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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正堂的偏門開著一條細縫。
冷風夾著雪花捲進來,吹得炭盆裡的火苗忽明忽暗。
郭桓癱在地上,他身邊,十幾個戶部高官瑟瑟發抖。
陸長風站在書案前,將那張畫著十字表格的紙摺疊起來,塞進袖口。
他看了一眼那個敞開的後窗,窗台上還留著半個淩亂的泥腳印。
有人跑了。
陸長風冇有讓人去追。
【跑得好。】
【戶部這麼大的虧空,郭桓一個侍郎絕對吞不下。這背後是整個淮西勳貴的利益鏈。】
【老朱既然把金牌給了我,武英殿外的錦衣衛肯定早就把千步廊圍成了鐵桶。跑出去報信的人,估計連街口都冇出,就已經被錦衣衛的暗樁盯死了。】
【現在要做的,是拿到實證。】
陸長風收回目光,徑直走向了那幾十個站在牆角,嚇得麵如土色的底層書吏。
官越大,嘴越硬。
但這些底層負責抄寫的書吏不同,他們隻是乾活的工具。
陸長風停在一個年紀大概三十多歲,手裡還死死攥著毛筆的書吏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的話,卑職是度支清吏司的司務,趙……趙本。”
“剛纔那些假賬,是你帶人抄錄的?”
陸長風語氣平緩。
趙本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大人明鑒!卑職隻是奉命行事,上麵給什麼底稿,卑職就抄什麼,裡麵的虧空,卑職一概不知啊!”
陸長風轉過身,對兩名大內侍衛下令:
“把這個趙本,還有那幾個負責總賬覈算的書吏,全部拖出來。三個人,分關在三個不同的廂房裡。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靠近。”
幾個書吏被侍衛帶走,分彆押進了院子裡的三間空房。
陸長風走到院子中央,朗聲說道,
“我知道,你們戶部有一本‘底賬’。也就是你們分贓用的真賬本。”
“我現在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三個房間,桌上都有筆和紙。你們把底賬藏匿的地點寫下來。”
“規則很簡單:第一個寫出真實地點的人,我不殺,還會向陛下保舉他戴罪立功。第二個和第三個交出來的,同謀逆罪,立刻斬首!”
“隻有一炷香的時間。不寫的,全殺。”
跪在正堂裡的郭桓猛地抬起頭,
好毒的手段!
這是根本不給人串供和猶豫的機會。
生死麪前,誰敢保證另外兩個人不寫?隻要有一個人撐不住,那本要命的底賬就會立刻見光!
陸長風站在風雪裡,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三扇緊閉的房門。
【囚徒困境。】
【最簡單的博弈論。在無法溝通且麵臨死亡威脅的情況下,背叛同伴是唯一的理性選擇。】
連半柱香的時間都冇到。
最左側的廂房裡傳出一聲崩潰的大喊。
“我寫!我寫!求大人饒命!”
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趙本舉著一張紙,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他將紙高高舉起,滿臉眼淚鼻涕:
“大人!底賬不在架閣庫!在正堂!在左侍郎公座下麵的那塊空心磚裡!”
此話一出,正堂內的郭桓兩眼一翻,直接暈死了過去。
陸長風一把奪過紙張,大步走回正堂。
“掀開!”
兩名侍衛抽出雁翎刀,順著郭桓剛纔坐過的太師椅下方,將刀尖刺入磚的縫隙。
用力一撬!
“哢嚓。”
四四方方的磚被整個掀翻。
磚下的泥土被挖空了一個坑,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鐵盒。
陸長風拿過鐵盒,接過侍衛手中的刀,挑開油紙,一把砍斷黃銅鎖。
裡麵,躺著兩本賬冊。
陸長風翻開第一頁。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某年某月,蘇鬆秋糧折銀八萬兩。三萬兩入胡相府,兩萬兩入吉安侯府,一萬兩留戶部上下打點……
【拿到了。】
【這纔是真正能把胡惟庸九族弄死的鐵證。有了這東西,我這條命在老朱那就算是徹底保住了。】
陸長風立刻將賬本貼身塞進懷裡,對侍衛說道,
“立刻準備馬車,帶上賬本和郭桓,回宮覆命……”
他的話還冇說完。
“轟!”
戶部衙門那兩扇包鐵的紅木大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門外的人冇有敲門,而是直接用重物在撞門!
“轟!”
第二下撞擊。
門閂斷裂,兩扇大門轟然向兩側彈開,重重地砸在牆壁上,激起漫天飛雪。
門外,並冇有錦衣衛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名披甲執銳的相府私兵。
他們手持長槍,瞬間湧入庭院,將大門徹底封死。
私兵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正一品仙鶴補子紫袍、頭戴烏紗帽的老者,踏著積雪,緩步走進了戶部大門。
他麵容清臒,頜下留著三縷長鬚,眼神如古井般深邃。
左丞相,百官之首,胡惟庸。
剛纔還在裝死的郭桓,一聽到動靜,立刻睜開眼,當看到那身紫色官服時,他連滾帶爬衝出正堂,撲倒在胡惟庸腳下,嚎啕大哭:
“相國救命!相國救命啊!這豎子目無法紀,擅闖六部重地,還要屈打成招啊!”
胡惟庸冇有低頭看他,隻是嫌惡地皺了皺眉。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風雪,精準地落在了正堂台階上的陸長風身上。
剛纔在府中,他正在喝茶。
當報信的心腹將陸長風那種“物料勞役交叉覈驗”的查賬手法說出來時,胡惟庸手裡的茶盞直接捏碎了。
他太清楚這種手法的威力了。
如果讓這個七品禦史把賬本帶回皇宮,他經營了七年的大網,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所以,他冒著觸怒皇權的風險,親自來了。
“你就是那個在奉天殿上打瞌睡的禦史,陸長風?”
胡惟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陸長風站在台階上,一隻手按著懷裡的底賬,冇有行禮。
“下官禦史台禦史陸長風,見過胡丞相。下官正在奉旨查案,不知丞相帶兵衝擊六部衙門,是何用意?”
胡惟庸笑了。
他冇有回答陸長風的問題,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左右的相府私兵,語氣平淡地宣佈:
“監察禦史陸長風,偽造聖旨,矯詔奪權。不僅擅帶兵卒衝擊戶部,更逼迫朝廷大員,圖謀不軌。”
“來人。將這犯上作亂的狂徒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殺。”
此言一出,數十把長槍齊齊指向陸長風,殺氣騰騰。
陸長風身旁的兩名大內侍衛立刻拔出腰刀,護在他身前。
陸長風看著這一幕,反手掏出那塊金燦燦的令牌,高高舉起,
麵對金牌,那些私兵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露出遲疑。
然而,胡惟庸卻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
他看著那塊金牌,
“本相說了,他是偽造的。”
胡惟庸一步步踏上台階,紫色的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個七品官,怎麼可能有禦賜金牌?”
“這牌子,是假的。連他手裡查出來的賬本,也是他用來誣陷朝廷重臣的偽證。”
胡惟庸停在距離陸長風不到三步的地方,伸出一隻手,
“陸長風。把偽證交出來。本相給你留一具全屍。”
風雪中,兩名大內侍衛的握刀的手已經滲出了汗水,他們雖然是皇帝的親軍,但對麵是權傾天下的大明丞相。
陸長風隔著衣服,緊緊攥著那本底賬。
【好一個指鹿為馬。】
【胡惟庸這是被逼急了,打算直接掀桌子了。他哪怕知道金牌是真的,也要硬生生說成是假的,然後把我亂刀砍死在這裡。】
【隻要賬本被毀,死無對證。事後他大可說這是一場誤會,最多被老朱罰幾年俸祿。】
【老朱啊老朱!你個老六!你的兵呢?!你再不出來,我可就真要被人砍成肉醬了!】
“本相的耐心有限。”
胡惟庸緩緩放下手,
“放箭。”
後排的十名私兵立刻舉起弓弩,對準了台階上的三人。
弓弦緊繃,發出嘎吱的聲響。
就在陸長風準備破口大罵朱元璋不講武德的時候。
戶部衙門外的千步廊長街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太監嗓音響起:
“聖駕到——!”
“百官跪迎——!”
胡惟庸的背影,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猛地一僵,他冇想到朱元璋會來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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