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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正堂。
戶部尚書範敏,看著幾名太監將幾十個沉甸甸的紙包搬進大堂,放在地上。
“奉旨——”
領頭的太監展開聖旨:
“《大明實務統宗》業已印製完備。今賜六部九卿、各司衙門。凡在朝食祿之正七品以上文官,人手一套。”
“限期三個月,務必熟諳此書。三月後,於奉天殿前設堂統考。”
“凡六部主事以上官員,不通此書實務,算不清這紙上賬目者。一律革職查辦!欽此。”
“臣等,領旨謝恩。”
範敏帶著左右侍郎及各司郎中、主事,跪地叩首。
太監走後。
大堂內的氣氛很壓抑。
胡惟庸案和空印案的血腥味還冇散去,朱元璋又甩出了這麼一道催命符。
範敏站起身,一揮手:
“發下去。”
書吏們上前,用小刀挑開紙包的封繩。
一本本硬黃紙封麵的線裝書,被髮到每一個戶部官員的手裡。
一名滿頭白髮、在度支清吏司乾了二十年的老官員,雙手捧著這四本書。
他先是翻開了最上麵的《算學篇》。
隻看了兩眼,他就眼睛瞪得滾圓,彷彿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
“範尚書,這……這簡直是荒謬!”
老郎中指著書上的數字和十字表格,痛心疾首,
“我等十年寒窗,讀的是聖賢文章,考的是治國經義。這書裡連個正經的漢字都冇有,全是用這等形如蟲蟻的符號!”
老郎中翻到“複式記賬法”那一頁,指著上麵的“借”、“貸”雙欄,氣得鬍鬚發抖,
“朝廷的賬目,曆來用大寫漢字,以防塗改。如今全換成這種彎彎繞繞的符號,成何體統?這讓老夫從頭學起,豈不是有辱斯文?!”
“是啊大人!咱們打算盤打了幾十年,天下錢糧皆在心中。何必非要學這等奇技淫巧?”
底下的幾個主事和員外郎也紛紛附和。
“都給我閉嘴!”
範敏厲聲喝斷了眾人的抱怨。
範敏能從這麼多死局裡爬出來坐上尚書之位,他比誰都清楚當今陛下的手腕。
“有辱斯文?體統?”
範敏冷冷地看著這群手下,
“陛下的旨意寫得清清楚楚!三個月後統考,不通此法者,革職!”
……
接下來的幾天。
大明朝的六部衙門,出現了一幅詭異的畫麵。
往日裡那些喝茶聊天、高談闊論國家大事的各部堂官、郎中們,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縮在自己的值房裡。
案頭上擺著一摞白紙,手裡捏著毛筆。
他們一邊看著《大明實務統宗》,一邊像剛啟蒙的稚童一樣,笨拙地在紙上畫著“1、2、3、4”。
滿朝文官,全被這本如同天書一般的《大明實務統宗》給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戶部,度支清吏司值房外。
新任正五品郎中吳子謙的值房門檻,這幾天都快被踏破了。
那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正三品、正四品堂官大員們,此刻一個個手裡捧著《算學篇》,拉下了老臉。
他們猶如蒙童一般,排著長隊,滿臉堆笑地向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請教。
“吳郎中,吳老弟啊!您幫老夫看看,這‘借貸雙欄’裡,若是途耗折色,這天竺數字到底該填在左邊還是右邊啊?”
“吳郎中,這圖,老夫實在看不明白,您行行好,給老夫再講講吧!統考若是不及格,老夫這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同樣的一幕,也發生在工部和刑部。
工部屯田清吏司的李得水,被一群兩鬢斑白的官員圍在中間,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計算堤壩土方與重體力民夫的口糧定額。
刑部山東清吏司的林文翰,則被一群刑部官員供了起來,逐字逐句地向他們解釋驗屍格目上的邏輯樹狀圖。
務實之風,以前所未有的霸道姿態,席捲了整個大明朝廷。
……
戶部,度支清吏司的一間偏僻小值房內。
一盞昏黃的油燈下。
那個曾經抱怨“有辱斯文”的老郎中,在白天拉下老臉向吳子謙求教了一番後,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盯著一張剛剛送來的秋糧途耗總單。
“上元縣起運糧八千石,水腳耗去五百,鼠耗去三百……”
如果是以前,他隻需大筆一揮,在四柱清冊的結餘欄裡寫個“七千二百石”,這筆賬就算是平了。
至於中間的水腳和鼠耗到底對不對,他才懶得管,下麵的人自然懂規矩。
但現在,按照《算學篇》裡的規矩,所有涉及錢糧交割的賬目,必須附上一張用“新式算理”列出的明細底單,並且要用十字表格列出借貸雙欄。
老郎中咬著筆桿,對照著白天吳子謙教的法子,艱難地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十字。
左邊寫上收入,右邊寫上支出。
隨後,他開始嘗試列豎式。
他算完之後,心裡依然不踏實。
習慣性地拿過手邊的紅木算盤,劈裡啪啦地打了一遍。
“七千二,冇錯。”
老郎中長出了一口氣。
但他看著紙上那四行整整齊齊的天竺數字,還有旁邊標明的借貸明細,突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豎式上停留了很久。
慢慢地,老郎中的臉色變了。
作為在戶部乾了二十年的老官員,他起初隻覺得這符號粗鄙。
但現在親手列了一遍,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個“豎式”和“十字表格”,確實厲害啊!
算盤打完,珠子一捋,中間的計算過程就徹底消失了。
但這個豎式不同!
它把八千減五百,再減三百的每一步,每一步都留在了紙麵上!
“這……”
老郎中倒吸了一口冷氣。
如果以後地方上再報途耗,他們戶部負責稽覈的人,隻要順著這個豎式往下看。
第一筆運費扣得合不合理,第二筆鼠耗扣得對不對,旁邊必須有對應的實物覈銷憑證。
任何一個環節敢多扣一石糧食,在複式記賬的上下對應中,都會變成一個窟窿!
老郎中終於明白,為什麼陛下會如此強硬地推行這本書了。
有了這套東西,地方上那些靠著糊塗賬和火耗中飽私囊的胥吏,再也無路可逃了,而他們這些坐在京城裡吃回扣的官,也徹底斷了財路。
……
武英殿東配房,內閣值房。
相較於六部衙門裡的水深火熱,內閣值房裡顯得格外的清靜。
陸長風坐在裡間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書案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白紙。
外麵官員在拚命啃書,而他,則在準備三個月後的那場“統考”試卷。
“陸首輔。”
門被推開,吳子謙快步走進來。
自從參與了修書,吳子謙對陸長風已經是五體投地。
他被皇上破格提拔為正五品戶部郎中後,依然經常來找陸長風。
他手裡拿著幾張紙,恭敬地放在案頭上。
“這是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擬出的十道考題初稿。”
陸長風放下茶杯,拿起初稿掃了一眼。
第一題:某縣有田五萬畝,上田占三成,中田占五成,下田占兩成。按大明律,上田稅兩鬥,中田稅一鬥五升,下田稅一鬥。遇夏汛,淹冇下田一千畝。問:該縣今年夏稅實收幾何?請列豎式作答。
第二題:修築土城牆一百丈,底寬三丈,頂寬一丈,高兩丈。每名民夫日掘土一方半。限期一月完工。問:需調派民夫多少?耗費口糧幾何?
“不錯。數字卡得很死,陷阱也埋得好。”
陸長風點了點頭,提筆在第一題的末尾加了一句,
“在這題後麵再加一問:若災民流離,需動用常平倉賑濟,人均日耗糧一升,常平倉存糧一萬石,能撐幾日?這賬要用複式記賬法列出明細。”
吳子謙看著陸長風加上的這一問,後背一陣發涼,想到這幾天在戶部那些苦苦哀求他講題的老大人,他隻能心裡替他們默哀了。
這題要是放出去,六部那些平時隻會吟詩作對的老大人們,非得考得當場吐血不可。
“去吧。題庫繼續擴充,要涵蓋水利、農桑、刑獄。絕不能讓他們猜到原題。”
陸長風揮了揮手。
吳子謙領命退下。
陸長風靠回太師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個月後,奉天殿廣場。】
【大明版的高考理科綜合。】
【我會讓你們這群文官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讓你們也來過一過高考的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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