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潤物無聲,總能在他心緒紛亂時給予最及時的安撫和最清醒的提醒。朱棡心中一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清韻,有你在身邊,實乃我朱棡之幸。”
常清韻臉頰微熱,卻沒有抽回手,隻是微微垂下眼睫,輕聲道:“能伴王爺左右,亦是清韻之福。”
兩人回到寢殿時,晚膳已經在小花廳的桌上擺好,都用暖罩溫著。菜品不算多,但樣樣精緻,顯然是常清韻特意吩咐廚房按照朱棡的口味準備的。因為徐妙雲已經睡下,這頓晚膳便隻有他們二人。
席間,兩人都未再多談朝局之事,反而說起了些家常。常清韻說起徐妙雲近日的飲食喜好變化,口味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刁鑽了些,一會兒想吃酸的,一會兒又饞甜的,廚房都快被她折騰得沒脾氣了。朱棡聽著,不由失笑,想像著徐妙雲撅著小嘴挑三揀四的嬌憨模樣,心中那點因權力爭鬥而帶來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她如今是府裡最大的功臣,想吃什麼,儘管讓廚房去做便是。”朱棡笑著給常清韻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清炒蘆筍,“倒是你,既要打理府務,又要照顧妙雲,自己也需多注意身子,莫要累著了。”
常清韻心中一暖,輕輕“嗯”了一聲。這種尋常夫妻般的關懷絮語,在這深府大院之中,顯得尤為珍貴。
用罷晚膳,漱了口,又喝了半盞消食的清茶,時辰已然不早。朱棡今日經歷了朝會風波、接收太原訊息、接見宮使,精神也確實有些乏了。常清韻看出他的倦色,便柔聲道:“王爺,熱水已經備好了,不如早些沐浴安歇吧?明日還要去京營巡視呢。”
朱棡點了點頭。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後,他並未像往常一樣再去書房,而是直接回到了寢殿內間。常清韻也已卸了釵環,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軟緞寢衣,正坐在梳妝枱前,由貼身侍女為她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青絲。
燭光下,她身姿窈窕,側影柔和,散發著一種寧靜安然的氣息。朱棡走過去,揮手讓侍女退下,自己接過那把象牙梳,站在常清韻身後,動作有些生疏,卻極其輕柔地為她梳理著長發。
常清韻微微一愣,從銅鏡中看到身後男人專註而溫和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動。他貴為親王,戰場上殺伐果斷,朝堂上運籌帷幄,此刻卻願意為她做這等瑣事。
“王爺……”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別動,”朱棡按住她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溫柔,“我記得小時候,常見母後這樣為父皇篦頭,雖然後來……”他沒有說下去,後來的帝後離心,宮闈冷落,並非什麼美好的回憶。他話鋒一轉,“今日,便讓我為你梳一次吧。”
常清韻不再說話,靜靜地感受著髮絲被輕柔梳理的觸感,以及身後之人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殿內燭火劈啪,空氣中瀰漫著安神香和女子發香混合的、寧謐的味道。
這一刻,沒有朝堂的暗流洶湧,沒有北伐的沉重壓力,隻有夫妻間脈脈的溫情在無聲流淌。朱棡仔細地將她那頭綢緞般光滑的長發梳理通順,手指偶爾劃過她細膩的頸側肌膚,引得她微微戰慄。
“清韻,”他放下梳子,雙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看著鏡中她姣好的容顏,低聲道,“等北伐事了,天下安定些,我帶你……還有妙雲,我們回太原住一段時間。那裏雖比不得應天繁華,但天高雲闊,自在許多。我們可以去看看晉祠,去汾河邊走走,就像……就像尋常百姓家一樣。”
他的話語,描繪著一幅遠離權力中心的、寧靜閑適的未來圖景。常清韻知道,這或許隻是一個美好的願景,身處他們這個位置,想要真正的“尋常”談何容易。但聽著他話語中的嚮往和承諾,她的心還是被深深地觸動了。
她抬起手,覆蓋住他放在自己肩頭的大手上,柔聲道:“好。王爺去哪裏,妾身便去哪裏。”
夜深人靜,紅綃帳內,燭火被吹熄,隻餘下窗外朦朧的月光滲入。朱棡擁著常清韻溫軟的身子,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雅的香氣,白日裏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常清韻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寧。
然而,無論是看似沉睡的朱棡,還是依偎在他懷中的常清韻,心中都清楚,這溫馨寧靜的夜晚,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明日,當日頭升起,他們依然要麵對波譎雲詭的朝局,麵對暗處窺伺的敵人,麵對即將到來的鐵血征程。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份黑暗中相互依偎的溫暖和力量。這或許,便是他們在這條充滿荊棘的權力之路上,能夠繼續走下去的重要支撐之一。
夜色,在晉王府的靜謐與應天府其他角落可能仍在進行的暗流中,緩緩流淌。而新的一天,正帶著未知的挑戰與機遇,在東方天際那即將泛起的魚肚白中,悄然孕育。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晉王府,萬籟俱寂,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規律而沉悶的更梆聲,提示著時間的流逝。寢殿內,朱棡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於梆子敲過四更時準時醒來。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挪開常清韻搭在他腰間的手臂。常清韻睡眠很淺,被他細微的動作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帶著濃重的睡意含糊問道:“王爺……什麼時辰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朱棡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柔聲道,順手為她掖了掖被角,“我今日要去京營,需早些起身。”
常清韻聞言,掙紮著便要坐起:“妾身服侍王爺更衣……”
“不必,”朱棡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有侍女在外候著,你多歇息,昨日也勞神了。”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他知道常清韻性子要強,府中大小事務都力求妥帖,昨夜又陪他說話到深夜,實在需要好好休息。
常清韻見他堅持,加之確實睏倦,便也不再勉強,重新躺下,目送著他披衣起身,掀開帳幔走了出去。外間守夜的侍女聽到動靜,早已悄無聲息地準備好了熱水、青鹽等洗漱用具。
整個過程,朱棡和侍女們的動作都放得極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生怕吵醒了內間好不容易再次入睡的常清韻,以及隔壁院子裏那位更需要安靜休養的徐妙雲。
洗漱完畢,換上那身象徵著他親王身份、卻也行動不便的繁複朝服,朱棡並未在府內用早膳,隻吩咐廚房簡單包了幾塊點心帶上。他今日要去的是京營,與那些粗豪的軍漢們打交道,穿著這身行頭本就有些隔閡,若再擺出王府用膳的排場,隻怕更難以融入。
天色微明,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空氣中還帶著夜露的濕潤和涼意。晉王府門前,親衛早已備好馬匹,數十名精銳的魏武卒親兵肅立兩旁,沉默無聲,卻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張誠也一身勁裝,等候在側。
“殿下,都安排妥當了。”見到朱棡出來,張誠上前低聲道,“京營那邊已經提前打過招呼,徐元帥和幾位將軍應該都已經到了。”
朱棡點了點頭,沒有多言,翻身上了神駿的赤電馬。赤電似乎也感受到主人今日不同的氣息,興奮地打了個響鼻,蹄子輕輕刨動著地麵。
“出發。”朱棡輕喝一聲,一拉韁繩。
隊伍沉默地融入了黎明前青灰色的街道,清脆而整齊的馬蹄聲在空曠的坊市間回蕩,打破了夜的沉寂。
抵達京營駐地時,天色已經大亮。夏日的朝陽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灑向這座龐大的軍營。轅門之外,果然見到魏國公徐達、永昌侯藍玉、鄭國公常茂等一眾高階將領已然在此等候。他們大多身著便於行動的戎服或常服,與朱棡那身正式的親王冠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見到朱棡的隊伍,眾人紛紛迎了上來。
“末將等,參見晉王殿下!”以徐達為首,眾人抱拳行禮,聲若洪鐘。雖然朱棡是他們的晚輩,但在軍中,親王監軍的身份尊崇,禮不可廢。
“諸位將軍不必多禮。”朱棡利落地翻身下馬,上前虛扶了一下徐達,又對眾人拱手還禮,“有勞諸位久候了。”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藍玉、常茂等少壯派將領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了他們眼中尚未完全消退的興奮以及對今日巡視的期待。
“殿下說的哪裏話,”徐達聲如洪鐘,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殿下奉旨巡視京營,督促北伐備戰,乃是正事,我等豈敢怠慢?營中將士也已集結完畢,正等著殿下的檢閱呢!”
寒暄幾句後,眾人便簇擁著朱棡走入軍營。一進轅門,一股混合著汗水、塵土、皮革和金屬氣息的、獨屬於軍營的粗獷味道便撲麵而來。放眼望去,巨大的校場上,旗幡招展,刀槍如林,一隊隊士卒已然列隊整齊,鴉雀無聲,隻有風吹動旗幟獵獵作響。陽光照在士兵們黝黑的臉龐和擦得鋥亮的盔甲兵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朱棡在徐達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校場前方高大的點將台。看著台下這數以萬計、軍容嚴整的大明將士,他心中也不由得湧起一股豪情。這便是即將隨他北征,掃蕩漠北的雄師!
“開始吧。”朱棡對身旁的徐達微微頷首。
徐達會意,上前一步,運足中氣,聲如驚雷,響徹整個校場:“將士們!晉王殿下奉陛下之命,巡視京營,檢閱北伐雄師!爾等需抖擻精神,展現我大明軍威!操練開始!”
隨著徐達一聲令下,校場之上頓時戰鼓雷動!號角長鳴!
首先進行的是基礎的佇列與陣型演練。隻見各營將士在各自將領的指揮下,隨著旗號鼓聲,不斷地變換著陣型,時而如城牆般穩步推進,時而如利刃般穿插分割,動作整齊劃一,令行禁止,顯示出極高的訓練水準。塵土飛揚之中,隻有甲冑碰撞與沉重的腳步聲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朱棡站在點將台上,麵色平靜,目光銳利地掃過台下每一個方陣。他不僅僅是在看熱鬧,更是在觀察這些部隊的士氣、紀律以及將領的指揮能力。這些都是未來北伐中的重要力量。
佇列演練之後,便是更具實戰性的弓弩射擊、騎兵衝鋒、步兵搏殺等專案的操演。箭矢如飛蝗般射向遠處的箭靶,大部分都精準地命中靶心;騎兵們策馬奔騰,如同旋風般掠過校場,馬刀揮舞,寒光閃閃;步兵們則手持長槍盾牌,演練著刺擊、格擋、推進的戰術動作,喊殺聲震天動地。
整個操演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氣氛熱烈而肅穆。朱棡始終凝神觀看,偶爾會側頭與身旁的徐達低聲交流幾句,詢問一些細節。徐達也都一一解答,言辭間對京營將士的戰鬥力頗有信心。
操演結束後,朱棡並未立刻離開點將台,而是在徐達等人的陪同下,走下高台,親自來到了士兵們中間。
他並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套話,而是隨意地走到一個方陣前,看著那些因為長時間操練而汗流浹背、卻依舊挺直腰板的士卒,開口問道:“平日裏夥食如何?可能吃飽?”
那帶隊的小校沒想到晉王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連忙抱拳,聲音洪亮地回道:“回殿下!營中夥食一日兩餐,管飽!逢五逢十還有肉食!”
朱棡點了點頭,又走到一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士卒麵前,看了看他手中緊握的長槍,問道:“這槍使得可順手?家中還有何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