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牆上那副自己斥巨資購得,平日裏視若珍寶的書法,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薄薄的,卻重如泰山的名冊,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已經和眼前這個男人,徹底綁在了一起。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咬人。
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去咬死名單上的每一個人!
……
戶部侍郎府外,夜色深沉。
庚三早已備好了馬,見朱棡出來,立刻上前。
“殿下,都處理好了?”
“嗯。”朱棡翻身上馬,語氣平淡,“一條聽話的狗而已。”
他腹誹:老四,你的刀,磨快了,現在歸我用了。不知道你收到第一份“捷報”時,會是什麼表情?
他正準備策馬離去,一名鳳衛,如鬼魅般,從街角的陰影中閃出,單膝跪地。
“殿下,宮裏來人了。”
鳳衛的聲音,壓得極低。
“皇後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在魏國公府外候著您。說娘娘有口諭,請您即刻去一趟坤寧宮。”
朱棡的眉頭,微微一挑。
母後?
這麼晚了,宣自己進宮?
白天在乾清宮,該說的話,不都已經說完了嗎?
難道……出了什麼變故?
他心中閃過無數念頭,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知道了。”
他雙腿一夾馬腹,坐下駿馬發出一聲低嘶,調轉方向,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吹起他的衣袍。
應天府的夜,註定,不會平靜。
坤寧宮。
不同於乾清宮的威嚴肅穆,這裏處處透著一股靜謐與祥和。沒有過多的宮人侍立,隻有裊裊的檀香,和角落裏幾盞發出柔和光暈的宮燈。
朱棡踏入殿內時,馬皇後正坐在一張軟榻上,手裏拿著針線,似乎在縫補一件舊衣。那件衣服的製式,還是他們一家在淮西時穿的粗布短衫。
“兒臣,拜見母後。”朱棡跪下行禮。
“起來吧。”馬皇後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在針線間穿梭,“這麼晚了,叫你過來,沒耽誤你的事吧?”
“母後說笑了,兒臣剛從嶽父那裏出來,正準備回府。”朱棡站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
他腹誹:母後這演技,真是爐火純青。要不是鳳衛說,您老的貼身宮女在魏國公府外蹲了我半個時辰,我差點就信了您是臨時起意。
“去見你嶽父了?”馬皇後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將那件舊衣仔細疊好,放在一旁。“他是不是又罵你了?”
“嶽父大人是為兒臣好。”
“他那是怕你,把妙雲也帶到風口浪尖上。”馬皇後嘆了口氣,抬眼看向朱棡,那雙溫柔的眼睛裏,帶著一絲審視,“你那個四弟,派人去查你的賬了?”
朱棡心中一凜。
他前腳剛從李祺府裡出來,母後後腳就知道了。這宮裏,怕是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她。
“是,兒臣已經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馬皇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幾分無奈,“你是把刀遞到了李祺手裏,讓他去咬你四弟的人吧?”
朱棡沒有否認。
“你啊,跟你父皇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馬皇後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地圖旁,還掛著一幅大明堪輿圖。“都喜歡把刀遞給別人,自己站在後麵看戲。”
她指著地圖上的應天府,“這裏,太小了。你們兄弟倆,就像兩條關在同一個缸裡的蛟龍,不鬥個你死我活,是不會罷休的。”
“所以,母後才讓兒臣去東渡扶桑?”朱棡順著她的話問道。
“是,也不是。”馬皇後的手指,從應天府,緩緩劃過東海,最終,落在了那片狹長的島嶼上。“讓你去,一是為了讓你跳出這個缸。二來……”
她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是為了給你大哥,報仇!”
“什麼?”朱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你真以為,標兒是**而死的?”馬皇後的聲音,透著一股徹骨的冰寒,“那一把火,燒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所有的痕跡。”
“母後查到,在你大哥‘**’前一個月,曾有一位來自扶桑的遣明使,秘密入京,並在東宮,與你大哥,徹夜長談。”
“那位遣明使,名叫‘源義滿’,是扶桑國如今的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滿的親弟弟。他明麵上的身份,是來向我大明求取勘合貿易憑證的。”
“但他私下裏,卻向你大哥提了一個建議。”馬皇後緩緩轉身,看著朱棡,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想與我大明聯手,裏應外合,助我大明,攻入扶桑,拿下石見銀山!而他要的,隻是一個扶桑之主的名分!”
朱棡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為何朱標會死了。
這種足以改變國運的驚天密謀,以朱標那優柔寡斷的性子,他既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更不敢上報給多疑的父皇。他猶豫,他掙紮,最終,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而最不希望看到大明與扶桑國內部勢力聯合的人,除了扶桑的當權者,還能有誰?
“是朱棣?”朱棡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確定。”馬皇後搖了搖頭,“或許是,或許不是。或許,是有人利用了你四弟的野心,做了這件事。而那個人……”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
“可能在京城,也可能,在扶桑。”
朱棡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這盤棋,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他以為是兄弟相爭,沒想到,背後還牽扯著跨國陰謀!
“母後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跟你說這些。”馬皇後重新恢復了平靜,“你大哥的路,走不通。現在,輪到你了。”
她輕輕拍了拍手。
偏殿的門被推開,一名身著黑色僧袍,麵容清瘦,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僧人,緩步走了出來。他對著馬皇後,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
“這位,是雪舟禪師。”馬皇後淡淡介紹道,“他是三十年前,從扶桑流亡至我大明的僧人。也是我當年在淮西,那幾樁生意的第一個‘掌櫃’。”
朱棡心中巨震。
德豐號的背後,竟然是一個日本人?!
“雪舟,見過秦王殿下。”那僧人對著朱棡,微微躬身,漢語說得極為流利。
“雪舟禪師,將與你同去江南。”馬皇後道,“他知道扶桑所有不為人知的航線,瞭解每一位大名的脾性,甚至,他親手繪製過石見銀山的內部礦道圖。”
“最重要的是,”馬皇後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扶桑國最大的海商‘博多屋’,還有最大的鐵匠組織‘鍛冶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朱棡獃獃地看著眼前的僧人。
這哪裏是一個禪師?這分明是日本版的“德全掌櫃”!
母後這送的不是助攻,這是直接把敵方水晶的控製權,都交到他手上了!
“母後……”朱棡的聲音,有些乾澀。
“去吧。”馬皇後走到他身邊,親手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動作輕柔。“京城有我,你四弟翻不了天。”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母親獨有的溫柔與擔憂。
“記住,你的命,比那座銀山,更重要。”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塞進了朱棡的手裏。那符上,還帶著她的體溫。
“若事不可為,就回來。母後,總能護住你。”
朱棡手握著那枚溫熱的平安符,隻覺得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對著馬皇後,再次深深一揖。
轉身,帶著那名叫雪舟的僧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寧宮。
宮門外,寒風凜冽。
朱棡的內心,卻是一片火熱。
他腹誹:老四,你慢慢在京城這個小池塘裡玩吧。老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就在他準備上馬之時,那一直沉默不語的雪舟禪師,忽然開口了。
“殿下,貧僧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禪師請說。”
雪舟抬起頭,看著漫天星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當年,源義滿秘密入京,除了見過太子殿下,他還見了另外一個人。”
“誰?”朱棡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雪舟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燕王,朱棣。”
應天府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潮濕的霧氣。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秦淮河上時,一則驚天動地的訊息,已經在城南的官宦府邸之間,徹底炸開!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張謙,被抓了!
抓他的,不是錦衣衛,不是刑部,而是剛剛成立,由燕王朱棣欽點的“清查司”!
罪名是:貪墨受賄,包養外室,其子強搶民女!
人證物證俱在!
據說,“清查司”主官李祺,是連夜突襲,直接從張謙外室的床上,將這位道貌岸岸的禦史大人給揪出來的。場麵之香艷,罪證之確鑿,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更絕的是,李祺全程高舉著燕王殿下籤發的“清查令”,口口聲聲喊著“奉監國燕王令,徹查貪腐,還朝堂一個朗朗乾坤”,生怕別人不知道這事是燕王點頭的。
一時間,整個應天府的官場,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張謙,是燕王朱棣的鐵杆心腹!
燕王殿下這是要幹什麼?大義滅親?還是……殺雞儆猴?
那些平日裏與燕王走得近的官員,一個個心驚膽戰,閉門不出,生怕下一把火,就燒到自己身上。
燕王府。
“砰!”
一隻上好的青花瓷瓶,被朱棣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英武的麵容,此刻因為憤怒而扭曲,雙目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
他的麵前,跪著十幾個前來哭訴的官員,個個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黨羽。
“殿下!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那李祺簡直是瘋了!他拿著您的令,抄了張大人的家,現在又放話出來,說下一個,就要查工部劉侍郎的賬!”
“殿下,再這樣下去,我們的人心,就散了啊!”
朱棣聽著這些哭嚎,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腥甜。
他能怎麼辦?
他派李祺去,是讓他去查朱棡的賬,是讓他去釜底抽薪!
誰能想到,這把刀,不僅沒傷到朱棡分毫,反而被對方奪過去,一刀捅進了自己的心窩子!
他現在若是下令,讓李祺收手,那豈不是向全天下承認,他這個“清查司”,就是個黨同伐異的工具?他這個監國理政的位子,還要不要坐了?
可若是不管,任由李祺這條瘋狗咬下去,他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勢力,就要被朱棡用他自己的手,一個個地清除乾淨!
進退兩難!
“朱!棡!”朱棣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他現在才明白,那個三哥,根本就沒打算跟他玩什麼陰謀詭計。
他玩的是陽謀!是堂堂正正的碾壓!是用他朱棣的權,辦他朱棣的人!
這是誅心!
“姚廣孝!”朱棣嘶吼道。
黑衣僧人道衍,從屏風後走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殿下,我們輸了。在權謀上,我們不是秦王的對手。”道衍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他這一手,直接把我們逼入了死局。”
“那該怎麼辦?!”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離開京城。”道衍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隻要他走了,這京城,還是殿下您的天下!李祺那條狗,沒了主人,我們隨時可以收拾他!”
就在此時,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殿下!秦……秦王殿下派人送來了一份……一份‘捷報’!”
朱棣一愣。
捷報?
隻見一名秦王府的親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麵蓋著紅布。
“我家王爺聽聞,監國殿下整肅朝綱,大義滅親,心中甚是欽佩。”親衛麵無表情地說道,“王爺說,國事為重,他身為親王,理應為殿下分憂。”
“王爺已決定,即刻啟程,前往天津衛,視察水師,為我大明組建艦隊,以備東征扶桑之用。京中之事,便全賴殿下操勞了。”
說完,他將手中托盤上的紅布,猛地一掀!
托盤上,赫然是一本賬冊!
賬冊的封麵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五個大字。
《張謙罪行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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