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臨下。
死死盯著街麵上擠成長蛇陣的八千人。
黃子澄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
周鐸的刀差點脫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更令人絕望的聲音——南口,他們來時的路上,沉悶的擂鼓聲響了。
韓觀的三千人,從外麵封死了崇禮大街的南口。
周鐸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是暴怒。
“中計了!”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嘶鳴著原地打轉,鐵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後隊變前隊!殺回去——”
話沒喊完,南口的方向傳來整齊的盾牌撞擊聲。
“咚、咚、咚——”
那節奏沉悶而有規律,像是一頭巨獸在黑暗中緩緩合攏自己的獠牙。韓觀的人把拒馬和沙袋推了出來,火把照亮了那麵由盾牌和長槍組成的鐵牆。
退路沒了。
八千人被塞進了崇禮大街這根六丈寬的管子裏,像一條被掐住了頭尾的蛇。
“將軍!上頭有人!”
前鋒百戶的嘶吼從前方傳來。周鐸抬頭,瞳孔猛縮。
兩側民宅的屋脊上,密密麻麻的黑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火光映照下,五十麵銅鏡般的圓形鏡片整齊劃一地亮了起來——那是夜視千裡鏡的反光。
冷颼颼的目光從高處傾瀉下來,像五十把刀同時架在了八千人的脖子上。
沒有人射箭。
沒有人說話。
這種無聲的壓迫比任何喊殺聲都要恐怖一萬倍。
“黃子澄!”周鐸回頭找人,聲音嘶裂,“你他娘說的路上沒設防呢?!”
黃子澄騎在那匹矮腳馬上,臉白得跟被石灰刷過一樣。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沖北口!”周鐸做出了決斷——前麵的鼓樓衚衕工事看著低矮,隻有幾層沙袋,遠不如屋頂那些人恐怖,“前鋒跟我上!把那幾個沙包堆給老子踹翻了!”
他一夾馬腹,帶著前鋒兩千人向北口猛衝過去。
馬蹄聲如驟雨。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放。”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沙袋後麵傳出來。
“嗖嗖嗖嗖——!”
第一排弩箭不是對著人射的,是對著馬腿射的。
十幾匹戰馬同時慘嘶著栽倒,騎手從馬背上飛出去,連人帶甲砸在地上,後麵的騎兵收不住腳,一頭撞上去,瞬間在巷口堆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鐵疙瘩。
周鐸的馬也中了一箭,他被慣性甩了出去,翻滾了三圈才停下來。嘴裏全是血沫子,兩耳嗡嗡直響。
他掙紮著爬起來,拎著刀往前沖了三步,又是一排弩箭從斜側方射來——沙袋矮牆不是一道直線,而是兩道折了角的斜麵。
他沖左邊,右邊的箭射過來。他躲右邊,左邊的箭追著他跑。
稜角交叉火力。
死角為零。
“撤!撤回去!”周鐸被親兵死死拽回了人群裡,半張臉全是從地上蹭的血。
鼓樓衚衕北口,屍體橫了一地。兩千前鋒折損了三百多人,沒往前推進半步。
崇禮大街上,恐慌開始蔓延。
中軍的士卒們看著前方的慘狀和頭頂那些冷冰冰的鏡片,手裏的刀開始發抖。有人小聲嘀咕:“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閉嘴!”周鐸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已經沙啞,“往兩邊走!破民宅!從巷子裏穿出去!”
後衛的士卒聽到命令,拎著刀就往街邊的巷子口沖。
三步。
“砰!”
一具弩機從巷口正上方的屋簷下射出一支三棱鐵箭,釘在巷口第一個人的腳前半寸。
那人如同被定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緊接著,屋頂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腔調:“再往前半步,下一箭紮腦門上。想死的繼續走。”
士卒們像潮水一樣退了回來。
每一條巷口都是同樣的待遇。上麵蹲著魏武卒,弩機上弦,箭頭朝下。沒有人浪費箭矢,但每一支箭的落點都精準得令人髮指。
他們不殺人。
但他們封死了每一個出口。
黃子澄從矮腳馬上滑了下來,腿軟得站不住,直接坐在了地上。他抬頭環顧四周,火光把崇禮大街照得通紅。八千人擠在這條六丈寬的長街上,像一鍋沸騰的餃子,到處都是推搡和低罵聲。
“完了。”他的聲音空洞得像是從棺材裏傳出來的。
周鐸提著刀走到他麵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黃子澄!你說秦王兵力不足,你說永安巷沒有設防,你他娘每一句話都是在把老子往火坑裏推!”
“我……我不知道他在城裏還藏了這麼多人……”黃子澄的牙齒打著架,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不知道?老子八千條人命就因為你一句不知道?!”周鐸把他往地上一摔,抬腳就要踹。
旁邊的馬全死死抱住了周鐸的胳膊:“將軍!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那你說怎麼辦!”周鐸沖他吼。
馬全回頭看了一眼南口韓觀的鐵牆,又看了一眼北口那堆屍體和沙袋,最後仰頭看了看屋頂上那些一動不動的黑甲身影。
他嚥了口唾沫。
“降。”
這個字一出口,周鐸的瞳孔猛地脹大。
“你說什麼?”
“我說降。”馬全鬆開他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但異常清醒,“將軍,上麵那些人從頭到尾沒有放過一輪齊射。他們要殺咱們,剛才北口那一波就不是射馬腿了。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天亮。”
周鐸渾身一僵。
天亮。鳳陽的一萬二千親軍。
他終於明白了。這條崇禮大街不是戰場,是牢房。朱棡把他們八千人活生生關在了這裏,等著朱元璋的人來收網。
周鐸的刀從手中滑落,刀背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周將軍。”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北口沙袋後方傳來,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整條街的人都聽見。
張良站在沙袋後麵,手裏甚至沒有拿武器。他身邊的魏武卒百戶遞給他一盞燈籠,他提著燈籠往前走了兩步,燈光照亮了他那張文弱而平靜的臉。
“在下受秦王殿下之命,給將軍帶一句話。”
周鐸咬著牙,沒有應聲。
“殿下說——你們是大明的兵,不是誰的私兵。今晚被人推上這條路的,不怪你們。”張良的聲音不疾不徐,“放下兵器,蹲在原地,天亮之後秦王殿下會親自來跟諸位說話。不追究脅從,隻問首惡。”
街麵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後衛的佇列裡,一個士卒把刀扔了。
鐵器落地的聲音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
第二把、第三把、第十把——
“你們幹什麼!給老子拿起來!”周鐸嘶吼著回頭。
沒有人理他。
黑暗中,兵器落地聲此起彼伏,像一場詭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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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乾清宮。
周鐸的大隊被封堵在崇禮大街上,但在鐵鎖合攏之前,有一批人已經沖了出去。
馬全麾下的一支百人先鋒,靠著熟悉宮禁的路線,提前從崇禮街中段的一條暗巷穿入了武英殿側門,直撲乾清宮。
蔣瓛站在乾清宮正門的台階上,聽到西南方向傳來的腳步聲和刀鞘碰撞聲時,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來了。”他拔出腰間的綉春刀——短刃,不是製式長刀。
身後三百名當值錦衣衛齊齊拔刀,刀鋒在宮燈下閃了一閃。
短兵。沒弓弩。
一百多個叛軍從內金水橋方向湧上來,為首的百戶滿臉殺氣,手裏提著一柄雁翎刀。
“蔣瓛!太子有令,請陛下移駕!識相的讓開——”
“放屁。”蔣瓛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乾清宮是天子寢殿。今夜過了這道台階的,全是死人。”
他沒有下令放箭——因為沒有箭。
他隻是帶著三百錦衣衛,擋在了那六級台階上。
短兵相接。
錦衣衛的綉春刀比叛軍的雁翎刀短了三寸,但架勢更緊,招式更狠。他們不是在殺人,是在攔人——刀背格擋,刀柄砸麵,肩膀硬扛,拿身體堵缺口。
叛軍百戶劈翻了兩個錦衣衛,踏上第三級台階時,蔣瓛從側麵閃出,一刀削在他的手腕上。
不是砍斷,是拍。刀背拍的。
那百戶的手一麻,雁翎刀脫手飛出。蔣瓛順勢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踢下了台階。
“攔住。”蔣瓛低喝,“不許死人。”
錦衣衛們心領神會,調整了打法。用刀背、用刀柄、用拳頭、用膝蓋。把人打倒在地但不補刀。
台階上打得熱火朝天,乾清宮的大門緊閉。
門後麵,朱元璋獨自一人坐在龍榻上。
王景弘嚇得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陛下!外麵有人造反!快……快從後門走——”
“走?”朱元璋坐著沒動。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寢宮被圍攻的皇帝,倒像一個在看自家後院打架的老頭子。
“走什麼走。”他緩緩站起身,從枕頭下麵摸出一把短匕。那是他當年渡江時用過的老傢夥,刀刃上還有磨不掉的暗紅銹跡。
“把門開啟。”
王景弘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
“咱說,把門開啟。”
朱元璋握著匕首,一步步走向大門。那個佝僂的背影在宮燈下緩緩挺直,像一柄被重新拔出鞘的老刀。
“這群不成器的東西,打進了咱的家門,咱倒要親眼看看——”
“他們有沒有那個膽子,對著咱的臉動手!”
殿門轟然洞開。
門外,蔣瓛正帶著錦衣衛把最後幾個叛軍壓在台階下麵。聽到身後的聲響,他猛地回頭,臉色瞬間煞白。
朱元璋站在門口,手裏攥著匕首,龍袍上沒有一絲褶皺。
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讓所有人都打從心底發寒的東西——
帝王的威壓。
三十年前在鄱陽湖上直麵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時,他就是這副表情。
台階下那些還在掙紮的叛軍,對上那雙渾濁卻如同深淵的老眼時,動作一個接一個地僵住了。
“跪下。”
兩個字。
沒有暴喝,沒有怒火。隻是很平靜地說了出來。
“撲通、撲通、撲通——”
活著的叛軍全部跪了下去。手裏的刀掉在地上,沒有一個人敢再去撿。
蔣瓛跪在台階最高處,額頭磕在磚麵上,聲音發顫:“陛下,叛軍已……”
“起來。”朱元璋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了跪了一地的人,越過了內金水橋,看向西南方向崇禮大街的火光。
“蔣瓛,天亮了嗎?”
“回陛下,快了。寅時三刻。”
朱元璋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殿內。
走了兩步,停了。
“老三的人什麼時候到的永安巷?”
蔣瓛的手心全是汗:“回陛下……不是永安巷。是崇禮大街。秦王的人在鼓樓衚衕堵了北口,韓觀……韓觀封了南口。八千叛軍被困在裏麵,一個都沒跑掉。”
朱元璋沉默了很長時間。
“韓觀是什麼時候反的水?”
“不……不清楚。”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朱元璋緩緩坐回龍榻,將那把老匕首放在了膝蓋上。他垂著眼簾,嘴唇翕動了兩下。
“這個老三。”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什麼時候把手伸進五軍都督府的?”
沒有人敢回答。
殿外,天邊最遠處的那條線,開始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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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龍江北岸。
六千匹戰馬喘著粗重的白氣,馬蹄下的泥地被踏得稀爛。騎兵們身上全是趕了一天一夜急行軍的風塵和汗漬,鐵甲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朱棣站在岸邊,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昨天傍晚,從那台奇怪的鐵盒子裏傳來的資訊。朱棡讓人翻譯成文字後,連夜用快馬送到了他的前鋒手裏。
七個字。
**“不用急,來看戲。”**
張玉牽著馬走到他身後:“王爺,對岸的戰船沒有動靜。碼頭上也沒有戒嚴的跡象。但城裏——”他指了指應天府的方向,“城裏方向有火光,從寅時就亮了,現在還沒滅。”
朱棣沒有回頭。
他盯著江麵,晨霧還沒散盡,對岸的城牆輪廓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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