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英殿外,雨停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濕漉漉的白玉石階上,暮色四合。
陸長風順著石階往下走,官服在初夏的晚風中微微擺動。
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殿,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陸長風緊了緊衣襟,冇有回府,而是徑直向東配房的內閣值房走去。
既然老朱把三個月後的“百官統考”交給了他,他得趕緊把考試的大綱和題庫給弄出來。
……
半個時辰後。
後宮,坤寧宮。
大殿內已經掌起了宮燈,宮女們將幾碟精緻的晚膳擺上桌。
厚重的棉簾被掀開。
朱元璋穿著單薄的常服,大步跨入殿內。
雖然在連軸轉地忙碌了一整天,但神色間卻透著一股舒暢。
“妹子,給咱盛碗熱湯!”
朱元璋在桌旁坐下,抓起一個米麪饅頭就咬了一大口。
“慢點吃,這天底下誰還敢搶你的飯不成?”
馬皇後笑著端過一碗溫熱的排骨湯,放在他麵前,
“這一天忙裡忙外的,事情都理順了?”
“理順了!不僅理順了,咱還白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朱元璋喝了口熱湯,眉飛色舞。正準備跟馬皇後顯擺一下。
“父皇!”
一聲清脆中帶著幾分惱怒的嬌呼,突然從殿外傳來。
門簾被猛地掀開。
四公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連頭髮都冇梳得太整齊,氣鼓鼓地衝了進來。
平日裡總是清冷端莊的臉頰,此刻漲得通紅,眼眶裡甚至還有淚水打著轉兒。
“喲,咱的四丫頭怎麼了這是?”
朱元璋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饅頭,
“這眼瞅著要用晚膳了,誰惹你生氣了?”
“就是父皇您惹的!”
四公主走到桌前,咬著下唇,像一隻發怒的小貓,
“父皇既然知道大明律的規矩,為何還要在大殿上,故意去折辱人家!”
此話一出。
馬皇後停下了盛湯的動作,有些詫異地看著女兒。
朱元璋則是眼皮一跳,瞬間反應了過來。
宮裡的訊息傳得最快。
剛纔在武英殿,陸首輔求娶公主被皇上“暫緩回絕”的驚天大瓜,估計這會兒已經傳到了四公主耳裡了。
看著女兒這副氣急敗壞的可愛模樣,朱元璋心底那股“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酸意又冒了出來。
“咱折辱誰了?”
朱元璋故意板起臉,冷哼一聲,
“你是大明朝最尊貴的公主。他陸長風張口就要娶,咱冇直接讓人把他打出去,已經是開恩了。咱把婚事暫緩,怎麼就成了折辱他了?”
“父皇騙人!”
四公主眼圈微紅,急得跺了跺腳,
“您明明知道,大明駙馬都尉隻授虛銜,不得入朝理政!他現在是內閣首輔,如果真的立刻成了駙馬,明天就得脫了官服回家養老!”
“父皇分明就是捨不得放他這個能臣走,還要逼著他繼續給您當牛做馬處理政務!所以才故意拿規矩壓他,回絕賜婚!”
“您……您這是不講道理!”
聽到女兒把自己的底褲扒了個乾乾淨淨。朱元璋老臉一紅,差點一口湯噴出來。
“你這丫頭!到底是你向著咱,還是向著那小子?!”
朱元璋氣得一拍桌子,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眼底的笑意,
“你當咱不知道那小子的心思?他主動求娶你,就是看準了駙馬不能當官的規矩!他那是為了自保,順帶著想提早躲回府裡享清福去!”
“這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胡惟庸剛殺完,六部亂成一鍋粥,他想撂挑子不乾?門都冇有!”
馬皇後在一旁聽著父女倆的爭執,終於全明白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拉過女兒的手,
“行了,你父皇這是在試探他,也是在護著他。”
“丫頭啊,他現在得罪了全天下的文官,如果現在就拔了他手裡的權,外頭那些人還不把他生吞活剝了?”
馬皇後看著女兒微紅的臉頰,輕聲安撫,
“你父皇讓他繼續當首輔,等這天下真正海晏河清了,自然會風風光光地給你下賜婚的聖旨。這暫緩,是好事。”
聽到母後的解釋,四公主愣住了。
她其實冰雪聰明,隻是一時情急亂了方寸。
此刻靜下心來,自然明白了父皇的良苦用心。
四公主那原本因為生氣而漲紅的臉,更是一直紅到了耳根。
“誰……誰要他風風光光來娶了……”
四公主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
“兒臣……兒臣隻是覺得父皇賞罰不公罷了。兒臣先告退了!”
說罷,四公主像隻受驚的小鹿,提著裙襬,轉身飛快地逃出了坤寧宮。
看著女兒落荒而逃的背影。朱元璋和馬皇後對視了一眼,坤寧宮內傳出一陣溫馨的笑聲。
“這小子,算是把咱閨女的心,給徹底偷走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咬了一口饅頭,眼神卻慢慢變得深邃起來,
“既然成了半個自家人。那這大明朝的重擔,他就得給咱老老實實地扛到底!”
與此同時。
距離皇城不遠的國子監後院。
夜幕降臨,幾百根火把插在鐵架子上,將三排罩房照得通明。
“篤、篤、篤……”
密集的木槌敲擊聲連成一片。
幾百名從京城各處緊急抽調來的活字排版匠人與雕工,正坐在長條案前,忙得腳不沾地。
初夏的夜晚尚有幾分涼意,但這些匠人們卻熱得赤著膀子,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國子監祭酒宋訥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一塊汗巾,眼底全是血絲,不時看一眼更漏(時間)。
“快!手腳都麻利些!”
宋訥壓低聲音催促,
“陛下給了三天期限!五百套,一套四本!若用整版雕刻,三個月也刻不完!唯有用木活字拚版方能趕上工期!排錯一個字,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長條案最前頭,乾了三十年刻工的老匠人劉三,用發抖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活字排版的流程原本極快,隻需從字模庫裡挑出常用的漢字,嵌入鐵框固定即可印刷。
但今夜,劉三卻急得手直哆嗦。
因為這本《大明實務統宗·算學篇》的底稿上,根本冇有多少“之乎者也”。
全是一個個扭曲古怪的符號。
“1、2、3、4……”
國子監那些個傳承下來的活字字模裡,根本找不出這些被稱為“天竺數字”的東西!
“師傅,這排的到底是個啥書啊?”
旁邊的一個年輕學徒甩了甩痠痛的手腕,忍不住低聲抱怨,
“這圈圈繞繞的,根本不是漢字。當官的老爺們能看懂這玩意兒?”
“閉嘴。趕緊刻!”
劉三頭也冇抬,手裡握著刻刀,在一枚枚空白的活字塊上剔出那些數字。
刻好一枚,便立刻遞給旁邊的排版工。
排版工將這些新刻出的數字活字,與一根根橫豎交錯的細銅條一起,排入巨大的鐵框之中,拚成一個個十字方塊和上下對齊的加減豎式。
更要命的是那些用來算土方和城牆的幾何圖形,必須用銅片臨時彎折嵌入,稍有歪斜,這一整版的活字就全廢了。
……
三日之期已到。
午時。
數十輛裝滿新書的馬車,從國子監駛出。
在親軍的護送下,分彆駛入六部、禦史台、大理寺等各處部堂衙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