本王現在該如何是好?」
姚廣孝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朱棣。
良久,他才緩緩從寬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了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不大卻顯得異常沉重的匣子。
「王爺!」
姚廣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這是皇上……八百裡加急,指名送給王爺的。」
看到那明黃色的錦緞,朱棣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皇室專用的顏色!
【父皇給我送來的東西?在這個時候?!】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個匣子。
入手冰涼沉重。
他看了一眼姚廣孝,姚廣孝的眼神深邃,示意他開啟。
「呼」
朱棣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解開了錦緞,開啟了匣蓋。
裡麵冇有書信,隻有厚厚一迭……抄錄的供詞和文書摘要!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麵的內容。
正是傅友文、茹瑺等人關於陝西舊案、東宮用度的部分口供,以及從秦晉二王府中查抄出的、一些語焉不詳卻隱隱指向藩王與朝臣勾結的密信片段!
轟——!
朱棣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猛地一黑,差點站立不穩!
【父皇……父皇竟然把這些東西送給我看?!】
【這是什麼意思?!】
【是試探?是警告?還是……已經認定了我就是幕後主使,這是在給我看『罪證』,讓我死個明白?!】
巨大的驚駭和屈辱瞬間湧上心頭。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失態怒吼。
但多年沙場征戰和權力傾軋磨礪出的驚人意誌,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已經到了嘴邊的驚呼和辯解嚥了回去。
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終強行恢復了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隻有那緊緊攥著匣子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姚廣孝,投向了麵前那條冰封的河流。
河麵光滑如鏡,反射著灰濛濛的天空,看似平靜,卻不知其下隱藏著多少暗流和裂痕,彷彿隨時可能碎裂,將踏足其上的人吞噬。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同冰下的暗流,在他胸中瘋狂湧動。
有對父皇冷酷手段的恐懼和心寒。
有對兄弟們悲慘下場的兔死狐悲。
有對自己和兒子們未來的深深憂慮。
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不甘和憤怒。
他朱棣,鎮守北疆,抵禦蒙元,功勳卓著,從未有過不臣之心,為何要遭受如此猜忌和逼迫?!
難道就因為他有能力、有軍功,就該死嗎?!
這冰冷的世道,這無情的帝王家!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朱棣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一直沉默如同磐石的姚廣孝。
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波瀾,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後又重新凝聚起來的、冰冷的火焰。
隻見他毫無徵兆的抬起手,指向那條看似無法逾越的冰封河流,聲音沙啞而低沉,問出了那個決定未來命運的問題:
「大師……你說,本王能走到對岸嗎?」
他的問題,看似在問冰河,實則是在問這凶險無比的局勢,問那遙不可及卻充滿誘惑的彼岸,問他自己.還有冇有路可走。
姚廣孝愣了一下,隨即順著朱棣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一片蒼茫的冰原,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棣。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朱棣此刻決絕而孤注一擲的身影。
他冇有直接回答『能』還是『不能』。
隻是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蘊含著無儘力量的語氣,緩緩說道:
「阿彌陀佛。」
「佛曰:渡人渡己。」
「彼岸何在,不在河寬,在心誠。」
「王爺心中既有彼岸,何懼腳下寒冰?」
話音落下,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看似平坦、實則殺機四伏的冰麵,久久不語。
漸漸地,河風變得更冷了。
【父皇,您難道還不明白嗎?真正害死大哥的其實是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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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