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所過之處,沿途官道上的行商、百姓,無不駭然駐足,避之唯恐不及。
“那……那是什麼?燕王殿下要殺秦王殿下?”
“我的天!秦王不是剛殺了倭寇,為我們除了大害嗎?怎麼就謀反了?”
“你看那兩顆人頭!是鬼麵武士和太倉衛的張猛!秦王殿下是功臣啊!”
“這天下,要亂了……”
議論聲,驚恐聲,不解聲,響成一片。
朱棡的隊伍,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卻在每一個城鎮的門口,都停下來,由一名鳳衛,用沒有感情的語調,高聲宣讀那道“燕王詔書”的內容。
一時間,秦王平倭寇,斬貪官,卻被監國燕王下令格殺的訊息,如同一場無法控製的瘟疫,沿著官道,瘋狂地向著京師的方向蔓延。
民心,開始出現微妙的傾斜。
……
應天府,東宮。
這裏原本是太子朱標的居所,如今,已換了主人。
燕王朱棣,身著一襲綉著四爪金龍的親王常服,正坐在主位上,批閱著奏摺。他放下了手中的筆,端起茶杯,眼中滿是誌得意滿。
兄長死了,老三遠在江南,成了背鍋的死人。
父皇“病重”,朝中大權,盡在他手。
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距離他,隻有一步之遙。
就在此時,一名心腹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殿下!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麼!”朱棣眉頭一皺,不悅地嗬斥道,“天塌下來了?”
“殿下……秦王……秦王他沒死!”太監的聲音都在發抖。
“什麼?!”朱棣猛地站起,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不僅沒死,”太監哆哆嗦嗦地,將沿途探子傳回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還……他還把您派去的人,全都殺了,屍體掛在旗杆上……還用您的令牌,做了一麵‘詔書’,說您要殺他……”
“他還帶著倭寇和貪官的人頭,一路敲鑼打鼓,正……正往京城來!”
“噗——”
朱棣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逆血,險些噴了出來。
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朱!棡!”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英武的麵容,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顯得無比猙獰,“你好毒的手段!”
他派去的,是燕王府最精銳的死士!竟然,全軍覆沒!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嫁禍之計,竟然被對方用如此一種堪稱羞辱的方式,公之於眾!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他燕王朱棣,在派人追殺自己的親弟弟!一個剛剛立下大功的親弟弟!
他這個監國理政的位子,還怎麼坐得穩?
父皇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姚廣孝!”朱棣嘶吼著。
一道黑影,從屏風後走出,正是他的第一謀士,僧人道衍。
“殿下,事已至此,唯有行雷霆手段。”道衍的表情,依舊平靜,“他既然撕破了臉,那我們,便不必再留情麵。”
“傳本王令!”朱棣眼中殺機爆閃,“命京營指揮使陳瑄,親率五千兵馬,即刻前往鎮江渡口,給本王攔住他!”
“告訴陳瑄,秦王朱棡,負隅頑抗,意圖兵變!若敢反抗,立斬無赦!”
“本王不信,他那幾十個護衛,還能擋得住我大明的京營鐵騎!”
“這一次,本王要他,死得明明白白!”
……
三日後,鎮江渡口。
江風獵獵,吹得旗幡作響。
數千名盔明甲亮的京營士卒,列成森嚴的軍陣,徹底封鎖了通往北岸的渡口。
肅殺之氣,瀰漫江岸。
為首一員大將,正是京營指揮使陳瑄,他身披重甲,手按佩刀,臉色凝重地望著官道盡頭。
他腹誹:這趟差事,簡直是來送命!一邊是監國燕王,一邊是手握“如朕親臨”金牌的秦王。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終於,那支怪異的隊伍,出現在地平線上。
巨大的“燕王詔書”,那兩顆風乾的人頭,隔著老遠,都清晰可見。
陳瑄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
朱棡的隊伍,停在了軍陣之前。
不足百人的隊伍,麵對著數千鐵甲,顯得那般渺小,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悍不畏死的慘烈氣勢。
“來者可是秦王殿下?”陳瑄高聲喝問。
朱棡從馬車中走出,他換上了一身玄色王袍,麵容平靜,目光淡然,彷彿眼前這數千兵馬,不過是土雞瓦狗。
“陳瑄,你要攔本王的路?”
陳瑄頭皮一麻,硬著頭皮,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的令旨,高高舉起。
“秦王朱棡!你涉嫌謀害太子,又在江南擅殺朝廷命官,如今更聚眾作亂!罪大惡極!”
“本將奉監國燕王殿下令,著你即刻下馬,卸去兵甲,隨我回京,聽候發落!”
“若敢反抗,便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個字,如驚雷滾過,軍陣之中,數千士卒,齊刷刷地拔出腰刀,刀鋒如林,寒光懾人!
大戰,一觸即發!
常清韻和庚三,一左一右,護在朱棡身側,眼神冰冷,手已握住了兵器。
然而,朱棡卻笑了。
他緩步上前,獨自一人,走到了兩軍陣前,距離陳瑄,不足十丈。
他看著陳瑄,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份“燕王令旨”,搖了搖頭。
“陳瑄,你可知,你手中那份東西,是亂命。”
“而奉亂命行事,與謀逆同罪。”
“放肆!”陳瑄又驚又怒,“秦王!你還敢狡辯!來人……”
“慢著。”
朱棡輕輕抬手,打斷了他。
他從自己的袖中,緩緩取出了一麵金牌。
一麵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金光,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大字的,金牌!
“燕王的令,是令。”
朱棡將金牌,舉到了自己麵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父皇的令,又算什麼?”
“本王,奉父皇密旨,回京獻俘,平定邊患之功,人頭在此!父皇禦賜金牌在此!”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陳瑄。
“陳瑄,本王問你。”
“你是要遵燕王的亂命,還是要遵父皇的聖旨?”
“是你,要謀反嗎?”
鎮江渡口,江風灌入數千人的軍陣,捲起一片肅殺。
陳瑄的手,緊緊握著刀柄,手心已滿是冷汗。他死死盯著朱棡手中那麵“如朕親臨”的金牌,隻覺得那四個字,比冬日的江水還要冰冷,刺得他眼睛生疼。
燕王的令,是令。
那父皇的令,又算什麼?
朱棡的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鎚,狠狠砸在陳瑄的心頭。
他是京營指揮使,名義上,他聽命於兵部,效忠於皇帝。可眼下,太子新喪,陛下“病重”,燕王監國,燕王的令,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聖旨。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秦王朱棡,竟敢如此剛烈!不僅沒有束手就擒,反而亮出了這麵大殺器!
“陳瑄,本王問你,是你,要謀反嗎?”
朱棡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陳瑄和他身後的數千京營士卒,齊齊打了個寒顫。
謀反?
好大一頂帽子!
陳瑄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攔,是奉燕王之令,阻攔手持“如朕親臨”金牌的秦王,這形同阻攔聖駕,是謀反。
不攔,是違抗監國燕王之令,是抗命不遵,同樣是死罪。
他腹誹:燕王殿下,您這是把末將,架在火上烤啊!
“陳指揮,不必為難。”朱棡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臉上的銳利緩緩收斂,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他指了指身後那麵巨大的“燕王詔書”,又指了指詔書下那兩顆風乾的人頭,朗聲道:
“本王,在遼東,為父皇開疆拓土,此乃遼東之圖!”
“本王,在江南,為父皇籌措軍資,組建水師,此乃大明寶船!”
“本王,在東海,為父皇蕩平倭寇,斬殺國賊,此二人頭顱,便是獻給父皇的捷報!”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渡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數千京營士卒的耳中。
“然,本王為大明流血流汗,換來的,卻是監國燕王的一紙追殺令!是‘逼死太子,意圖謀反’的彌天大罪!”
朱棡的眼中,泛起一絲“悲憤”的紅絲。
“陳瑄,本王不怪你。你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本王隻想問問你,也問問你身後的五千大明好兒郎!”
朱棡手持金牌,猛地向前一步,聲如洪鐘!
“本王,究竟是功臣,還是罪人?!”
“這天下,究竟是姓朱,還是姓燕?!”
“這聖旨,究竟是父皇的聖旨,還是燕王的聖旨?!”
一連三問,如同三道天雷,劈在當場!
軍陣之中,出現了騷動。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京營士卒,此刻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動搖。
是啊,秦王殿下是功臣啊!平倭寇,斬貪官,這是天大的功勞!怎麼就成了謀逆的罪人了?
反倒是監國燕王,不問青紅皂白,就要誅殺功臣,這……
陳瑄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為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從朱棡亮出金牌,說出那番話開始,他就輸得一敗塗地。
他若敢下令動手,這五千京營,恐怕立刻就會嘩變!
“殿下……”陳瑄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末將……末將有眼不識泰山!末將不敢阻攔殿下回京麵聖!”
他將手中的“燕王令旨”,高高舉過頭頂,“末將隻求殿下,能在陛下麵前,為末將和這五千兄弟,美言幾句!我等,絕無謀逆之心!”
他選擇了最聰明,也是唯一能活命的方式——投降。
朱棡看著他,臉上的“悲憤”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他腹誹:識時務者,為俊傑。這陳瑄,倒是個聰明人。
他上前,親手扶起陳瑄:“陳指揮言重了。你我皆為大明臣子,為父皇效力,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陳瑄的肩膀,“本王回京,你與本王同去。正好,也讓父皇看看,我大明京營的赫赫軍威!”
陳瑄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感激涕零:“謝……謝殿下!”
他明白,秦王這是接納了他,給了他一個台階,也給了他一條活路。
他立刻轉身,對著身後的軍陣,厲聲喝道:“全軍聽令!恭送秦王殿下!哦不,是護送秦王殿下回京!”
“嘩啦——”
數千兵甲,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那麵巨大的“燕王詔書”,那兩顆猙獰的人頭,就在這數千京營士卒的注視下,緩緩通過。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老四,看到了嗎?
你的兵,現在,是我的了。
就在朱棡的馬車即將登上渡船之時,北岸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聖旨到——!”
一名宮中派出的傳旨太監,騎著一匹快要跑死的快馬,高舉著明黃的捲軸,嘶聲力竭地沖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風塵僕僕的錦衣衛。
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
這節骨眼上,真正的聖旨,到了!
江風拂過,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種獨特的宮廷韻律,在死寂的渡口上空迴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陳瑄與剛剛讓開道路的京營將士們,齊刷刷地再次跪了一地。
朱棡也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微微躬身,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唯有他手中的那麵“如朕親臨”金牌,沒有收起。
太監的目光與金牌一觸,眼皮跳了跳,連忙繼續宣讀:
“朕聞,秦王朱棡,於東海大破倭寇,斬殺國賊,揚我大明國威,朕心甚慰。然,京中流言四起,中傷我兒,朕亦痛心。特召秦王朱棡,即刻回京,不得有誤。”
“另,京營指揮使陳瑄,忠於職守,排程有方,著其親率本部兵馬,護送秦王回京,一應儀仗,皆按親王規製。欽此!”
聖旨不長,內容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品出了萬般滋味。
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及燕王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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