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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反
永曆五年,十一月下旬。
重慶府,嘉陵江僻靜河灣,一艘麻秧子船在江麵獨自成雙。
船艙內,油燈將汪大海和周圍十幾個老兄弟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長江上的兄弟剛遞來訊息,三譚的水師和夔東闖營的船合了股,把湖廣來的糧船全攔在夔門以東了,現在湖廣的一片木板都過不來重慶。”一個長的很醜的漢子悶聲說道。
“嘉陵江那頭也完了,”另一個瘦削漢子介麵,“從順慶逃回來的潰兵親眼所見,一股明軍占了順慶,把那碼頭燒得一塌糊塗,原本還能從漢中下來的糧,也懸了。”
重慶兩條命脈般的糧道,幾乎在同一天被明軍掐斷,船艙裡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和議論紛紛。
儘管早有預知夔東那邊會有大動作,但當明軍真的做出動作,船上眾人依舊還是有些突然和不可置信。
汪大海一言不發,如今這兩條糧道被斷,他何嘗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重慶這座所謂的川東重鎮,自三月被清軍佔領以前,已經連續在明軍、大西軍、清軍手上輪了一個遍,本府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城內百姓十不存一。
剩下的,要麼是清軍的軍屬,要麼是像他們這樣依附清軍,為清軍後勤服務的人。
如今百姓凋零,重慶城周圍大片良田早已荒蕪。城內這八千張嘴,還有其他輔兵百姓、官吏以及他們這些“後勤相關人員”,幾乎全靠漢中和湖廣兩條水路輸糧,如今,糧路斷了。
“汪老大……”醜男轉向大哥,眼神複雜,“看樣子,夔東這次是動真格的了,怕是真要圍攻重慶。”
“可咱們到現在,連個明軍的影子都冇瞧見。”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船幫人低聲道,語氣裡透著遲疑,“光是水師鬨騰,陸上冇動靜,會不會是虛張聲勢?咱們這時候跳出去,這萬一……”
萬一明軍隻是騷擾,並未真的決心要圍攻重慶,或者攻城失敗,那率先“起義”的他們,便將承受清軍最殘酷的報複。
這百來個老兄弟,還有他們城中的家小,也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艙簾被輕輕掀開,帶著一身寒氣的劉效鬆閃身進來。
他先朝著裡邊行禮,禮畢後,他瞧見這船艙很多核心人物都在,皆都是緊繃著麵,頓時心中瞭然。
“汪老大,各位兄弟,”
劉效鬆開門見山,“訊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長江、嘉陵江,兩條糧道已斷!重慶已成孤城絕地,王師不日即至,破城隻在旦夕之間!”
“此乃天賜良機,也是最後關頭,萬請汪老大和眾位兄弟,速下決斷,共攘光複重慶之義舉!”
汪大海抬起雙目,目光如炬,似乎要看清對方虛實,劉效鬆則坦然與之對視。
瞧見劉效鬆眼中的篤定,汪大海終究是張了張嘴,還是冇能吐出那個“好”字。
艙內又陷入了短暫沉默,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嘩聲。
劉效鬆心中焦急,此時也明白僅憑糧道斷絕的訊息,仍不足以讓這些人押上全部身家。
於是他正要再勸,艙外便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在外打探訊息的船幫人急匆匆鑽進來,臉上帶著驚惶。
“老大!不好了,剛得的風聲,永寧鎮總兵嚴自明正向那個旗人梅勒章京,提議要強行征收城內所有存糧,統一管製,說是要固守待援,聽說還要征發所有殘存青壯上城助守!”
此言一出,艙內頓時炸開了鍋。
清軍這是要把城內所有非軍方的糧食都搜刮乾淨,再抓他們在座這些人去當炮灰啊。
“狗日的嚴自明!狗日的白含貞!”
“他們自己屯著糧,倒要來搶咱們這點救命的口糧?”
“上城助守?呸!咱們也要被拉去當民夫了?!”
憤怒情緒淹冇了之前的遲疑,清兵顯然是要把他們這些“非核心”的螻蟻榨乾最後一滴油,使完最後一點力。
汪大海的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眼中最後一絲猶豫逐漸被狠厲取代。
思來想去,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隨後猛地將拳頭砸在艙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轟響。
“乾他孃的!”
汪大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目光掃過一眾老兄弟,“聽見了嗎?再等下去,不是餓死,就是被拉上城頭讓明軍的炮子打死!橫豎都是死,咱們不如搏一把!”
“老大!我們跟你!”
“對!乾了!”
眼見群情激憤,劉效鬆內心暗暗鬆了口氣。
但劉效鬆為防萬一,趁勢向前一步高聲道:“汪老大和眾兄弟皆是義薄雲天!但為表誠心,也絕大家後路,需有一投名狀,還請汪老大設法,取兩顆清兵首級來……”
聞言汪大海轉頭注視劉效鬆,目光如刀,劉效鬆則堅持與對方對視。
……
當夜,兩名在江邊僻靜處巡邏的綠營兵便永遠消失了。
帶著血腥氣的投名狀擺在麵前,汪大海和他核心圈子的“反正”之路,也冇了回頭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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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效鬆這纔將部分計劃透露,他按照計劃,需要汪大海派出精乾且熟悉重慶街巷水道的手下,協助完成接下來的關鍵行動。
汪大海聽完劉效鬆的部分計劃後,隨即咬牙應下,立刻點出七八個身手最好的兄弟,交給了劉效鬆。
子夜時分,重慶城再度陷入死寂。
隻有巡更的梆子聲和遠處江風的嗚咽。
劉效鬆融入夜色之中,隨後熟門熟路地來到城西一處宅邸後門,這裡是重夔鎮總兵程廷俊的一處偏宅。
他輕叩門扉,三長兩短。
片刻後,角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見到是劉效鬆,對方默默點了點頭,將門裂開一道縫隙,側身讓劉效鬆閃入。
穿過曲折的迴廊,劉效鬆在書房再次見到了程廷俊。
此時此刻,這位總兵大人穿著便服,臉上卻毫無睡意,臉上隻有遊移不定的神情。
劉效鬆冇有廢話,直接將兩路糧道徹底斷絕、夔東聯軍即將合圍的訊息再度說給對方聽。
程廷俊今日自然也已收到了白含貞下發的情報,此時得知訊息也並不意外。
聽完後他雖眉頭鎖緊,卻還是緩緩搖頭:“劉兄,非程某是什麼無忠義之輩,實是……難啊。”
他攤開手,隨後又向劉效鬆老調重彈,依舊是往日那副說辭:“程某雖是一鎮總兵,但這重慶城裡八千守軍,我麾下實控不過三千二百。
除此之外城內還有那永寧鎮嚴自明,他永寧兵便是三千五,此人順治元年便降了清,更是鐵桿的漢軍賊。
還有那旗人梅勒章京白含貞,麾下數百漢八旗,甚至還有一百多鑲白旗真滿兵韃子坐鎮督戰,我此時就算應了劉兄弟要扯旗反正,我又能拉走多少人?有幾分勝算?
那嚴自明和白含貞察覺後,一旦火併,如此算來,實在勝負難料。再者此等掉腦袋的大事,我豈能保證手下人人都願跟我走?事以密成,語以泄敗,程某……不敢賭。”
無論劉效鬆如何費儘唇舌,陳述大軍將至、率先反正立功封侯的前景。
程廷俊卻始終麵露難色,反覆追問城內是否還有其他參與反正的力量。並聲稱“若知有強援同在城內,程某心中方有底氣”。
但此時對方還冇下定決心,劉效鬆自然不肯透露過多,隻能咬緊牙關三緘其口,雙方便陷入僵持死局。
兩刻鐘後,劉效鬆無功而返,離開程府,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書房內,程廷俊踱步到書案前,再次展開那封文安之以川湖總督名義寫來的勸降信。
還有那封來自“二皇子”的親筆信、其在信中承諾“獻城有功,封侯之賞”。
墨跡猶新,承諾誘人,但現實卻是冰冷的。
“你怎麼看?”程廷俊冇有回頭,問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的心腹馬寬。
馬寬上前一步,聲音平穩:“大人,屬下以為,此時反正,時機仍未至。”
“細說。”
“順慶潰兵到了重慶後,屬下親自盤問過,來襲者打著不明旗號,兵力估計最多千餘,更像是一偏師前鋒,或為大軍前驅探路。
夔東水師活動頻繁是真,但陸上主力究竟到了何處,規模如何,至今未見確切蹤跡,實在是雷聲大,雨點卻小。”
馬寬分析道,“再者,糧道雖斷,然重慶府庫及軍中存糧,緊縮用度,支撐月餘當無問題。若按永寧總兵嚴自明所議,強行征收城內殘存百姓手中餘糧,集中配給,我等食用兩月亦有可能。”
程廷俊聞言點頭,顯然這也是他的想法。
馬寬接著說道:“而這重慶城堅,我軍八千,即便夔東數萬大軍來攻,咱們兩個月怎麼也能守得下來。
有此時間,保寧李撫台(李國英)的援軍必至,若信使再快些,漢中平西王(吳三桂)大軍也能南下,屆時,裡應外合……局勢未必不可逆轉。”
程廷俊緩緩點頭,馬寬的這番分析,也正是他心中反覆權衡的事情。
投降的誘惑很大,但風險同樣很大,固守待援看似被動,卻似乎更穩妥。
可一想到與永寧兵馬嚴自明在梅勒章京白含貞麵前那副爭寵爭糧的醜惡嘴臉,再想到清廷對他的不公,程廷俊心中又開始蠢蠢欲動,不甘與怨氣便升騰起來,但偏偏理智又拉扯著他,告訴他不能妄動。
二人又低聲商議了許久,一直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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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據《清史稿李國英傳》載:永曆五年,四川降將“多心懷二誌,清廷多次密旨警告”。
據《明季南略》記載:“預揣蜀之重慶府水陸交衝,請以副將程廷俊為重夔總兵。”
據《吳三桂大傳》記載:“以永寧總兵嚴自明全鎮兵馬留重慶,與新設重夔總兵程廷俊合防,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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