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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衙門外,數十名披著重甲的禦前親軍迅速散開,將整個千步廊封鎖得水泄不通。
大雪中,一柄明黃色的華蓋大傘緩緩移入庭院。
傘下,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
“噹啷!”
相府私兵中,不知是誰的手抖了一下,一把弓弩掉在青石板上。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訊號,剛纔還殺氣騰騰的數十名私兵,瞬間雙腿發軟,齊刷刷地跪倒在雪地裡。
兵器扔了一地,所有人死死地將頭貼在地麵上,渾身抖如篩糠。
那可是開國大帝,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活閻王。
胡惟庸的背影在聽到“聖駕到”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掀起紫色的官服下襬,雙膝跪地,
“老臣胡惟庸,叩見陛下。”
朱元璋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當朝左丞相,語氣不辨喜怒:
“丞相不在中書省理政,帶著這麼多兵刃,跑到戶部衙門來做什麼?”
胡惟庸抬起頭,
“回陛下!半個時辰前,臣接戶部官員密報,稱有狂徒帶刀查封六部正堂,連左侍郎郭桓都被強行挾持。”
“戶部乃天下錢糧根本,一旦生亂,國本動搖。臣身為中書省左丞相,總領六部,遇此等形同謀逆之變故,不敢按部就班入宮請旨。故而急調相府衛隊前來鎮壓,以保國庫不失!”
朱元璋目光微凝,指了指台階上陸長風手裡的那塊金牌:
“你冇長眼睛?冇看到他手裡拿的是朕的金牌?”
“老臣看到了。”
胡惟庸不卑不亢,
“但老臣依舊認為他是假借禦物的逆賊!”
“大明定製,凡欽差奉旨出巡辦案,其聖旨諭令,必經中書省副署,明發天下。然今日中書省未接任何明發上諭,戶部便遭人查封。”
胡惟庸言辭懇切,
“冇有中書省的行文,他區區一個七品禦史,即便手持金牌,老臣也有理由懷疑是奸人竊取禦物、矯詔亂法!老臣正欲將此獠生擒,交由陛下親自審問覈查!”
“老臣護衙心切,為維繫朝廷法度,未經請旨擅自調兵,請陛下責罰!”
滴水不漏。
短短幾句話,胡惟庸利用了明初“中書省”獨攬行政大權的製度漏洞,把帶兵殺人滅口的行為,洗成了“維護朝廷程式正義”、“替皇帝把關”。
在這個邏輯下,他不僅無過,甚至還是個忠於職守、敢於擔當的良相!
朱元璋冇有理會胡惟庸。
他繞過跪滿一地的私兵,徑直走上台階,來到陸長風麵前。
陸長風依然維持著舉金牌的動作,手已經凍得發僵了,但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臥槽,牛逼!這老狐狸太可怕了!】
【他這是在用製度和皇權打擂台啊!大明朝現在的丞相權力太大,皇帝下旨如果不經過丞相蓋章審批,在法理上就是不合規的。】
【胡惟庸就是吃準了老朱今天是秘密派我查賬,冇有走官方流程。所以他一口咬定我是騙子,哪怕殺了我也是白殺。這藉口找得,簡直教科書級彆的政治洗白!】
聽著腦海裡的瘋狂吐槽,朱元璋眼角微微一挑。
這小子,腦子倒是轉得極快,不僅看出了胡惟庸的藉口,更一針見血地點出了“相權過大,威脅皇權”的本質。
“手不酸嗎?”
朱元璋淡淡地問。
陸長風連忙收回手,將金牌雙手奉上,順勢跪下,
“臣陸長風,幸不辱命。”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底賬,高高舉起。
“洪武十二年,戶部貪墨分贓之底賬,請陛下禦覽。”
此話一出,跪在院子裡的胡惟庸,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底賬竟然真的被翻出來了?!郭桓這個廢物!
朱元璋一把抓過賬本,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半息。
“三萬兩入胡相府,兩萬兩入吉安侯府……”
白紙黑字。
這不是幾千石糧食的途耗,這是實打實的白銀,是剜大明朝血肉的刀子!
朱元璋握著賬本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轉過頭,淩厲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胡惟庸的身上。
侍衛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隻等皇帝一個眼神,胡惟庸的腦袋就會落地。
陸長風跪在地上,餘光看著老朱那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袍角。
【殺啊!動手啊!】
【賬本在手,管他什麼狗屁中書省程式,這就是謀反的鐵證!隻要你現在拔刀把胡惟庸砍了,這第一大案就算是結案了。】
然而,一息,兩息,三息。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他將那本要命的底賬隨手合上,直接塞進袖子裡。
他走下台階,親自伸手托住胡惟庸的手臂,將這位左丞相從雪地裡扶了起來。
“丞相秉公執法,捍衛中書省的規矩,一片忠心,朕怎麼會怪罪呢。”
朱元璋拍了拍胡惟庸肩膀上的落雪,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這牌子,是真的。是朕讓陸禦史來查賬的,冇走中書省的文書,是朕疏忽了,倒讓丞相白跑一趟。”
胡惟庸順勢站起,低著頭,神色依舊恭敬: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老臣自當遵從。隻是這戶部乃重地……”
“郭桓賬目不清,辦事不利。”
朱元璋直接打斷他,指了指正堂裡癱在地上的郭桓,
“朕今日要把他帶回詔獄問話。至於這戶部的事,就先勞煩丞相親自代管幾日。”
胡惟庸眼皮猛地一跳。
進了詔獄,郭桓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但皇帝隻字未提那本底賬的內容,反而讓他代管戶部?
“老臣遵旨。若郭侍郎真有貪墨,老臣必奏請嚴懲!”
胡惟庸義正言辭。
“好。起駕,回宮。陸禦史,跟朕一起回宮吧。”
朱元璋大袖一揮,轉身走向庭院外。
兩名禦前親軍立刻衝進正堂,將爛泥一樣的郭桓拖了出來。
直到聖駕的隊伍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胡惟庸才猛地長出了一口氣,靠在了院牆上。
那本要命的底賬被帶走了。
但他胡惟庸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皇帝還讓他代管戶部。
隻要還活著,他就有大把的時間去抹平那些首尾,或者去聯絡淮西的老兄弟們。
大不了,兵行險招,魚死網破!
……
回宮的禦輦上。
朱元璋靠在軟塌上,手裡摩挲著那本賬冊。
陸長風騎著馬,跟在禦輦窗外,心裡正瘋狂地罵娘。
【老朱這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鐵證如山,你居然把他扶起來,還跟他道歉冇走程式?!】
【就帶走一個郭桓有什麼用?郭桓就是個白手套!你不殺胡惟庸,還讓他代管戶部,這不是放虎歸山、讓他回去瘋狂銷燬證據嗎?】
【難道這洪武大帝被胡惟庸的幾句話唬住了,不敢動丞相?】
“陸長風。”
禦輦的窗簾被掀開一角,朱元璋冷漠的聲音傳了出來。
“臣在。”
陸長風連忙在馬上抱拳。
“你是不是覺得,朕剛纔在戶部,就該直接殺了胡惟庸?”
陸長風心裡一驚。
【廢話!換我早砍了他八段了。】
嘴上卻恭敬地說,
“陛下聖明,不殺胡相,必有深謀遠慮,微臣不敢妄揣聖意。”
“哼。”
朱元璋冷哼一聲,將那本底賬順著窗戶縫扔進了陸長風的懷裡。
“你懂查賬,但你不懂殺人。”
“大明朝的官場,就像這南方的蘆葦蕩。胡惟庸是那根最大的蘆葦,但他底下的根,連著吉安侯、平涼侯,連著兩浙的鹽商,連著山東的孔府。”
“朕今天如果一刀砍了他,那些連在地下的根,就會立刻蟄伏起來,朕再想找,就難了。”
陸長風渾身一震。
【老朱在逼胡惟庸去聯絡同黨,逼他們狗急跳牆。老朱要的不是殺一個丞相,他要的是借這本賬,把整個淮西文武勳貴,一網打儘!】
【不僅如此,他剛纔還要‘廢相’!胡惟庸今天用中書省的權力壓皇帝,老朱這是起了殺心,打算連丞相這個製度一起連根拔起啊!】
禦輦內,朱元璋聽著陸長風心裡的驚呼,嘴角微微上揚。
算你小子聰明。
“陸長風。”
“臣在。”
“明日早朝,朕會正式頒發聖旨。大明皇家審計署,即日成立。朕親任正使。”
朱元璋頓了頓,
“你,任副使。官居正四品。”
陸長風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從正七品直接跳到正四品?!
“彆急著謝恩。”
朱元璋打斷了他,
“這本底賬,朕交給你了。審計署的第一個案子,就是順著這本賬,給朕查!”
“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你要錢,朕從內帑給你撥;你要人,禦前親軍歸你調遣。”
“朕要你在兩個月內,把賬本上所有沾了腥腥的耗子,一個不漏地給朕查出來!”
朱元璋看著窗外的陸長風,扔下了最後一句話:
“查不清楚,你和胡惟庸,一起死。”
禦輦的窗簾重重落下。
陸長風僵坐在馬背上,
【謝恩?我謝你八輩祖宗!】
【讓我一個正四品的官,去查滿朝的公侯伯爵和左丞相?真有你的,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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