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丘上。
文三兒的眼睛死死盯著三裏處的清軍總督旗。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隻有冷厲。
在那清軍大纛下麵，就是清軍江南江西總督，如果能打掉那麵旗，或者打掉旗下那個人，或許就足以告慰郭先生在天之靈。
但三裏的距離太遠了，即便是這嶄新的中興炮，在這個距離上精度也是大打折扣。
第一輪五發一中，第二輪五發二中，這個命中率還不夠。
文三兒想要的是三中、四中，甚至全中！
他觀察落彈過後，立刻放下遠鏡，聲音又急又響：“再調校！遠彈！俯角不足！轉動升降螺桿，抬仰角三分！”
聽到炮長聲音，瞄準手立刻搖動炮尾正下方的金屬螺桿。
螺桿逆時針轉動，縮短，帶動炮尾下沉，炮口隨之緩緩抬起。
瞄準手一邊搖，一邊盯著炮身上的刻度，嘴裏數著圈數。三分仰角，不多不少，正好。
根據炮兵操典，火炮對敵發射，需一發試射，二發調校，三發火力覆蓋，四發五發連綿不絕。
剛才第一輪是試射，第二輪是調校，第三輪本就該連續速射了。
但這三裏的距離屬於極遠距離射擊，調校難度大，但也不是不能打。
他的炮組在重慶練過許多次，最遠打過三裏半，雖然精度差一些，但並非完全打不中。
“瞄準畢！”瞄準手轉完螺桿高呼。
清膛手早就準備好姿勢，他手持清膛帚，猛地探入炮膛，用力轉了幾下，將上一發殘留的藥渣和紙屑清理幹淨，帚頭出來的時候，沾滿了黑灰。
“清膛畢！”
裝填手隨之一步上前，將取出的一體彈藥塞進炮口，這藥包和炮彈是一體的，省去分裝的步驟，裝填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裝填畢！”
推彈手緊隨裝填手其後，立即用推彈杆探入炮管，快速用力壓實。
推彈杆在炮管裏捅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確認藥包和炮彈已到達炮膛底部。
“推彈畢！”
點火手用鐵錐從火門上方的引火孔刺下去，刺破了藥包的麻布，讓火藥暴露出來，這樣點火的時候，火焰才能直接接觸到火藥，不會延遲。
“火門穿刺畢！”
文三兒立刻平舉起代表本炮組整備待發的三角小旗，隨即他扭頭去看冉大人的方向。
冉大人站在不遠處，手裏也拿著一麵紅旗，此刻正麵無表情地注視著炮隊。
對方是炮兵隊的隊長，也是中軍部的負責人，五個炮組所有的開火命令都由他下達。
等待的刹那間，文三兒這才察覺到身後不斷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
他迴頭快速瞟了一眼，卻看見之前在高台法壇上跳舞的土營賈天師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
對方此時正在他們炮隊占據的小土坡上手舞足蹈，並手持著木劍對著他們的火炮念念有詞，咋咋呼呼的不知在喊著什麽。
對方言語間，還搭配著極為誇張的肢體動作，而作為炮隊隊長的冉大人，隻是皺眉瞟了眼他們，便不再管。
此時赤武營將旗下。
陸安也注意到了炮兵隊背後手舞足蹈裝作做法的賈通天，他一時無語。
旁邊的程大略走過來，報告說：“公子，賈參將的意思是做戲就做全套，反正他那身衣服已經穿上了，脫了也是費勁。”
陸安撇了撇嘴，隨意道：“你讓人去告訴賈通天，再跳幾下就行了，別影響炮隊發揮。
他土營並非無事可做，既然鎮江城牆已破，讓他先把地道毀壞掉，然後在陣後預備，隨時準備配合戰兵作戰輔助。”
程大略應了一聲，扭頭叫過一個傳令兵去傳話。
陸安再度看向炮兵隊。
而此時的土丘炮隊後麵，賈通天還在手舞足蹈。他穿著那身明黃色的天師袍，手持桃木劍，對著火炮比劃來比劃去。
他的動作很大，袍角飛揚，金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遠看去，真有幾分龍虎山得道之人的高深莫測。
而山丘上，文三兒瞥了他一眼，便麵無表情地轉過頭去。
冉大人的紅旗舉起來了。
文三兒的目光緊緊鎖死那麵紅旗，隻見紅旗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猛地向前一揮。
文三兒手上的小紅旗也隨之向前揮落，嘴裏高喊：“放！”
點火手另一隻手早已準備好長銅管，銅管前端裝著燃燒的火引子。
聽到命令後，他將銅管探入火門，火引子觸碰到暴露的火藥——
“嗤——”
“轟！轟轟轟轟！！”
白煙從火門處噴薄，緊接著，炮彈破膛而出。
五門中興炮幾乎同時爆射，炮身猛地向後挫出三步遠，車輪在泥地上軋出深深的溝痕，煙塵從炮口揚起，在土丘上騰起團團白霧。
炮彈在空氣中劃出五道幾乎肉眼無法捕捉的軌跡，呼嘯著撲向三裏處的清軍陣列。
文三兒快速去看落點，同時嘴裏快速喊道：“迴位！迴位！歸地線！”
炮組的瞄準手、清膛手、裝填手、推彈手、點火手同時動作，有人拽緊炮架後麵的後牽索，有人推車輪，有人扛炮尾，將火炮拉迴原來的位置。
瞄準手快速憑經驗核對仰角、大致方向，僅僅兩三息內便完成粗略校準。
文三兒這時也看到了落點效果。
剛才五發炮彈，三發命中。
一發砸進了清軍前排的弓弩手佇列，濺起一片血霧、一發砸在了方陣的邊緣，擦著邊飛過去，帶走了幾個人的胳膊和腿。
還有一發砸在了清軍帥旗附近，離那麵“馬”字旗不過十幾步遠。
可惜了！
炮彈落地後彈跳起來，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槽，最後撞在了一輛輜重車上，將車板砸了個大洞。
文三兒沒有時間興奮，他快速計算自己這門炮的落點，迅速估算偏差，嘴裏再次下達命令。
“偏右半尺、仰角加一分！”
炮手們聞令而動。
瞄準手旋動高低螺桿，輕輕推了一下炮尾，修正方向，隨後蹲在炮尾，眯著一隻眼，通過炮身上的照門和準星重新瞄準。
“瞄準畢！”
“清膛畢！”
“裝填畢！”
“推彈畢！”
“火門穿刺畢！”
“放！”
“轟轟轟——”
山丘之上，炮聲連綿不絕，一聲接著一聲，響徹長江以南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