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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三,午時。
秦淮河上的冰結了厚厚一層。
風捲殘雪,平日裡絲竹管絃不絕於耳的醉仙樓,此刻方圓百步之內,冇有一個閒雜人等。
三百名全副武裝的親軍都尉府甲士,將這座應天府最大的酒樓裡裡外外圍了三層,他們腰挎雁翎刀,鐵甲泛著冰冷的寒光。
一頂頂掛著厚重棉簾的軟轎,碾過積雪,在醉仙樓外停下。
轎簾掀開。
沈旺緩緩走下轎子。
除了他們這十二家牽頭的江南巨頭,長街上還密密麻麻地停著幾十頂稍小些的轎子。
一共一百名收到請柬的商賈,此刻全都聚在了醉仙樓外。
那些依附於十二大商賈的中小商戶,迅速聚攏到沈旺身邊。
當他們看到酒樓外那三百親軍時,不少人雙腿明顯打了個顫。
“沈家主……”
一個胖乎乎的茶商湊到沈旺身側,牙齒微微打戰,
“這陣仗,不像是要請咱們喝酒啊。”
沈旺握著核桃的手緊了緊,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同行,壓低聲音,
“記住昨晚的規矩。我們十二家牽頭,你們在後麵跟著。不管他們怎麼威逼,咬死兩千兩。”
“法不責眾,隻要咱們眾口一詞,朝廷也不會把咱們全殺了。”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點了點頭。
商賈們排著隊,交驗了請柬,戰戰兢兢地跨入醉仙樓的大門。
一進大堂。
商人們愣住了。
冇有酒席,冇有歌姬,甚至連取暖的炭盆都冇有生。
寬敞的大堂內,所有的八仙桌全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百張分成左右兩列,排列整齊的太師椅。
所有椅子,全部麵向大堂最前方的一處高台。
高台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代表親王的四爪蟒袍,大馬金刀地端坐著,一隻手按在膝蓋上,劍眉星目,目光掃過進門的商賈。
四皇子,朱棣。
朱棣的身旁,站著一個穿著大紅緋袍,頭戴烏紗的年輕官員。
皇家審計署副使,當朝內閣首輔,陸長風。
“草民,叩見燕王殿下!叩見首輔大人!”
沈旺帶頭,商賈們齊刷刷地跪倒,頭死死地貼在地上,場麵蔚為壯觀。
朱棣冇有說話。
這是陸長風之前交代給他的任務:當個不怒自威的泥菩薩鎮場子,隻要不說話,這幫商人就會自己嚇自己。
大堂內安靜得隻能聽到呼吸聲。
足足晾了他們半晌。
陸長風才往前走了一步。
“都起來,入座吧。”
商人們如蒙大赦,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按照椅子上的名字落座。每個人都隻敢坐半個屁股,脊背挺得筆直。
陸長風冇有繞彎子,
“諸位都是買賣人,本官就不跟你們說官場上的套話了。”
陸長風看著他們,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你們覺得朝廷缺錢,燕王殿下馬上要去北平就藩。所以今天發了一百份請柬把你們聚在這裡,是要強行攤派軍餉。是要拿刀逼著你們放血,對吧?”
台下的商人們臉色瞬間煞白,誰也不敢接話。
沈旺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時候必須有人帶頭破局,否則底下的那些商戶很容易被嚇尿。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通道中央,再次跪下。
“草民不敢!”
沈旺的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透著一股忠誠與悲涼,
“草民等久沐皇恩。燕王殿下替大明鎮守北疆,草民等理當報效!”
“隻是今年江南水患頻發,加之沿途關卡厘金繁雜,如今確實是家底微薄,舉步維艱。”
“草民沈家,願變賣家產,湊出白銀兩千兩!犒勞燕王殿下麾下將士!”
“草民等,亦願出現銀兩千兩!”
其餘十一個巨頭見沈旺開了頭,紛紛離座跪下,集體哭窮。
這十二個帶頭大哥一跪。
後排那幾十箇中小商戶心裡頓時有了底氣,也跟著稀啦啦地跪下。
“草民也願砸鍋賣鐵,出兩千兩!”
“草民等皆願出兩千兩!”
一時間,醉仙樓大堂裡充滿了“傾家蕩產”、“砸鍋賣鐵”的哀嚎聲。
坐在高台上的朱棣,臉色頓時陰沉到了極點。
一百個江南钜富,居然眾口一詞,全都是兩千兩?!
這幫奸商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
這一百號人加起來,滿打滿算才湊了區區二十萬兩!
朱棣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眼中泛起殺機。
陸長風卻抬起手,示意朱棣稍安勿躁。
陸長風看著台下這群演技拙劣的商賈,突然笑了。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毛驤從廣盛號糧行裡審出來的口供。
“兩千兩。”
陸長風直起身,翻開冊子念道,
“沈家主。上個月,你的鹽船過淮安府,為了免去抽查,給當地知府送的‘冰炭敬’,是五千兩。”
“錢老闆。你為了拿到明年兩浙的絲綢貢單,年底給戶部主事送的‘孝敬銀’,是一萬兩。”
“還有你,孫記布行的孫掌櫃,你剛纔跟著喊傾家蕩產出兩千兩是吧?你上個月在秦淮河給一個清倌人贖身,可是連眼睛都不眨就砸了三千兩現銀啊。”
陸長風每念出一個數字,台下的哭窮聲就微弱一分。
唸到最後,整個大堂死寂無聲。
一百個商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諸位。”
陸長風將名冊扔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每年花這麼多銀子去喂那些貪官,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燕王殿下要鎮北疆,你們眾口一詞拿兩千兩出來,打發要飯的?”
“是不是覺得,一百個人抱成團,法不責眾。隻要你們今天咬死這個數,朝廷就不敢把你們全殺了?”
沈旺伏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朝廷不僅知道他們有錢,連他們私底下的賬目都查得一清二楚!
完了。
今天這頓飯,是真的要抄家滅族了。
“行了,都把你們那套哭窮的把戲收起來。回座位上去。”
陸長風揮了揮手。
商人們如喪考妣地爬回太師椅,有幾個人已經麵如死灰,準備回去之後就安排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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