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怎麼回的?”
“王景弘說:回陛下,四殿下那天在門檻上坐著。陛下教完太子寫字出來的時候,四殿下跟陛下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常清韻看了一眼紙條,念出來。
“四殿下說——爹,你也教我寫。”
書房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朱棡閉了一瞬眼。
三歲的朱棣坐在門檻上,仰著腦袋,對經過的朱元璋說“爹,你也教我寫”。
而朱元璋當時什麼也沒說,直接走過去了。
“陛下聽完這句話之後呢?”朱棡睜開眼。
“書辦說,陛下沉默了很久。然後讓王景弘退下了。”
張良從窗前走回來,坐下,端起茶杯,發現還是空的。他把杯子放下,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殿下。”
“嗯。”
“朱棣的紙條上寫了什麼,在下大概能猜到了。”
“說。”
“父皇春秋正盛,兒臣隻願守北平,別無他求。”張良的聲音極輕,“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夾層——他在夾層裡放這張紙條,就是在告訴陛下一件事。”
“什麼事?”
“爹,你當年沒教我寫字,但我自己學會了。”
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死死按了三秒。
朱棣。
這個混蛋。
他不是在爭儲位,他是在打感情牌——跟朱標一樣的路子,但角度完全不同。朱標打的是“兒子小時候多可愛”,朱棣打的是“兒子小時候被忽略了但沒有怨你”。
一憶,一怨。
兩頭一壓,中間站著的朱棡,反而成了最沒有“感情籌碼”的那個。
“先生,”朱棡的聲音低了下來,“本王好像被兩個兄弟架在火上烤了。”
張良難得笑了一下。
“殿下,被烤的不是您,是陛下。”
朱棡看他。
“三個兒子,一個遞字,一個遞教我寫,一個遞賬本。”張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下,“陛下現在麵前擺著三份東西——感情、委屈、和實力。殿下覺得,一個帝王會選哪個?”
“你告訴我。”
“都不選。”
朱棡的眉頭擰了起來。
“帝王不會被感情裹挾,但帝王會被感情消耗。”張良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三隻捲筒拿起來,一隻一隻豎在桌上,像三根沉默的柱子。
“陛下明天的旨意,在下有七成把握能猜到大方向。但錦盒的事——”
他抬起頭,目光定在朱棡臉上。
“如果那個錦盒裏的東西,讓娘孃的態度哪怕偏移了一分,明天的旨意就可能換一個寫法。”
朱棡拿起桌上最後一顆果凍——不是果凍,是空的包裝。他攥在手心裏,紙殼發出細微的脆響。
“幾點了?”
“亥時。”
“離天亮還有多久?”
“四個時辰。”
朱棡把空包裝扔進廢紙簍,站起來。
“備馬。我去坤寧宮。”
“殿下!”常清韻擋在門口,“宮門已經下鑰了——”
“蔣瓛。”
常清韻愣了一下。
“找蔣瓛開門。他欠本王一個人情,今晚得還。”
朱棡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張良一眼。
“先生,如果明天那道旨意不是我想要的——”
“不會。”張良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殿下必須在天亮之前知道那個錦盒裏裝著什麼。否則——”
他沒說下去。
朱棡也沒讓他說下去。
他轉身出了門。秋夜的風灌進領口,冰涼的,帶著一股子快要入冬的肅殺氣。
庚三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跟在後麵。
“殿下,坤寧宮的朱嬤嬤回話了。”
“說。”
“朱嬤嬤說——娘娘沒睡。娘娘在看一樣東西。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眼睛紅了。”
朱棡的腳步停在了院門口。
眼睛紅了。
母後的眼睛紅了。
他站在黑暗裏,手垂在身側,好半天沒動。
然後他開口,聲音裡有一種連張良都沒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焦慮。
是怕。
“走。快。”
蔣瓛在宮門的角門處等他。
沒穿官服,披了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像個守夜的老更夫。手裏提著一盞紙燈籠,燈光昏黃,照出他臉上一片不耐煩。
“殿下,亥時過後闖宮門,這事傳出去——”
“傳不出去。”朱棡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庚三,“你能在這兒等我,就說明你已經想清楚了。”
蔣瓛咬了咬後槽牙,沒有反駁。他把角門推開一條縫,側身讓路。
“一炷香。多一息,臣不等。”
朱棡沒有回答,抬腳進了宮牆。
坤寧宮離角門不遠,穿過一條窄道,拐兩個彎就到。朱棡走得快,靴底踩在磚麵上的聲音又急又悶,在空曠的宮道裡來回彈跳。
偏殿的燈亮著。
不是宮燈,是一盞油燈,放在窗台上,光焰隻有拇指大小,把窗紙映成一塊模糊的橘黃色斑。
朱嬤嬤守在門口,看見朱棡,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往旁邊退了半步。
朱棡推門進去。
馬皇後坐在桌前。
桌上擺著那隻錦盒。盒蓋已經掀開了,倒扣在一旁。錦盒裏麵空了。
錦盒裏的東西在桌麵上鋪著——不是信,不是舊物。
是一幅畫。
絹本設色,尺幅不大,也就兩尺見方。畫上的墨色已經泛了黃,邊角微微卷翹,一看就是陳年舊物。
朱棡走到桌前,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腳步停死了。
畫上畫的是一家人。
一個男人坐在石凳上,麵前攤著一本書,左手搭在書頁上。一個女人站在旁邊,懷裏抱著一個繈褓。男人的膝蓋上坐著一個小男孩,正伸手去夠書上的字。
小男孩的旁邊,站著另一個更小的男孩。那個更小的男孩沒有看書,而是仰著頭,看著懷裏抱著繈褓的女人。
畫的筆法很稚嫩。不是名家手筆,線條歪歪斜斜,人物的比例也不對——男人的腿畫短了,女人的手畫大了,兩個小男孩的腦袋圓得像兩個球。
但每個人的表情都畫得極認真。男人在笑,女人在笑,膝蓋上的小男孩在笑。
唯獨那個站在旁邊仰頭看女人的小男孩——他的嘴角是彎的,但眼睛裏畫了兩個很小很小的點。
那是淚光。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跡跟罪己書上的一模一樣,是朱標的筆。
**“洪武二年春,父教兄書,母抱弟啼。標立於側,不敢擾也。”**
朱棡盯著那行字,血管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降下去。
洪武二年。那時候朱標五歲,他三歲,朱棣還在繈褓裡。
畫上膝蓋上坐著的那個小男孩,是他朱棡。
站在旁邊、仰頭看母親的那個,是朱標自己。
朱標把自己畫成了一個在旁邊看著的人。看著弟弟坐在父親膝蓋上,看著母親抱著另一個弟弟,自己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這不是感情牌。
這是一把刀。直直插進馬皇後心裏最深的那個地方——母親對長子的虧欠。
朱棡抬起頭,看向馬皇後。
馬皇後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淚已經流完了。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控製著什麼。
“母後。”
“我看了一個時辰。”馬皇後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磨損過的質地,“看了一個時辰,才確認——這幅畫不是最近畫的。紙是舊的,墨是舊的,摺痕是舊的。”
她停了一下。
“你大哥至少在十年前就畫好了這幅畫。藏了十年,今天纔拿出來。”
十年。
朱棡的手指縮排了袖子裏,指甲掐著掌心的肉,一點一點地收緊。
“母後,這幅畫——”
“是真的。”馬皇後打斷了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洪武二年那年春天,你父皇確實在書房裏教你認字。你坐在他膝蓋上,老四在我懷裏哭。標兒那天發了熱,本該在床上躺著,卻自己跑到書房來了。我讓他回去,他不肯。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整個下午。”
她抬起眼皮,看著朱棡。
“我當時沒在意。”
這五個字落在殿裏,比任何指控都重。
朱棡站在桌前,腦子裏像有兩團火在燒——一團燒著憤怒,一團燒著別的什麼。他說不清那個“別的什麼”是什麼。
“母後,大哥把這幅畫送過來,是要讓您覺得虧欠他。”
“我知道。”
“知道還——”
“知道就不能心疼了?”馬皇後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寸,“老三,那是我的兒子。不管他做了什麼,他五歲那年發著燒站在門口看了一下午——這件事是真的。”
朱棡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殿裏安靜了很久。
窗台上的油燈火苗晃了兩下,差點滅了,又頑強地直起來。
“母後,”朱棡開口,聲音壓到了極低,“兒臣問您一句話。”
“問。”
“您看這幅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那天站在門口的大哥,為什麼不走進來?”
馬皇後的手指停了。
“他發著燒跑過來,不是為了看父皇教我認字。”朱棡一字一字地說,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剋製到極點的力道,“他是想讓母後看到他。他知道母後會心疼。五歲的時候是這樣,二十八歲的時候還是這樣。”
“他站在門口不進來,不是因為不敢擾。是因為進來了就不值錢了。隻有站在外麵,母後才會內疚。”
馬皇後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朱棡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
“母後,畫上畫了四個人。父皇、母後、兒臣、老四。唯獨大哥把自己畫在了最邊上。他要的不是,他要的是你們都虧欠我。”
殿裏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馬皇後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幅畫。那個五歲的小人站在畫麵的最左邊,身子微微側著,臉上帶著笑,眼睛裏卻有兩個小小的淚點。
她伸出手,手指懸在那個小人上方,沒有落下去。
“老三。”
“兒臣在。”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馬皇後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但你漏了一件事。”
朱棡等著。
“這幅畫畫了四個人,不是五個。”
朱棡的眉頭擰了一下。
馬皇後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紅了一整個時辰的眼睛裏,浮起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心疼,不是猶豫。
是一種下了決心之後纔有的、透徹的清醒。
“畫上沒有你大哥的小名。沒有標籤,沒有年齡。他把自己畫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立於側的外人。”
她站起身,走到朱棡麵前。
“一個把自己畫成外人的人,心裏早就不拿這個家當家了。”
朱棡的呼吸停了一拍。
馬皇後伸手,把那幅畫從桌上拿起來,折了兩折,塞回了錦盒裏,合上蓋子。
“這幅畫我留著。”
“母後——”
“天亮之前,我要見你父皇。”
朱棡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不是替你說話。”馬皇後走到門口,停住腳步,背對著他。
“老三,你記住——明天不管你父皇給你什麼旨意,你都接著。不管是什麼。”
朱棡站在原地,看著馬皇後推開門走進夜色裡的背影。
朱嬤嬤跟在後麵,提著燈籠,急匆匆的。
門沒關。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滅了。
桌上隻剩那隻合上蓋子的錦盒,安安靜靜地待在黑暗裏。
朱棡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他的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按在錦盒的蓋子上,指腹摩挲著錦麵的紋路。
涼的。
他鬆開手,轉身走出了偏殿。
庚三在院牆外等著,看見他出來,低聲問:“殿下,母後——”
“回去。”
“可是蔣大人說隻等一炷——”
“回去。”
朱棡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赤電打著響鼻衝進了宮道。
馬蹄聲在空曠的夜裏回蕩,一下一下的,沉悶得像心跳。
而坤寧宮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馬皇後穿著一件半舊的褐色夾襖,頭上的髮髻都沒重新束,就那麼踩著一雙軟底鞋,往乾清宮的方向走了。
沒帶人。
沒提燈。
隻有手裏攥著一樣東西——不是錦盒,不是畫。
是一根木簪。
朱元璋送她的第一根木簪。濠州那年,用柳樹枝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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