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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那定王朱慈炯是崇禎帝嫡子,更是殘明法統上的‘正統’。那安龍永曆帝不過是神宗旁支、桂藩繼位,這法統遠弱於崇禎嫡子,可謂天差地彆!
這個名號,可不是什麼普通藩王,是能讓這全天下漢人抗清勢力自動歸心的旗幟!”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旁邊的張勇和趙良棟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一旦讓天下人知道還有崇禎嫡子活著,而且就在那重慶明軍之中……”
洪承疇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股寒意:“我大清‘為明覆仇’的外衣,便會被直接撕碎。更何況……你設想的離間,在定王這個正統麵前,完全不成立。”
說著洪承疇站起身,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夔東那些闖賊們,已經拋棄永曆,效忠那定王了……
李定國奉明正朔,他抗清核心也本是那為張獻忠報仇、然後再‘複明’。那定王是嫡係正統,所以,你看那定王在湖廣廣西時跟那李定國眉來眼去的樣子!
不難猜,一旦此後水到渠成,李定國隻會率全軍歸附,不可能與那定王對立!”
他轉過身,麵對著張勇:“而那永曆帝本人法理上毫無競爭力,又無嫡係軍隊,隻要一個扯他虎皮當大衣的孫可望。他隻能退位,根本冇有對抗的資本,你此舉結果不是離間,而是這殘明勢力徹底整合!”
他皺眉道:“屆時那重慶定王、西南李定國、浙閩鄭成功、舟山二張、夔東諸家,如此多的散沙連成一體,這抗清浪潮將席捲長江以南……我等平叛大業,會直接崩盤。”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冷冷地看著張勇:“這種‘離間’將是滿盤皆輸,我絕不會做。”
張勇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下來,他不敢擦,垂著頭,聲音發澀:“還是經略大人看得明白,是屬下鼠目寸光,險些壞了大事,屬下知錯。”
洪承疇看了他一會兒,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你也是為朝廷著想,隻是慮事不周罷了,往後遇事多想,再開口。”
“是。”張勇躬身應道,退了半步,站回原位。
洪承疇重新坐回椅子上,歎了口氣,眉頭緊鎖:“不好辦呀,突然冒出個這麼個疑似定王出來,若是在四川平地,或者在湖廣、江浙,我必然上報朝廷,無論如何也要集中大軍先將其絞殺!!
“但偏偏對方在那夔東重慶……”
“這等地方,易守難攻,夔門天險,重慶更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是強攻,需先收複四川和夔東諸地,再用數萬大軍和足夠糧餉圍攻。
如今局麵,糧草不足,將士疲憊,是不可能勞師遠征去圍剿堅城的,況且殘明諸多勢力環伺,稍有不慎,我等便是全軍儘墨。”
張勇猶豫道:“那該如何是好?”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隨後說道:“我將即刻密報京師,稟明此事。既然現今彆無他法,也隻能先做三件事。”
“敢問經略,何事?”
洪承疇豎起
浪潮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若訊息擴散而出,我等也隻能對外一口咬定,此乃川中奸徒、流寇餘孽假冒皇子,蠱惑愚民,圖謀不軌。絕不給對方任何正統名分!”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我等到了武昌,更要看好了此子!密切監視他的動向,一有風吹草動,即刻出手!”
張勇和趙良棟齊聲應道:“是!”
洪承疇重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他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局勢難入手啊……”
他休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睛,又轉向張勇詢問:“其他方麵勘察得如何了?”
見不用說那令人頭大的“定王”了,張勇頓時精神一振,朝自己負責此事的部將趙良棟使了個眼色。
趙良棟三十出頭,陝西人,自幼棄文習武,以勇力聞名。順治二年從軍,初任寧夏水利屯田都司,順治五年隨孟喬芳討河西回亂,擒丁國棟,擢高台遊擊。
順治八年,他隨著張勇征秦州、鞏昌,敗叛將賀珍、武大定,嶄露頭角。
此時洪承疇任五省經略,張勇被薦為經略右標總兵,趙良棟也作為張勇麾下副將水漲船高,隨他護送洪承疇。
趙良棟向前一步,拱手道:“回經略大人,屬下已經先行一步去查探了兩月,並派諜報人員與地方官員覈實了湖廣、江西、廣西等地清軍防線與殘明孫可望、李定國、夔東十三家郝搖旗、李來亨以及土寇、苗賊的分佈情況。”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湖南抗清主力與湖北流寇威脅並存,這是屬下彙總的各方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將領關係,以及各處關隘的地形、城防、守軍數量。
部分情報已經與地方官員覈實過,還有部分來自諜報人員的線報,雖不能完全確準,但大致可信。”
洪承疇接過來看了,隨後讚許的看了趙良棟一眼。
此前剛傳出風聲要他南下經略五省,待這事情有了眉目後,洪承疇便馬上就讓張勇派人去先提前瞭解情報,負責安排此事的便是趙良棟。
洪承疇接過文書,翻開細看。
他的目光在紙麵上快速移動,不時在某處停留片刻,眉頭微皺,又繼續往下看。屋裡安靜極了,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洪承疇合上文書,長長地歎了口氣。
“孔有德、敬謹親王這麼一敗,短時間朝廷難再大舉進攻呀……”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湖廣的位置:“如今之計,唯有安武昌而奠中州,固全楚以鞏江南。須是摒棄冒進,以守為戰、廣示招徠、開墾田畝……”
張勇和趙良棟齊聲應道:“經略英明。”
待到洪承疇停下,趙良棟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經略大人,還有一事。”
他的聲音恭敬:“屬下從江南返回的時候,江南江西總督馬國柱聽聞後主動接見了屬下。他特彆詢問了經略大人的身體狀況,然後讓屬下將這封書信交給經略大人。”
洪承疇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眉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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