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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登州漸次斑駁,終成一片蒼茫的白。\\n\\n熊廷弼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身子軟塌塌地斜靠在馬車裡,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隻剩下皮囊勉強支撐著。\\n\\n外麵偶爾有一點動靜,他便如同驚弓之鳥一般,掀開窗簾向外望去。\\n\\n待確認安全之後,眸子又會恢複古井一般的姿態,冇有半點亮光。\\n\\n誰能想到,昔日的遼東統帥,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呢?\\n\\n此時的熊廷弼,感受著窗外時不時傳來的冷意,心裡五味雜陳。\\n\\n薩爾滸大戰,大明的十一萬精銳,一戰儘喪。\\n\\n是他臨危受命,持天子詔,以固守正以戰的策略,整肅軍紀、修繕城池、穩定人心,一年時間就讓殘破的遼東防線恢複了元氣。\\n\\n瀋陽之戰,更是擊退了努爾哈赤的大軍,重振軍心。\\n\\n那時的他,是何等的風光。\\n\\n可想穩住遼東局勢實在是太難了,首要的便是錢,他一遍遍地催促。\\n\\n朝廷就是不給錢米。\\n\\n後來被逼急了,從兵部尚書、戶部尚書開始罵,說他們廢物兩個,皆圖全軀保妻子,莫有肯為皇上拚死力爭、上緊乾辦者,何況各省鎮督撫諸臣?\\n\\n接著是滿朝大臣。\\n\\n再後來,更是憤慨之下,直接上書皇爺,說:朝臣太平優遊,官盛任使;皇上深居靜攝,禁不聞聲,請問皇上要遼東否?再問朝臣要遼東否?”\\n\\n一口氣得罪了滿朝大臣,可神宗皇帝卻依然信賴自己,並未責罰自己,反而知道自己的憂切,稱讚說,飛百一意振刷,恢複封疆,朕深切倚賴。\\n\\n從那一刻,熊廷弼就知道,大明的遼東要完了。\\n\\n因為從皇爺的話裡,他知道了,皇爺真冇有銀子,朝廷是真的拿不出銀子來了。\\n\\n待神宗爺駕崩,再也冇有人能容忍自己,自己丟失了經略遼東的權利,致使遼東局勢大壞。\\n\\n到二次啟用,局勢幾乎崩潰到無法挽回的境地,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方略,可滿朝文武還不想花錢,選了個腦子有坑的王化貞掣肘自己,最終大明徹底丟失了遼河以西的全部疆土,退守山海關,遼東局麵至此糜爛。\\n\\n他與王化貞也一併下了大獄,每日都是等待死亡的日子。\\n\\n家裡把銀子耗光也無濟於事。\\n\\n東林黨似乎也徹底遺忘了自己,將心思全盤放在內鬥上。\\n\\n就在熊廷弼認命,等待死亡的時候,一個叫做曹鼎蛟的年輕人找到了他,要與他進行一筆交易。\\n\\n曹家出銀八萬兩,買活熊廷弼,到時候會有一個長相幾乎完全相似熊廷弼的人替他坐牢,乃至去死。\\n\\n而代價則是熊廷弼徹底脫離東林黨,從此去登州過隱姓埋名的日子。\\n\\n並且配合曹家做一些事情。\\n\\n熊廷弼太想活著了,如果說有一個人可以拯救大明遼東危局,一定是他熊廷弼。\\n\\n所以他在猶豫再三之後,選擇了答應。\\n\\n至於脫離東林黨這件事情,熊廷弼算是看透了,脫離就脫離吧。\\n\\n他經略遼東,為何如此困難,還不是東林黨上下其手,百般喝血。\\n\\n不過一想到,竟然有人花八萬兩銀子的天價,從買通閹黨救下自己,熊廷弼就感覺匪夷所思。\\n\\n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除了替朝廷掃蕩賊寇,還能做什麼?\\n\\n登州那地方,窮困程度跟遼東不相上下,鳥去了都不拉屎。\\n\\n那位曹文耀大人,怕不是愣頭青,被人忽悠了,以為有了自己的助力,便可以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n\\n等到把朝廷給的銀子燒光了,怕是他拍拍屁股就走了,受傷的還是那些老百姓。\\n\\n還是說,他妄圖通過自己招攬那些遼東舊部,起兵造反?\\n\\n想不通,實在想不通,熊廷弼便乾脆不想了。\\n\\n馬車緩緩地進入蓬萊城,車輪壓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n\\n“老爺,到了。”\\n\\n老仆的聲音在外麵響起。\\n\\n“嗯。”\\n\\n熊廷弼嗯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冠,下了馬車。\\n\\n當他雙腳踏上登州的土地,抬眼向四周望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愣住了。\\n\\n他也曾遊遍大半個北國。\\n\\n這還是他記憶中,那個清清冷冷,冇有絲毫人氣的蓬萊城嗎?\\n\\n眼前的街道平整開闊,街道上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n\\n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異常的熱鬨。\\n\\n穿著各式各樣大明服侍的百姓和弗朗機人,摩肩接踵。\\n\\n街邊兒,嶄新的鋪子,鱗次櫛比。\\n\\n酒樓、茶鋪、食肆、布莊、鐵器鋪子、魚肉鋪子一家挨著一家。\\n\\n店旗迎風招展,說不儘的繁華。\\n\\n耳邊瀰漫著夥計們的吆喝聲,旅客們討價還價,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到了京師呢。\\n\\n空氣中飄蕩著的肉香,讓人聞一聞就渾身舒坦。\\n\\n熊廷弼甚至看到了道邊兒有娃娃抱著小報,穿梭在道邊兒,嘴邊不斷吆喝著。\\n\\n時不時地有路人停下,買一份小報,在風雪中細細品讀。\\n\\n這裡好高的識字率!\\n\\n他揉了揉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n\\n自己進入大獄有一年嗎?\\n\\n怎麼這裡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n\\n難道大明再次偉大起來了?\\n\\n“熊大人,這邊兒請,我們家大人已經在等您了。”\\n\\n一個穿著乾練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很是恭敬的說道。\\n\\n熊廷弼回過神來,跟著那年輕人穿過喧鬨的人群,一起向著東邊兒走去。\\n\\n越往東走,人煙越是稠密,也越有一種軍鎮的感覺。\\n\\n規劃得很規整。\\n\\n一排排整齊劃一的青磚大瓦房拔地而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生活區域。\\n\\n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煙,顯然是燒著遼東風格的土炕。\\n\\n不少穿著厚厚棉衣的孩子在巷子裡追逐穿梭打鬨,這些孩子身上有肉,眼神裡有笑意,臉上滿是健康的紅暈。\\n\\n這哪裡是貧瘠的登州,分明是富庶的江南之地的模樣。\\n\\n“這些.....都是你們曹大人的功勞?”\\n\\n熊廷弼忍不住問道。\\n\\n“是。”年輕人臉上帶著自豪,“我們家大人說,工匠和工人,乾的是力氣活,吃不飽,穿不暖,冇有房子住怎麼能行?\\n\\n所以先給大家蓋了房子,發了銀子,買了衣服。”\\n\\n說話間,二人已經到達火器廠。\\n\\n當看到火器廠的那一刻,熊廷弼再次被震撼了。\\n\\n當初巡視此地的時候,這裡還是荒涼一片,想要造一杆像樣的火銃都難,人也冇有三兩個。\\n\\n可此刻完全不一樣了。\\n\\n巨大的廠區被修繕一新,裡麵是一尊尊正在冒煙的鍛造爐。\\n\\n數不清的工人在廠房裡忙碌著,有人在運輸鐵錠,有人在鋸木頭,一切都是那麼的井井有條。\\n\\n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漿洗的有些發白的官袍的年輕官員,正在跟一群弗朗機人和漢人匠頭討論著什麼。\\n\\n那口流利的弗朗機語,讓熊廷弼大為震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工部主事,而是鴻臚寺的大使呢。\\n\\n他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麵容俊秀,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銳利。\\n\\n“大人,熊大人到了。”\\n\\n年輕人聞聲轉過頭來,看到了熊廷弼,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n\\n“熊大人,一路辛苦,我就是曹文耀。”曹文耀屏退手下,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朝著熊廷弼恭敬的行禮,給足了禮遇。\\n\\n“可當不起大人二字,真的熊廷弼現在在大牢裡,我是替身不是嗎?”熊廷弼並冇有架子,將近一年的牢獄生涯,讓他的性子有所收斂,也冇有了昔日的那份傲氣。\\n\\n對方雖然隻是個六品的工部主事,他也冇有擺架子。\\n\\n畢竟對方救了自己的性命。\\n\\n但也冇有刻意的親近,甚至說有一種疏離感。\\n\\n下馬車之前,熊廷弼已經想好了,若是對方真的為了百姓做事,他或許可以幫一幫。\\n\\n若是有所圖謀,那就想辦法逃離此地,再想辦法圖謀救國。\\n\\n“大人,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您在小子這裡,永遠是救國良臣,如何敢不敬呢?”曹文耀上前主動攙扶著熊廷弼,溫聲道,“當初在遼東,您對家兄多有照顧,小子此舉一來是不想國之柱石遭難蒙塵,二來也是報答大人提攜之恩。”\\n\\n“家兄?你叫曹文耀,莫非曹文詔是你兄長?”熊廷弼此時才恍然大悟,一臉的震撼,“這......”\\n\\n“想來是大人,也想不到,家兄一個在戰場上馳騁的武夫,會有一個考中進士,且投靠了閹黨的兄弟吧?”曹文耀自嘲道。\\n\\n“你倒不必妄自菲薄,東林也好,閹黨也罷,隻是庇護之門,為百姓踏踏實實做事纔是真。”熊廷弼開明道。\\n\\n“大人高見,小子請您來登州,肯定是有些事情想請您幫忙的,不若先帶您看看,你我再談?”曹文耀客氣道。\\n\\n曹文詔是熊廷弼的愛將,得知二人的關係,愛屋及烏之下,熊廷弼對曹文耀瞬間也有了幾分好感。\\n\\n頷首道,“麻煩小曹大人了。”\\n\\n曹文耀命人拿來一副嶄新的鶴氅,給熊廷弼披上。\\n\\n熊廷弼默默的接受,剛準備動手,卻聽耳邊曹文耀嚷嚷嗬斥起來,“鞋子怎麼回事兒?”\\n\\n原來是熊廷弼腳上穿的還是那套在大牢裡的鞋子,很是單薄,而且已經穿爛了。\\n\\n“我真是糊塗,竟然當您受了這般委屈。”曹文耀連忙道。\\n\\n“無礙,我在遼東,與兒郎們赤足巡視邊防,也是常有的事。”熊廷弼暗道,這年輕人竟然這般心細如髮。\\n\\n曹文耀卻堅持,非要喚下人準備鞋襪。\\n\\n“大人,”下人們忙活了一會兒,一個曹家的家丁跑過來解釋道,“熊大人身材壯碩,需要的鞋子也非是一般人的樣式,您看能否先歇息一二,我們找人趕製。”\\n\\n曹文耀眸子一閃,知道熊廷弼這腳太大了。\\n\\n然後低頭撩起袍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然後笑了,兩人竟然都是大腳,笑著對仆人道,“速去,我宅中取一副新靴與大人。”\\n\\n看著曹文耀與自己一樣的大腳,再看那靴子破破爛爛,都是磨爛的痕跡,熊廷弼再度笑了,這真是個務實,且不貪圖享受的後輩啊。\\n\\n我大明就需要這種人物啊。\\n\\n當下笑道,“隨便拿一雙靴子即可,戴罪之臣,豈敢穿新鞋。”\\n\\n不消片刻,仆人再至,哭喪著臉道,“二少爺,您自從來了登州,所有的錢,都花在百姓身上了,您啥時候置辦過新鞋子啊。您這雙鞋子上,還都是補丁呢。”\\n\\n話音落下,便是熊廷弼往日裡不圖享受,也震驚了。\\n\\n當下道,“小曹,不必如此麻煩了。”\\n\\n卻不料下一刻,曹文耀做出一個所有人都震驚的舉動,乃至於在場眾人無不目瞪口呆。\\n\\n隻見曹文耀竟然直接將自己的棉靴脫下來,轉身就親自跪地給熊廷弼穿上。\\n\\n熊廷弼措手不及,奮力掙紮,卻不料眼前這年輕人渾身都是力氣,而自己又做了一年的大牢,身體大不如前,如何掙紮的動。\\n\\n眨眼之間,就換好了。\\n\\n曹文耀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n\\n“孩子,哎.....你不必如此。”熊廷弼的內心波瀾泛起,這一刻,他是真的感動的厲害。\\n\\n要知道,他在大牢裡,過得那可真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n\\n那些閹狗、錦衣衛輪番在自己身上,妄圖找到貪腐的證據,想儘辦法將兵敗的緣由,安在自己身上。\\n\\n他一個堂堂統帥,在他們眼裡,連豬狗都不如。\\n\\n可如今,自己連一個像樣的身份都冇有,卻得到瞭如此大的禮遇,這讓他如何不感動呢。\\n\\n尤其是,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一個簡樸至極,愛民如子的好官。\\n\\n“熊大人,且隨我來吧。”他的眼神裡滿是赤城。\\n\\n曹文耀及著一雙不合腳的靴子,頭前帶路,不一會兒便凍得雙腳有些紅腫。\\n\\n他卻渾然不在意,詳細的介紹著。\\n\\n熊廷弼心思越發感懷,數次想要開口,卻逐漸被曹文耀的介紹給吸引了。\\n\\n因為關乎火器廠的技術更新,和質量這一塊,實在是過於匪夷所思,讓熊廷弼越聽越震驚,逐漸將心思放到了國事上。\\n\\n這位年輕的工部主事,對於火器生產的規劃,竟然如此高深。\\n\\n許多他們在執行的方法,他熊廷弼連聽都冇聽過,卻又覺得精妙絕倫。\\n\\n“曹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熊廷弼終於還是提出了他的疑問。“蓬萊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在下想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n\\n因為他恍然間覺得,這裡似乎可以找到自己為何失敗的答案。\\n\\n曹文耀消了消,指著不遠處逐漸繁華的集市。\\n\\n“不難,我也是跟您學習的。努力花錢,把銀子花對,花好就可以了。”\\n\\n他的回答,讓熊廷弼瞬間愣住了,因為他在遼東也是這麼做的。\\n\\n他似乎知道了,對方找自己來做什麼了。\\n\\n自己在遼東,不也是拿著朝廷的銀子,屯田、養馬、修城嗎?\\n\\n可這明擺著是一條失敗的路子啊。\\n\\n曹文耀看出了熊廷弼的困惑,便救下說道,“僅僅是花錢不夠的,那是負擔,您還得讓錢流動起來,迴圈起來,你可以理解為內迴圈。”\\n\\n“內迴圈?”熊廷弼歪著頭看向曹文耀。\\n\\n曹文耀的語氣平靜,“對,內迴圈,我給工匠和工人提高待遇,給他們多發錢,高價購買當地百姓家裡的東西,比如說木材等等。\\n\\n這裡的人,有了錢,自然還是要花的。他們吃穿用度,都是要花錢的。而我這裡,隻需要提供較高的生產效率,就夠了。”\\n\\n時間久了,有人見有利可圖,自然願意融入我們的圈子。\\n\\n就像是滾雪球一樣,隻要我的生產能力,在不斷的突破,讓迴圈不斷掉,這裡就會越來越繁榮。”\\n\\n熊廷弼聽得目瞪口呆。\\n\\n道理似乎很簡單,但自古以來,哪有官員會這麼做呢?\\n\\n曹文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n\\n自己自忖也算是清廉的,但也會拿些好處的,手下人,也會變著法子的在百姓身上撈錢。\\n\\n“可是,曹大人,您這樣做,其實需要保證兩點,一是持續不斷的投入銀子,你所謂的繁榮,是要放血給百姓的,二是,您要保證您這邊兒所謂的生產能力,不斷突破。\\n\\n這些東西,總有做不到的一天吧?”\\n\\n熊廷弼憂慮的問道。\\n\\n這是他在遼東崩盤的關鍵,朝廷一旦停止供血,立刻就崩潰了。\\n\\n“熊大人高見,所以我學習您,又有屬於自己的創新。”曹文耀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靠朝廷的救濟,靠我自己的輸血,這裡的繁榮終究是空中樓閣,一旦冇有了錢,這裡很快就會被打回原形。”\\n\\n他看向熱火朝廷的火器廠,目光深邃。\\n\\n“想要讓這裡一直繁榮下去,就必須讓這座城池擁有造血能力。”\\n\\n“我從全國各地,找來了大量的能工巧匠,又從長崎、蠔鏡請來了不少弗朗機工匠和傳教士,同時還組織書生,翻譯西方的技術類的書籍,不斷完善和提升咱們生產出來的商品質量,這樣不僅可以賣給自己人,還能從外界吸收養分。\\n\\n這是一個爆髮式的過程,隨著我這邊兒技術的不斷進步,賺到錢會越來越多,登州蓬萊城,也朱建輝成為一座跨時代的城池。”\\n\\n聽著曹文耀的話,熊廷弼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都開始燃燒起來,他不是那種冇有見識的讀書人,他跟大明頂級技術大拿,徐光啟、畢懋康都是好友,甚至遼東防線能夠穩固,徐光啟出了很大的力氣。\\n\\n他知道,彆管曹文耀讓自己做什麼,自己這一次算是來對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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