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CEO,”朱棡戲謔地叫著他新封的官職,“你為卓大人準備的‘黃土墊道,清水潑街’,怕是用不上了。現在,該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錢四海身上。
錢四海隻覺得渾身的肥肉都在發顫,壓力山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屬於沈萬三的那部分靈魂正在瘋狂運轉。
不能慌!主公這是在考驗我!
破局之法……破局之法在哪裏?
他想走,是想看到最真實的民情。
他想看到什麼,我們就讓他看到什麼!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形成。
“殿下!”錢四海猛地抬頭,眼中恢復了神采,甚至比剛才更加明亮,“草民……草民有辦法了!”
“說。”
“殿下,卓大人想‘微服私訪’,是想看到真實。那咱們,就給他最極致的‘真實’!”錢四海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黃土墊道是不行了,那會顯得太假。但是,咱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殿下,請立刻下令,命鄭和將軍,調動水師輔兵,以‘疏通河道,防備汛期’為名,立刻在那片荒灘到天津衛城的路上……挖溝!”
“挖溝?”鄭和眉頭一皺,“挖溝做什麼?”
“挖得越深越好!挖出來的泥,就堆在路中間!再派人,多潑幾車水!務必要讓那二十裡路,變成一片泥濘的沼澤!”錢四海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什麼?!”蘇半城失聲叫道,“錢老闆,你瘋了?那可是欽差!你讓他走泥路?他要是摔了,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摔了纔好!”錢四海一拍大腿,“他卓大人不是想體察民情嗎?那就讓他親身體驗一下,沒有我水師修建官道,沒有我公司發展貿易之前,這天津衛的百姓,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他不是清廉嗎?不是愛民如子嗎?咱們就在那泥潭裏,安排幾個‘演員’!”錢四海的語速越來越快,“安排一個老農,因為路不好走,牛車陷在泥裡,一車要去治病的藥材都毀了,讓他對著老天哭訴,這日子沒法過了!”
“再安排一個孕婦,因為道路泥濘難行,眼看就要臨盆,卻找不到接生婆,急得她丈夫跪在地上磕頭!”
“再安排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泥水裏摸魚,告訴卓大人,他們爹孃都在船塢做工,以前家裏一年吃不上一頓肉,現在天天都能吃上肉包子!”
“這些,都是‘真實’!他卓敬看到的每一幕,聽到的每一句,都是他自己‘體察’出來的!他就算懷疑,他有證據嗎?”
錢四海喘著粗氣,大帳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話給鎮住了。
這……這他媽的還是陽謀嗎?
這簡直是把人心都算計到了骨子裏!
這是在用卓敬的“仁心”和“清名”,給他自己,挖一個跳不出去的坑!
他要是對這些“民間疾苦”視而不見,他“清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他要是出手相助,那他一個欽差,能幫得了一時,能幫得了一世嗎?他隻會更深刻地體會到,“發展”的重要性!
朱棡看著錢四海,眼神中,滿是讚許。
他腹誹:好傢夥,殺人誅心啊。這沈萬三,不僅會賺錢,搞起輿論戰來,也是一把好手。
“好。”朱棡緩緩起身,一錘定音,“就按錢CEO說的辦!”
他看向鄭和:“鄭指揮,挖溝的事,交給你。記住,要快,要真,要像真的在施工。”
“末將……遵命!”鄭和領命,看向錢四海的眼神,充滿了複雜。
“庚三。”
“在!”
“從鳳衛裡,挑幾個機靈的,去當‘演員’。告訴他們,演得好了,本王有賞。”
“是!”
“蘇老闆。”朱棡最後看向蘇半城。
“草……草民在!”蘇半城連忙躬身。
“你,帶著你的人,現在就出城。找個高處,看戲。”朱棡笑道,“本王要讓你們親眼看看,你們投的銀子,是怎麼變成這世上最鋒利的刀的。”
……
天津城外,二十裡荒灘。
卓敬脫下官靴,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海水裏。幾個忠心耿耿的隨從,正手忙腳亂地從一艘擱淺的小船上,往下搬運著簡陋的行李。
“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呢?”一個老僕心疼地說道,“那秦王殿下派船來接,咱們坐上去便是。您這樣,萬一……萬一受了風寒……”
“老張,你不懂。”卓敬望著遠處天津衛模糊的輪廓,眼神銳利如鷹,“我若坐了他的船,進了他的營,看到的,聽到的,就都是他想讓我看,想讓我聽的東西了。”
“本官此來,是奉皇命,為國理財,為民請命。不是來陪他一個藩王,唱戲的。”卓敬的聲音,擲地有聲,“我要用我自己的腳,一步步丈量這片土地。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這天津衛,究竟是在秦王的治理下,國泰民安,還是民不聊生!”
他深吸一口氣,背起一個簡單的行囊,大步向前走去。
“我們走!”
一行人,迎著海風,順著那條荒涼的小路,向著天津衛的方向,徒步前行。
剛開始的一段路,還算好走。
可走了不到五裡,卓敬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前方的道路,竟被徹底挖斷了!
一條寬約三丈,深不見底的壕溝,橫亙在他們麵前。壕溝裡,是渾濁的積水。而挖出來的泥土,則被隨意地堆在路中間,與不知從哪來的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長達數裡的,巨大的泥潭。
“這……這是怎麼回事?”老僕驚呼道,“好端端的路,怎麼變成這樣了?”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陣號子聲。
隻見數百名赤著上身,隻穿著水師短褲的士兵,正在熱火朝天地“施工”。他們喊著口號,將一鏟鏟的爛泥,奮力地潑灑在路麵上,讓本就泥濘的道路,雪上加霜。
一名看似是工頭的軍官,正叉著腰,大聲吼道:“都給老子加把勁!鄭將軍說了,這河道關係到秋汛,必須在三天之內挖通!誰敢偷懶,軍法伺候!”
卓敬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腹誹:好個秦王朱棡!好個鄭和!
這是在給我下馬威嗎?!知道本官要走這條路,就故意把路挖斷?
簡直是囂張跋扈,目無王法!
“大人,怎麼辦?咱們……咱們繞路吧?”隨從問道。
“繞?”卓敬冷哼一聲,“這方圓十裡,都是爛泥灘,你往哪繞?”
他看著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泥潭,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燒。但他沒有發作,反而將行囊背得更緊了些。
“走!本官倒要看看,他秦王朱棡,能把我怎麼樣!”
卓敬深吸一口氣,一腳,踏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泥潭之中。
泥水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冰冷,濕滑。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挪動。
走了沒幾步,他就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泥潭中央,一輛牛車,半個車輪都陷在了泥裡。一個穿著破爛蓑衣的老農,正拚命地用鞭子抽打著那頭老黃牛,嘴裏發出絕望的哭喊。
“起來!你給俺起來啊!”
牛車上,散落著一地的藥草,已經被泥水浸泡得不成樣子。
“老鄉,出什麼事了?”卓敬強忍著怒意,上前問道。
那老農回過頭,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淚痕:“官……官爺……俺老婆子病重,好不容易湊了點錢,去城裏抓了葯,想……想走這條近路,誰知道……誰知道這路變成了這個鬼樣子!這葯都毀了!俺那老婆子,沒救了啊!”
老農說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卓敬看著這一幕,隻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
他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
這就是秦王治下的天津衛?
這就是他那支耗費百萬的艦隊,帶給百姓的“福澤”?
為了所謂的“疏通河道”,便將百姓的活路,徹底堵死!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他正要發作,忽然,他的眼角餘光,瞥到了那老農腳上穿的鞋。
那是一雙……嶄新的,千層底的布鞋。
鞋底雖然沾滿了泥,但鞋麵,卻乾淨得出奇,與他那一身破爛的蓑衣,格格不入。
卓敬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死死地釘在那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上。
泥潭冰冷,刺入骨髓。可卓敬的心,比這泥潭更冷。
他腹誹:演戲?演給本官看?好一個秦王朱棡,竟將這等下作的手段,用到了朝廷欽差的身上!
他沒有當場發作,那張因寒冷和憤怒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臉上,反而擠出了一絲“關切”的表情。
“老鄉,莫要哭了。”卓敬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我看你這鞋……倒是針腳細密,不像是尋常莊戶人家能穿得起的。想來,家中光景尚可,為何會為這一車藥材,如此絕望?”
那扮演老農的鳳衛心中猛地一凜。
高手!
他知道自己遇上硬茬了!尋常官員,此刻怕是早已被這“民間疾苦”沖昏了頭,哪裏還會注意到一雙鞋?
但他畢竟是鳳衛,是朱棡親手調教出的精銳,心理素質遠非尋常人可比。
那老農的哭聲非但沒停,反而更加淒厲,他一屁股坐在泥水裏,拍著大腿嚎道:“官爺啊!您有所不知啊!這鞋……這鞋是俺老婆子病倒前,熬著油燈,一針一線給俺做的最後一雙鞋啊!她說俺整日下地,腳上費鞋,讓俺省著點穿!俺……俺捨不得啊!”
“今日為了給她抓藥,跑得急,才……才換上的!誰曾想,這鞋還在,俺老婆子的救命葯,卻沒了啊!”
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將一個質樸農民的悲痛與對亡妻的思念,演繹得淋漓盡致。
卓敬身後的幾個隨從,都聽得眼圈泛紅,心中對這“為富不仁”的水師,更多了幾分憤慨。
卓敬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動容。
他靜靜地看著在泥水裏撒潑打滾的老農,心中冷笑。
好演技!若是放在勾欄瓦舍,怕是能成一代名角。
他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遞了過去。
“老鄉,本官也是過路之人,見你如此,心中不忍。這錠銀子,你拿去,速速回城,再抓一副葯。或可……還來得及。”
他這一手,看似是仁善之舉,實則是最毒辣的試探。
你不是說葯毀了嗎?我給你錢,讓你再去買。你若接了,便說明你真是為葯發愁,那這齣戲,便有了幾分真實性。可你若不接……
那老農看著眼前那錠白花花的銀子,瞳孔猛地一縮。他眼中的悲痛,瞬間被一種名為貪婪的光芒所取代,但那光芒隻是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非但沒有去接,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連連後退,一頭磕在泥水裏。
“官爺!您這是做什麼!您這是在打俺的臉啊!”他哭得更凶了,“俺不是要飯的!俺要的不是銀子!俺是要路啊!路若是不通,俺就是有金山銀山,也救不回俺老婆子的命啊!求官爺做主,讓這些天殺的丘八,把路給俺們填上吧!”
他一邊哭喊,一邊重重地磕頭,額頭與泥水中的石子碰撞,很快便滲出了血絲。
好!好一招以退為進!
卓敬心中暗贊,這秦王手底下,果然沒有庸才。他將銀子緩緩收回,心中已是瞭然。
這場戲,他看明白了。對方不要錢,是要他卓敬的態度,是要他這位欽差,親口承認這“工程”勞民傷財。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更加淒厲的哭喊。
“救命啊!快來人救命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漢子,正揹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婦人,在泥潭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那婦人麵色慘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身下的褲子,已被羊水和血水浸濕。
“媳婦!你挺住!挺住啊!”那漢子哭喊著,腳下一滑,兩人重重地摔倒在泥潭裏,濺起一片汙濁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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