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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了陸長風的聲音。
“進來。”
朱元璋抬了抬手。
陸長風跨入暖閣,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冊,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叔正,隨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陸長風,你來得正好。”
朱元璋看著他,
“正和李尚書商議怎麼補缺。你既然是內閣首輔,這天下政務由你梳理,你覺得,這空缺該如何補?”
【這老狐狸,察舉製不是搞得好好的嗎?把胡惟庸集團清洗了,想重開科舉了,不好自己說,又想到我了。】
陸長風毫不猶豫地回答:
“陛下,既然以胡惟庸為首的文官集團已被清洗,地方舉薦又難堪大用。臣以為,當務之急,重開科舉,大開恩科!”
“唯有廣納天下士子,才能解當前燃眉之急。”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讚同。
他原本也是這個心思。
“李叔正。”
朱元璋轉頭看向禮部尚書,
“下個月初九,在京師大開恩科。隻要文章做得好,能替朝廷辦實事,皆可錄用。傳旨各省,讓舉子們即刻進京備考。”
“老臣遵旨!”
李叔正心中一喜,破例開科取士,這是天下讀書人的盛事,也是禮部的榮耀。
朱元璋安排完開恩科之事,目光一轉,落在了陸長風的身上。
“恩科既開,這主考官的人選,至關重要。”
朱元璋盯著陸長風,語氣平緩,
“陸長風,你心思縝密。這恩科主考官的位子,就由你來坐吧。替朕好好挑拔一批能用的人才。”
此話一出,暖閣內安靜了。
李叔正驚訝地看了一眼陸長風。
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官員,去當天下讀書人的主考官?
這在曆朝曆代都是罕見的殊榮。
而陸長風心裡卻猛地咯噔一下,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臥槽。老朱這老狐狸,在這兒等著我呢!】
【主考官?這是能隨便當的嗎?!】
【在這科舉裡,主考官就是所有中榜考生的‘座主’。考生考中之後,自動結成同門,終生都要對主考官執弟子之禮。】
【這一次恩科要補這麼多缺!如果我當了主考官,這大明朝廷瞬間就會多出幾百個我陸長風的門生故吏!】
【這叫什麼?這叫師生結黨!這叫門生遍天下!】
【胡惟庸剛剛纔被你誅了九族,你現在轉頭就讓我去當這個‘恩師’。這能對嗎?】
出於保命的考量,陸長風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陸長風冇有任何遲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
陸長風語氣惶恐,連連叩首,
“臣資曆淺薄,學識鄙陋。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若臣為主考,天下士子定然不服,恐生非議。”
“再者。”
陸長風抬起頭,
“臣身為皇家審計署副使兼內閣首輔,已然位高權重。若再主理恩科,招收門生。長此以往,朝中新晉官員皆出臣之門下,易形成朋黨之勢。”
“這恩科的主考,臣萬萬不敢受!”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陸長風。
他聽著陸長風心裡的驚恐,眼底的那一絲試探,終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
知進退,懂避嫌。
這小子很聰明。
知道什麼權力能碰,什麼權力碰了就是死。
“你倒是坦白。”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你怕天下士子不服,怕有結黨之嫌。那朕也不勉強你。”
朱元璋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禮部尚書李叔正。
“李叔正,你是禮部尚書,又是天下聞名的宿儒。這主考官的位子,還是由你來坐。”
李叔正心中大喜,連忙跪地謝恩:
“老臣領旨!定當秉公閱卷,為陛下選拔國之棟梁!”
朱元璋點了點頭,隨後又看向陸長風,
“不過,陸長風。你雖然不當主考,但這恩科之事,你也不能閒著。”
“你兼任恩科的‘提調官’。從考場佈防、試卷糊名、到防止士子夾帶舞弊,你和你的皇家審計署,給朕把這次恩科盯緊!”
“絕不允許有任何科場有徇私舞弊之事發生!”
陸長風暗自鬆了一口氣。
隻要不當那個拉仇恨的“座主”,隻是去當個維持秩序的監考官,這活兒他接得心安理得。
而且……
明朝的科考到底長啥樣?陸長風還真冇見過。
陸長風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絲新奇的期待感。
他恭敬地叩首:
“臣遵旨!定當協同李尚書,確保恩科萬無一失!”
當日未時。
隨著一匹匹快馬衝出應天府的各大城門,大開恩科、廣納士子的詔書,迅速向著大明的四麵八方席捲而去。
無數多年寒窗苦讀的書生,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京師的道路。
三月初。
秦淮河畔的垂柳吐出了新芽。
隨著朝廷大開恩科的詔書傳遍天下,應天府迎來了一個熱鬨的春天。
京城內的大大小小的客棧、腳店,早已人滿為患。
所有讀書人都知道,這是一步登天、直接補實缺的千載難逢之機。
貢院那邊的事情,陸長風在二月底就已經安排妥當了。
他當著主考官李叔正的麵,定下了搜身、紅筆謄錄、提前鎖院的三條防弊鐵律。
現在的貢院,已經被皇家審計署的屬官帶著兵部調撥來的甲士圍得水泄不通了。
秩序既已定下,陸長風這位提調官倒是偷得幾日空閒。
……
三月初四,
秦淮河畔,“春風居”茶樓。
這裡是江南士子進京後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陸長風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直裰,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方巾,獨自一人坐在茶樓二樓的一個偏僻角落裡。
他點了一壺粗茶,一碟瓜子,靜靜地感受著這大明朝的科考氛圍。
整個大堂,幾乎被各地趕考的舉子擠滿了。
文人相輕,尤其是在這種大考前夕,誰都想踩著彆人的名頭先博個響亮的名聲。
此刻,大堂中央正圍著十幾名士子,正在激烈地“鬥文”。
“諸位請聽我這首《詠春雪》!”
一名穿著錦緞長衫的蘇州舉子,手裡搖著摺扇,搖頭晃腦地吟誦道:
“江南昨夜玉龍飛,散作春華點翠微。”
“六出偏呈瑤草色,一寒不奪杏花肥。”
“隨風暗入秦淮岸,伴月長縈帝裡輝。”
“待到陽和消儘日,好生雨露潤春闈。”
這首七言律詩誦畢,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
“吳兄好文采!此詩辭藻華麗,意境高遠。尤其是最後一句‘潤春闈’,可謂是道儘了我輩士子的心聲啊!這次恩科,吳兄定能高中,入翰林院觀政!”
吳子謙麵色微紅,滿臉得意地拱了拱手,
“諸位同年謬讚了,吳某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
他收起摺扇,目光環視四周,正準備退回座位。
突然,他的視線落在了大堂角落裡。
那裡坐著一個青衣書生。
桌上隻有一壺清茶,那人正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融雪,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淡笑,雖然衣著普通,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
吳姓舉子心中一動,便笑著走了過去,拱手行禮:
“這位兄台,請了。”
陸長風回過頭,放下茶杯:
“兄台有何指教?”
“在下蘇州吳子謙。觀兄**自飲茶,雖然不發一言,但氣度不凡。想必也是此次進京趕考的舉子吧?”
吳子謙十分熱情,
“今日這‘春風居’裡皆是各地來的同年,相聚即是緣分。兄台何不移步過來,與我等一同飲茶作詩,切磋一二?”
其他幾名士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善意地附和起來:
“是啊!大考在即,切磋學問也是極好的。這位兄台,莫要孤芳自賞,快過來同坐!”
看著這群熱情洋溢的古代學霸,陸長風心裡倒是生出幾分好感。
這些純粹的讀書人,在此刻確實隻是懷揣著報效國家的簡單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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